第一次遇到嘉鈺,是大一那年的十一月中旬。
那天我約了小荳一起去中壢市區逛街,買點文具,順便吃晚餐。我們約好四點在學校後門的公車站牌集合,我等了一小時,三班公車過去,她都沒出現。
我打了兩通電話,她也沒接。
第四班公車到時,我心一橫,決定自己上車。車子已經開到中壢市區,手機才突然響起。
小荳的聲音帶著睡意,懶洋洋地傳來:「小奈,我剛剛想說……小。睡。一。下,結果睡過頭了……」
我歎了口氣,輕聲說:「沒關係,我自己去了。」
「對不起啦!改天我請妳吃燒烤!999的價位!」
「一言為定。」我掛了電話,心裡有點空空的,那時我剛認識小荳不久,總被那小妞的任性跟直白逗得無奈地笑。
在市區,我一個人找了家便當店吃了晚餐,然後晃進書局,挑了些可愛的筆記本和便利貼。
最後,我晃到小說區,隨手拿起一本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東方快車謀殺案》,一翻開,就再也停不下來。
那些文字像毒藥一樣,慢慢滲進我的腦袋,我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讀得入神。
「小姐,我們要打烊了。」店員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才發現已經十點了,這本書我竟然看了四分之三。
我抬起頭,歉意地笑笑:「我想要買這本書。」
「好的,請跟我到櫃台結帳。」
結完帳,女店員突然關切地看著我:「小姐您是要搭公車回去嗎?夜深了,妳一個漂亮女生在街上走很危險,尤其在中壢,最近治安不是很好……不如妳等我一下,我下班後陪妳走。」
我搖搖頭,溫柔地拒絕:「不用啦,謝謝妳。」心想她都這麼晚下班了,還要麻煩人家,多不好意思。
「那妳一定要注意安全喔!」她叮囑我。
我點點頭,走出書局,往公車站的方向走。
夜風涼涼的,街上大部分店家已經打烊,換了一批人影在晃蕩:喝酒醉的上班族、約好狂歡的年輕人、西裝筆挺的男生、打扮妖艷的女生。
我低頭看自己,一件粉紅色的洋裝配白色長裙,在這昏黃的路燈下,看起來像一朵誤入狼群的棉花糖。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安。
走著走著,眼前景象越來越陌生。我從來沒在中壢自己逛過街,所以才找從小在這裡長大的小荳陪我。
我不會真的迷路了吧?我四處張望,招牌上寫著「越式1200」、「純」、「紳士俱樂部」、「個人工作室」……我竟然走進了紅燈區。
恰巧路邊站著一個穿OL服裝的年輕女生,她看起來也跟這裡格格不入,手上拿著一疊資料,好像在等人。
兩個中年夫妻快步走過來,對她說:「請問是蕭小姐嗎?不好意思我們剛加完班,只有這時間有空。」
她笑笑,聲音清脆卻專業:「No problem!房仲業24小時服務嘛,不過這裡晚上不是很安全,我等會帶你們上樓看房子,你們不該看的千萬別看喔!」
他們從店舖旁的樓梯走上去。
我心裡一緊,趕緊低頭想用手機導航,卻發現路旁幾個蹲著的男人,正用惡意的眼神盯著我。
突然,一個雙臂刺青、滿身酒氣的男人走過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弟。他對我吼:「喂!妳是故意的吧?」
我嚇得後退一步,聲音發抖:「不好意思,我是不小心走到這裡……」
「什麼不小心?妳不知道這裡的規矩嗎?穿粉紅色的是耀達幫的,穿紫色的是中美幫,妳長這麼漂亮,是耀達幫的紅牌過來搶客的吧?上個月已經警告過你們了,你們耀達幫是在找死嗎?阿信阿魁,把她押上去!」
兩個男人立刻壓住我的肩膀,我大聲尖叫,旁邊路人紛紛看過來,卻沒人敢靠近。
「跨三小?中美幫處理家務事,再看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那男人威脅路人。
我一路抵抗,卻還是被硬壓著上樓。
一上樓,就聽見剛才那位房仲小姐的聲音:「這邊的特色就是比其他市區公寓便宜,to be honestly,主要還是租給特種行業的業者,but,你們不介意的話,投資報酬率很高,還有就是……」
她似乎注意到我這邊的拉扯聲,暫停了介紹。「沒事,這裡出入份子難免複雜一些,不關我們的事。」她低聲說。
我被黑道架入一個房間,推倒在床上。
「我拜託你們,我真的不是你們說的什麼幫的人……」我哭著哀求。
帶頭的刺青男子解開腰間皮帶,色瞇瞇地說:「去請坤哥來。」
一個小弟應聲出去。
「不管妳是不是耀達的人,今天開始妳都是中美幫的紅牌了。」
男子脫下褲子,逼近我。
隔牆傳來那位女房仲的聲音:「這間是一房一廳一衛,這邊的房子,格局都不會太大……」
「拜託救我!」我大叫,希望隔壁那女生能聽到。
帶頭男子生氣地撲上來,賞我一巴掌,然後壓住我的手,滿身酒氣靠過來。
我本能伸腳一踢,正中他的下體,他痛得滾下床。
他身後的小弟怒吼:「不想活了是嗎?」朝我走來,揚手就要打。
突然,門被猛地打開,剛才那位女房仲用公事包狠狠砸在那小弟頭上,小弟倒地抱頭哀嚎。
她對著我大喊:「快跑呀!」那是我第一次跟嘉鈺四目相對。
嘉鈺拉著我,我們衝下樓梯,卻發現前門已經有幾個黑道份子守著。
她拉我往後門跑,樓上傳來怒吼:「幹你娘!順哥被打了,抓那兩個女的!」
我們衝進後門的長巷,嘉鈺拉我往右跑,跑了兩百公尺左右,卻是死巷。
後方追喊聲越來越近,她拉我右轉進一個空地,空地被高鐵網圍住,是垃圾集中區。
追喊聲逼近,嘉鈺拉我衝向垃圾堆,我勾到地上台階,跌倒在地,鞋子也掉了。
她急忙抱起我,躲到紙箱板堆後面。
我想出去撿鞋,嘉鈺卻用力拉住我,並示意我不要再動。才過幾秒,一群人聲靠近:「拎娘勒!怎麼可能不見了?」
「找找看是不是從其他家的後門溜了,每個出入口給老子守住,操他媽一定要把人給找我出來!」
人聲慢慢遠去。
嘉鈺低聲問我:「妳不是耀達幫的人吧?怎麼會穿著粉紅色衣服跟白色長裙在這裡走?這是耀達幫小姐的標準妝扮。」
我害怕地哭了:「對不起,我不知道……」
「Never mind,我找人來幫忙,希望來得及。」嘉鈺邊說她彎腰用手機發送訊息,我看見了那個後腰中間露出的母老虎刺青。
過了十幾分鐘,一群腳步聲又響起。
「坤哥,都找過了,沒有。」
「一群飯桶!」安靜了幾秒,卻突然一個聲音卻說:「啊靠!這裡怎麼會剛好有一隻女生的鞋子啦?!哈……別躲了,小貓咪……出來吧!」
嘉鈺把紙箱板推開,拉著我站起來。
「別怕,我會保護妳。」她緊握我的手。
「蕭嘉鈺?」那名叫坤哥的帶頭男人說,他身材寬碩,頂著爆炸頭,穿吊嘎、海灘褲、拖鞋,一看就是黑道角頭,但他看到嘉鈺卻愣了一下,甚至有點惶恐。
坤哥接著用台語問:「哩來佳衝蝦(妳來這幹嘛)?」
「坤哥,她最近常帶人來看房子。」小弟回答。
「看厝(看房子)?妳不知道這裡老子的地盤嗎?另外旁邊那個女的呢?曜達欸查某(耀達的女人)?」
小弟回答:「好像是曜達新的紅牌,來搶客人的。」
「厚啊(好啊!),棟醉林北好惹的(當老子好惹的)?把她們抓起來!」
那一群像狼一樣的黑衣男子飢渴地看著我跟嘉鈺,彷彿我們是最可口的綿羊,他們漸漸靠近……嘉鈺脫下高跟鞋拿在手上,鞋根朝外,準備要奮力一搏。
「但欸啦(等一下啦)!」人群後方突然傳來聲音,小弟們紛紛讓開,一個五十幾歲的男子和一個年輕人走上前。
「幹!大欸(老大),是耀達幫虎堂堂主蕭……蕭……蕭虎焱……」坤哥的小弟低聲說,他的聲音顫抖不已。
「爸!哥!」嘉鈺大叫。
中年男子開口,聲音低沉威嚴:「耀達幫虎堂堂主蕭虎焱。」他個子不高,約160公分,有點駝背,臉上從左眉到右臉頰一道刀疤,鬢角發白,留八字黑鬍子。
旁邊站著一位年輕人——嘉鈺的哥哥,蕭慎之,三十幾歲,180公分,頭髮全染紫色,長捲垂肩,雙耳大金耳環,濃眉大眼,自信滿滿地笑著,穿黑色無袖背心和七分褲,手臂肌肉粗壯。
「虎堂第一戰將蕭慎之。」年輕人自我介紹。
坤哥的小弟低聲:「大欸(老大),耀達幫……不好惹,現在怎麼辦?」
坤哥扯開喉嚨大喊:「他們只有兩個人,驚三毀啦?(怕什麼啦?)」
「放人,還是不放?」蕭慎之酷酷地問。
坤哥怒吼:「幹!蕭慎之!你不要給我這麼囂張喔!搞清楚這裡誰的地盤,你們父子女三人今天敢硬闖,還帶了一個紅牌來亂,死在這邊道上也沒人會說話。」
蕭虎焱不解地看我:「紅牌?」
蕭慎之轉頭用台語問父親:「阿爸,今嘛抓班(現在怎麼辦)?」
蕭虎焱淡淡問了一句:「五炸噴仔謀?(有帶槍嗎?)」
蕭慎之回答:「嘸(沒有)。」
蕭虎焱嘆了一口氣:「按呢今夜危險矣(那今夜危險了)。」但表情依舊沉著冷靜。
中美幫的人紛紛揮舞棒球棍。「謀論如齁(不管如何),愛呷妹仔救出來(把你妹妹救出來)。」
蕭虎焱低聲說。「挖災(我知道)。」
蕭慎之點頭回答。
火爆場面瞬間爆發。
「啊啊啊喔幹!」一個小弟大膽衝上前,球棒砸向蕭虎焱,他輕鬆閃過,一腳踢中對方肚子,那人倒地。
其他人全跟著衝上去,現場亂成一團。
蕭虎焱卻手背在背後,左右閃躲,用腳反擊,兩下又踢倒兩個。
蕭慎之則兩手各抓住一根揮向他的球棒,用力往外甩,力氣大到連棒帶人,把人甩開,卻突然被背後一棍打中。
「哥!」嘉鈺驚叫。
蕭慎之悶哼,瞬間轉身抓住那人肩膀和手腕,膝蓋用力一頂,喀啦一聲,那人手臂斷裂,痛苦倒地。
「救人要緊!」蕭虎焱對他兒子說。
「挖災(我知道)。」蕭慎之回答。
所有人看到他們的勇猛,遲疑了。
「幹拰娘!快上啊!」坤哥吼。十幾根球棒同時招呼,蕭慎之雙臂擋住六根,腹部和腿卻被打中。
蕭虎焱蹲下護頭,雙臂承受七、八根。
畫面停格幾秒,蕭慎之嘴角流出血來。這畫面可怖,幾根鋁棒甚至都打凹了,可見這群黑道之兇殘,但蕭虎焱只是咳血,卻沒有倒下,矮小的蕭虎焱只能勉強護住頭部,卻不知道頭有沒被打傷,那任何一棒砸在頭上,都可能讓人當場慘死。
突然,蕭慎之大吼,雙臂往外一推,抓住兩根球棒甩出,飛速擊中兩人倒地。
蕭虎焱則突然跳了起來,趁機掃堂腿一掃,五、六人都往後跌,他再跳起來踢他們頭部,一腳一個,讓他們全昏過去。
蕭慎之撿起球棒,左劈右砍,又撂倒七八個。
最後三人丟棒逃跑,坤哥早已溜得不見蹤影。
蕭虎焱雙手無力垂下。
「阿爸,你有安怎謀?(爸爸你有怎樣嗎?)」蕭慎之抹了一下嘴角的鮮血後問。
蕭虎焱皺起眉頭:「兩隻攏斷矣(兩隻手臂都斷了)。」語氣卻還是一樣淡定。
「阮早就尬你貢軌,維骨力打剛攏愛呷!(早就跟你說過,每天都要吃維骨力)!」(作者寂櫻丹備註:這不是業配喔,維骨力的業務如果剛好有看到這篇,歡迎來信洽談合作🤣🤣🤣🤣:[email protected])
蕭慎之攙扶父親往外走,嘉鈺拉著我跟上。我們沿巷子走向街道,路人看著滿身傷的父子,沒人敢靠近。
走到紅綠燈前,對面已聚集幾百人,都是耀達幫的,一個菜鳥警察揮舞著手槍喝斥人群離開。
「少年欸,謀要緊!(沒關係!),馬上就解散了。」蕭虎焱對那恐懼的菜鳥警察喊話,像在安撫一隻驚慌失措的小貓。
「大仔五安爪謀?(老大有怎樣嗎?)」一個小弟迎上前問。
蕭虎焱想抬手,手卻不聽使喚,但他還是淡淡地說:「沒歹誌啊(沒事啊)。」
小弟咬牙切齒地看著蕭虎焱斷臂:「要過去把中美幫抄了嗎?」
「沒代誌啦,是阮壞了江湖規矩,大家轉去吧。(沒事,是我們壞了江湖規矩,大家回家吧。)」
上百個黑道小弟一哄而散,一輛賓士開來。蕭慎之坐副駕,蕭虎焱坐後座,嘉鈺拉我一起上車。
「這麼晚了,我們先送妳回去再去醫院吧。」嘉鈺說。
「你們先去醫院,妳爸跟妳哥的傷比較要緊。」我搖頭。
「他們兩個死不了的,妳快上車,我不想再救妳第二次。」嘉鈺不容拒絕。
我坐上車,她問我住哪。
「中O大學宿舍。」
「咦?妳也唸中O大學?」嘉鈺驚訝。
「對啊,難道妳也是嗎?我是資工系大一。」
「我企管系,大二。」嘉鈺笑起來,眼睛亮亮的。
一路上我們聊著天,蕭慎之不發一語,蕭虎焱則責怪嘉鈺沒事跑到人家地盤賣房子。
嘉鈺撒嬌道歉,說著當房仲是她的課餘興趣,以後要賺很多錢讓他爸提早退休,她爸莫可奈何地搖頭。
那晚,我第一次感受到嘉鈺的勇敢,像一道光,撕開了黑夜的醜陋,把我從深淵拉回來。如今,一切都碎了,全因為金哲。
雖然她這次設局拆穿我跟金哲的姦情,讓我狠狠地跌了一跤,把我的淫蕩不堪全攤在眾人眼前,可我不會怪嘉鈺,即使一輩子做不成朋友了,我還是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