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皇譽離開城南別院後，一路往皇宮的方向狂奔。

夜色很深。但皇宮那邊的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像有人拿了一把大火把天空燒出一個大洞。喊殺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像海嘯一樣一波接一波砸過來。刀劍碰撞的聲音、慘叫聲、爆炸聲全攪在一起，在夜空中頭迴盪。

他跑得很快。腳底的地聖輪瘋狂轉動，九幽靈氣從腳底湧入，順著經脈往上衝。他的雙腿肌肉繃得像石頭一樣硬，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踩出一個淺淺的腳印。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

一路上到處都是屍體。有禁軍的，有二皇子人馬的，也有無辜的宮女太監。血把石板路都染紅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剛下過雨的泥地上一樣。有些地方還在燒，火舌從窗戶裡頭往外竄，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偶爾還能聽見木頭燒裂的爆響。

歐皇譽沒停，也沒低頭去看。他握緊手裡的閒雲劍，指甲都掐進劍柄的纏布裡頭，只顧往前衝。

太和殿就在前面。

那裡頭的戰鬥比外頭還激烈。炎霸的烈火劍氣一道接一道往外轟，金色的火光把整座大殿照得像白晝一樣亮。禁軍的死士從四面八方湧上去，又一波一波被轟飛，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掉一樣。殿前的石階上全是屍體，一具疊一具，血順著台階往下流，像一條紅色的小瀑布，在台階的縫隙裡頭分出好幾條細流。

歐皇譽衝進太和殿時，正看見炎霸一劍斬飛最後幾個攔路的禁軍。

炎霸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他的衣服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頭結實的肌肉，有些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的眼睛很亮，精氣神很足，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手裡那把赤紅色的長劍上頭還滴著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頭濺出小小的血花。

「小子，你來了。」炎霸看見歐皇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來得正好，那個狗太子在裡頭。」

歐皇譽點點頭，兩個人一起往太和殿深處走。

殿深處，太子趙燁坐在龍椅旁邊的椅子上。他身邊站著幾個禁軍統領，個個臉色發白，手裡握著刀劍的手指關節都發青了。蘇玄宸站在太子面前，像一堵牆一樣擋在那兒。他的皮膚是暗灰色的，上頭浮著暗紅色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裂開的縫。眼睛空洞無光，像兩口枯井，往裡頭看什麼也看不見。

趙燁看見炎霸和歐皇譽進來，臉上沒有驚慌。他只是陰沉地笑了笑，那笑容像冬天裡頭的寒風，冷到骨子裡頭。

「炎霸，你好大的膽子。」趙燁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帶兵闖入皇宮，你想造反？」

「造反？」炎霸冷笑一聲，劍尖指向趙燁，劍鋒上的血珠甩出去濺在柱子上。「你跟魔教勾結，用魔傀蟲控制各派掌門，把江湖搞得烏煙瘴氣。你才是造反的那個。」

趙燁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頭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很慢，很從容。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他說。「你們以為殺了我就能解決問題？天真。」

他轉頭看向蘇玄宸，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

「殺了他們。」

蘇玄宸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嚇人，一瞬間就衝到炎霸面前。歐皇譽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移動的，只覺得眼前一花，蘇玄宸就到了。右手成爪，五根手指像鐵鉤子一樣，直插炎霸的胸口。炎霸側身一閃，赤紅長劍橫掃，斬向蘇玄宸的腰。

「噹！」

金屬撞擊的聲音響起，像敲鐘一樣悶。劍砍在蘇玄宸腰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像拿指甲在牆上刮了一下。蘇玄宸連退都沒退，反手一爪抓向炎霸的臉。

炎霸往後一躍，躲開這一爪。但那五根手指帶起的風還是刮得他臉頰生疼，皮膚上頭留下五道淺淺的紅印。

「他媽的，這傢伙皮真厚。」炎霸罵了一聲，體內烈火真氣催到極限。赤紅長劍上的火光越來越亮，照得整座大殿一片通紅，連空氣都開始發燙。

他再次衝上去，這一回沒留手。一劍刺向蘇玄宸的咽喉，劍尖直指喉結，又快又狠。

蘇玄宸伸手就抓向劍身。

炎霸手腕一轉，劍鋒避開他的手掌，從側面刺向他的脖子。

「噗！」

劍尖刺進蘇玄宸的脖子，進去半寸，就再也推不動了。蘇玄宸的肌肉緊緊夾住劍身，像一把鉗子一樣，不讓它繼續往裡頭進。他另一隻手抓向炎霸的胸口，五根手指像五把匕首。

炎霸鬆開劍往後退，但還是慢了半步。蘇玄宸的五根手指在他胸口留下五道淺淺的血痕，血珠子從傷口裡頭滲出來。

「操！」炎霸低頭看了一眼傷口，傷口邊緣有黑色的魔氣在往裡頭鑽，像蟲子一樣蠕動。

歐皇譽衝上來接應。閒雲劍直刺，劍尖直奔蘇玄宸的後心，帶著尖銳的破空聲。

蘇玄宸轉身，一掌拍向劍身。

「砰！」

閒雲劍被拍得往旁邊偏，歐皇譽手腕一麻，差點握不住劍。他順勢一劍橫掃，斬向蘇玄宸的脖子。蘇玄宸往後一仰，劍鋒擦過他的下巴，削掉一塊皮。黑色的液體從傷口滴下來，滴在地上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水滴進熱油鍋裡頭。

蘇玄宸站穩後，又撲了上來。這一回他的目標是歐皇譽。一拳一拳砸過來，每一拳都帶著呼呼的風聲，像鐵鎚掄圓了砸下來。歐皇譽左躲右閃，閒雲劍不斷格擋，被逼得連連後退，腳下的青石板都被踩裂了好幾塊。

炎霸從旁邊撿起劍，也加入了戰局。兩個人一左一右夾攻蘇玄宸，打了幾十招，誰也奈何不了誰。

趙燁站在後頭看著這場戰鬥，臉色越來越難看，額頭上開始冒汗。他身邊的禁軍統領一個一個倒下去，死的死、傷的傷，有兩個直接被蘇玄宸的拳風掃到，肋骨斷了好幾根，躺在地上哀嚎。他眼看著大勢已去，轉身就想往後殿跑。

「太子要跑！」炎霸大喊一聲，聲音在殿裡頭迴盪。

趙燁的腳步頓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一樣。然後他跑得更快了，袍子下擺甩得啪啪響。他推開後殿的門，一頭鑽了進去，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

歐皇譽想追，但蘇玄宸擋在他面前，不讓他過去。

「炎霸，這裡交給你！」歐皇譽說。

「放心！」炎霸一劍斬向蘇玄宸，把他纏住。

歐皇譽繞過蘇玄宸，往後殿追去。

後殿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掛著宮燈，昏黃的光照得走廊裡頭影影綽綽，牆上的人影晃來晃去像鬼一樣。趙燁跑得很快，袍子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但他終究不是武者，速度比不上歐皇譽。

歐皇譽沒幾步就追上了他。

「站住！」歐皇譽大喊，聲音在走廊裡頭來回反彈。

趙燁沒停，繼續往前跑，像沒聽見一樣。

歐皇譽一躍而起，跳到趙燁面前，閒雲劍橫在身前，擋住他的去路。

趙燁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喘氣，胸口起伏得像風箱一樣。他的臉上終於出現了驚慌的表情，額頭上全是汗，汗珠子順著鼻樑往下淌。嘴唇在發抖，上下牙齒打架，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你……你不能殺我。」趙燁說，聲音在發抖，像冬天裡頭沒穿衣服的人說話。「我是太子，是皇位的繼承人。你殺了我，就是造反！」

「造反？」歐皇譽冷冷看著他，握劍的手一點都沒鬆。「你用魔傀蟲控制我師父，把我師姐、師娘、師妹關在暗獄裡頭讓人輪流姦淫。你這種人，也配跟我說造反？」

說到這裡，歐皇譽腦子裡頭閃過一些畫面。那是他這輩子最不想記起來的畫面——

師娘柳清晏被兩個男人按在地上，衣服被撕成碎片，嘴裡塞著布條，眼淚不停地流。師姐蘇清寒被綁在柱子上，雙腿被人掰開，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趴在她身上前後聳動，她咬著嘴唇，嘴唇都咬爛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師妹林綰星縮在角落裡頭，渾身赤裸，身上全是傷痕和汙漬，眼睛空洞得像兩個洞，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

這些畫面像刀子一樣捅進歐皇譽的心臟，一下一下，捅得他喘不過氣來。

趙燁的臉色白了，白得像紙一樣。

「那些都是……都是魔宮的人幹的，跟我沒關係。」他結結巴巴地說，舌頭像打了結。「我……我只是……我只是被他們利用了。」

「利用？」歐皇譽的語氣更冷了，冷得像冰碴子。「你在暗獄裡頭看我師姐被強姦的時候，笑得可開心了。我親眼看見的，你別想抵賴。」

趙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只發出嗬嗬嗬的聲音。

這時候，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趙璿帶著幾個侍衛趕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頭發出整齊的噠噠聲。

趙璿渾身是血，臉上也沾了血，但眼神很堅定，像釘子一樣釘在趙燁身上。他走到趙燁面前，低頭看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把劍的距離。

「大哥。」趙璿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收手吧。」

趙燁看著趙璿，眼睛裡頭閃過一絲慌亂，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嘴角甚至擠出一絲笑容。

「二弟，你來得正好。」趙燁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這個刁民想殺我，你快把他拿下。」

趙璿沒動。他站在原地，像一棵釘在地上的樹。

「父皇呢？」趙璿問。

趙燁的笑容僵在臉上，像被凍住了一樣。

「父皇他……他在養心殿休息。」

「是嗎？」趙璿盯著他，眼神像兩把刀子。「我派人去養心殿看過了，父皇不在那裡。你把他藏在哪兒了？」

趙燁的臉色徹底變了，從白變青，從青變灰。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喉嚨裡頭只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大哥，我再問你一次。」趙璿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眼神很銳利，像鷹一樣。「父皇在哪兒？」

趙燁沉默了幾秒。走廊裡頭安靜得能聽見燈油燃燒的滋滋聲。然後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猙獰，帶著瘋狂，眼睛裡頭全是血絲。

「哈哈哈，你想見父皇？」他笑得很大聲，在走廊裡頭迴盪，笑聲撞在牆上來回彈。「我告訴你，父皇在我手上。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汗毛，我就讓人殺了他！」

趙璿的眼神變了。那雙一直很平靜的眼睛裡頭，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你瘋了。」趙璿說，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是我們的父親。」

「父親？」趙燁的笑聲更大了，大得刺耳，笑到最後變成了哭腔。「他從來沒把我當兒子看！在他眼裡頭，你才是他的寶貝兒子，我只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一個隨時可以丟掉的棋子！」

他伸手指著趙璿，手指在發抖，抖得像風中的樹枝。

「你知道嗎？這些年我為他做了多少事？打仗、平亂、處理朝政，哪一樣不是我幹的？可他呢？他從來沒誇過我一句，從來沒有！連一個好臉色都沒有！」

趙璿沉默地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

「所以你就可以勾結魔宮？」趙璿終於開口了。「你就用魔傀蟲控制各派掌門？你就把那些無辜的女人關在暗獄裡頭讓人強姦？」

「那又怎樣？」趙燁的臉扭曲了，五官擠在一起，像一張揉皺的紙。「成王敗寇，歷史是勝利者寫的。只要我贏了，誰敢說我一句不是？誰敢？」

他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告訴你，趙璿，你現在放我走，我還可以留你一條命。要不然……」

「要不然怎樣？」趙璿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硬。

趙燁愣了一下，嘴巴張開又閉上。

「要不然我就讓蘇玄宸殺了你們所有人！」趙燁吼道，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他現在已經被我控制了，他的功力比原來強了好幾倍。你們誰也打不過他！聽清楚了沒有？誰也打不過！」

趙璿看著他，眼神裡頭滿是失望。那種失望不是對敵人的失望，是對親人的失望，是那種「我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的失望。

「大哥，你真的沒救了。」

他舉起手裡的劍，劍尖對準趙燁，劍鋒上頭還滴著血。

趙燁的臉色白了，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往後退了兩步，撞在牆上，後腦勺磕在石板上頭發出咚的一聲。

「你……你不能殺我！」趙燁的聲音尖銳起來，尖銳得像女人的尖叫。「我是太子！我是未來的皇帝！你殺我就是弒君！弒君你知道嗎？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趙璿沒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很穩。

趙燁的眼睛裡頭滿是恐懼，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他轉身想跑，但歐皇譽擋在他面前，像一座山一樣。

「讓開！」趙燁推了歐皇譽一把，手掌拍在歐皇譽胸口上，但歐皇譽一動不動，像推在牆上一樣。

趙璿走到趙燁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著一把劍的距離。

「大哥，對不起。」

「不……不要……」

趙璿一劍刺出。

劍尖刺進趙燁的胸口，刺穿心臟，從後背穿出來，劍尖上頭掛著血珠。

趙燁的身體猛地繃直，像一根拉緊的弓弦。嘴巴張開，發出嗬嗬嗬的聲音，像喉嚨裡頭卡了什麼東西。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頭掉出來，眼白上頭全是血絲。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了空洞，像一個被掏空的西瓜。

「你……你……」趙燁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只吐出幾口血沫，血沫順著下巴往下流，滴在龍袍上頭。

趙璿抽出劍。劍刃從肉裡頭拔出來的聲音很悶，像從泥巴裡頭拔出一根棍子。

趙燁的身體往前一倒，趴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再動彈了。血從他身下流出來，順著石板縫隙往外擴散，很快就流了一大片，把趙璿的靴子都浸濕了。

走廊裡頭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血流的聲音，能聽見燈芯燃燒的聲音。

趙璿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趙燁的屍體，手裡的劍還在滴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頭有淚光在閃爍，像水面反射的光。

歐皇譽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一會兒。

「節哀。」歐皇譽說，聲音很輕。

趙璿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沒事。」他說，聲音有點啞，像砂紙磨過木頭。「走吧，前頭還得收拾。」

兩個人轉身往前殿走。身後，趙燁的屍體趴在地上，血還在流，順著石板的縫隙往低處淌。走廊兩邊的宮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牆上晃來晃去，像活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