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怎麼了？」
「沒事，只是突然起了點雞皮疙瘩。」
好像有什麼不好的預感，但願別有什麼壞事發生。
他坐在蘇汐身旁，默默翻著網路小說。葉祈很喜歡這種即使彼此不說話，也能一起自在呼吸的時光。

和夏熙那種有些燙手，卻讓人忍不住靠近的溫暖不同，蘇汐更像一片深海，沉靜、深邃，卻在平靜之下藏著暗湧。他喜歡那種坐在海邊、什麼都不做，只聽浪聲、感受微鹹海風與腳邊細碎拍擊的時刻，心跳會在那樣的節奏裡慢慢與其同步。

「你看，這本小說我很推喔，要不要看看？」
葉祈把手機螢幕往他那邊推了推。

「我記得你蠻喜歡推理小說的，應該會喜歡這個。」
蘇汐歪了歪頭，看了幾秒，卻微皺起眉，沒說什麼。葉祈立刻補充：
「劇情跟世界觀真的很精彩！只是這作者的感情線都比較晚才開始寫，他之前的書也是這樣。」

對面再次陷入沉默。

怎麼辦……不劇透的前提下推薦一本書好像比想像中難多了。

「你……看過這個作者的所有書？」
葉祈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弄得愣了一下。

「嗯，他在這部爆紅之前，我算是老讀者了。」
「雖然更新不算快，但至少一直都有在更。很多人覺得他的感情線太慢熱，可我特別喜歡那種細膩的描寫。現在這麼多快餐式的感情戲，能遇到這種真的不容易。」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有些驕傲。看著作者人氣漸漸升高，有種像自家孩子長大的感覺，恨不得拿出去給所有人看，然後說：「快看！我家小孩超優秀！我可是很早就注意到他了！」

但蘇汐似乎沒有捕捉到他的內心戲，只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最後才淡淡地說：
「……我找時間讀讀吧。」

葉祈還來不及驚訝，一道影子便突然竄到他們身後，直接摟住兩人的肩開始搖。
「背著我說些什麼啊～不會是在講我壞話喔？走啦回家！」

夏熙把兩人的書包往他們懷裡一丟，葉祈穩穩接住。
「在說你昨天半夜偷偷起來吃零食。」

「祈你這傢伙竟敢爆料？！明明吃了我給的賄賂，結果還出賣我。」
「分明是你說一個人吃宵夜會有罪惡感，硬把我拖下水的。」
「但偷吃很爽吧。」
「……不否認。」

兩人走在前頭，一邊聊天一邊又偷偷瞄向從方才開始就魂不守舍的蘇汐。
「所以剛剛你們到底聊了啥？他像被奪舍了一樣。」夏熙悄聲靠近葉祈，視線仍飄向蘇汐。

「也沒什麼，就聊我最近看的小說。」
夏熙彷彿想到什麼，語氣遲疑起來。
「他以前不是很愛看小說嗎？可是他媽覺得會影響讀書，把他很多書都丟了……也許他剛剛是想起那些不太好的事吧。」
葉祈心裡一震。

……等一下，我剛剛該不會就像是在一個減肥的人面前推薦美食吧？
不過現在搬出來住，他應該又能看書了吧？他剛剛還答應要讀我的推薦。
不對，這不是重點！現在應該先幫他轉移注意力才對。心情不好時要做什麼最有效？
葉祈眼睛突然亮了。

「啊！火鍋！」
「什麼？」蘇汐與夏熙幾乎同時愣住。
「我們晚餐在宿舍吃火鍋吧！我來煮！」葉祈興奮地比劃著，像是發現新玩具的小孩，眼睛閃啊閃。

「……我不會煮飯。」
「你也知道我沒有生活技能吧。要說擅長的話，搗亂倒是挺有天份的。」
自從經歷過上次的慘烈事件後，兩人對自己在生活自理上的戰鬥力多了一份深刻的自知之明。

「放心啦，火鍋這種東西，就是把東西丟下去，煮熟了就能吃。」
葉祈拍著胸脯宣示：「身為信仰火鍋之神的虔誠信徒，我會將火鍋的真諦傳承給你們。」

他腳步輕快，領著兩人轉進巷口的超市。
暖黃的燈光落在成排的零食與瓶瓶罐罐上，照得整個空間像是微溫的午後。

夏熙沒有特別停下，只是讓指尖在沿路的包裝上輕輕掃過。他不常來這種地方，僅存的記憶停在小時候，姐姐攢著零用錢，買了一包大波露巧克力一起吃。

那巧克力其實難吃得要命，有股揮之不去的化學味，可這並不妨礙兄妹三人為了僅存的零食大打出手。誰叫他們的零用錢只有那一丁點。

說到底，那還是他姐的錢。回想起來，那時候姐姐的脾氣還真好。
現在倒是個令人煩躁的傢伙。

「阿熙，你想買零食嗎？說吧，不吃什麼？」
葉祈提著購物籃，裡頭已經放了些基本的火鍋料，正苦惱三人份的量到底怎麼抓。
「香菜跟芋頭不要，其他都行。」
「刺激喔，我最喜歡在討厭芋頭的人鍋裡加芋頭，然後看著它在裡面軟爛開花。」
「祈，你真的很邪惡欸……這放古代大概算酷刑了。」

蘇汐聽著，心底默默鬆了口氣——幸好夏熙先說不吃芋頭。他也不太能接受那種軟爛到失去尊嚴的口感。

再過不久就到吃飯時間了。雖然還想多逛，但葉祈還是迅速結帳，拖著兩人回宿舍。他帶來的鍋子有點小，三人份完全塞不下，只能慢慢煮，有種三人搶食一份小火鍋的既視感。

高麗菜、金針菇、豆腐、火鍋肉片、米血與丸子，在清水裡稍微洗過，然後一一被送進滾著柴魚香的湯頭裡。宿舍烹飪區的通風不太好，沒多久火鍋味便瀰漫整間房。

湯汁沸騰，白煙一縷縷地飄向上方。三人緊緊圍著那口可憐的小鍋，彷彿正在進行某種莊重的儀式。

「我宣布——第一片肉片的歸屬權，將由反應最快的人奪取。」
夏熙一本正經地說，還拿筷子敲了敲桌面。

葉祈翻著白眼：「剛剛明明你提議要慢慢煮的，怎麼現在搞飢餓遊戲？」
「專業點，這叫飢餓行銷。」
夏熙語氣斬釘截鐵。
「那確實……挺餓的。」
蘇汐乖乖坐著，一臉思索地看著鍋，不確定何時該出手。

肉片在湯面漂起一角，葉祈眼睛一亮——然而夏熙比他更快。夾子「啪」地一聲，肉片落進他碗裡。

「喂——！」葉祈震驚，「你今天反應怎麼這麼快？」
「直覺告訴我你會搶。」

夏熙得意到像奪下冠軍。
「難得祈你這麼幼稚，搶他這種人就該直接從他碗裡拿。」

蘇汐忍著笑，一邊說，一邊偷撈走一顆丸子，速度之快、準確度之高，堪稱神偷。
兩人同時瞪他。
「……你剛剛撈了什麼？」
「沒什麼。」

蘇汐淡定將丸子放進嘴裡，「只是預防你們的戰火蔓延到丸子區。」
葉祈忍笑忍得臉都痛了。「汐……丸子通常沒那麼快熟。」
夏熙倒是毫不留情地狂笑：「生的好吃嗎？哈哈哈哈！」

丸子中心冰冰的，被口腔慢慢加熱。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最後蘇汐只能安慰自己：食物中毒沒那麼容易。他乾脆兩口吞下。
「很好吃，你也給我來一個。」

蘇汐不動聲色地夾起一顆明顯沒熟的米血放進夏熙碗裡。
「欸我才沒生食癖！拿走拿走——！」

湯沸騰得泡泡快滿出來，葉祈連忙調低火。夏夜依舊悶熱，三人早已汗津津，卻沒人察覺。

他真的很喜歡火鍋。懶得出門時，只要抓冰箱裡的東西丟下去就能吃，而且還不用洗很多鍋。最重要的是——它很適合跟別人一起吃。不管是媽媽、奶奶、或不太說話的表弟，只要圍著一鍋吃飯，就算沉默也覺得安心。

不知道為什麼，葉祈突然懷念起更早以前，那時自己還不太會煮飯、天天和小表弟吃火鍋。那小孩不太講話，卻總在他身邊挪個小板凳，跟他一起分一鍋普通的晚餐，再一起把碗拿去洗，最後坐在客廳看著毫無記憶點的新聞。

「欸！汐你看，這傢伙從剛剛就一邊笑一邊偷夾！踮踮吃三碗公！」
「這你就不懂了，我這叫吃飯配看戲。怎麼能打擾演員？」
鍋裡的食材漸漸見底，窗外的蟬聲綿遠，與沸騰聲交織成奇妙的夏夜底音。

夏熙放下碗筷，正色道：
「既然吃完了，就玩黑暗火鍋吧。」
「你會被旁邊那位火鍋信徒出征喔。」

葉祈剛想附和，但想了想後......
「好啊，試試看。」

他突然改口，露出詭異的笑。
「把阿熙你藏的零食全部丟進去。然後，一人說一個別人不知道的秘密，講最爛的吃一口。」

夏熙像被霹靂電到：「……等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有私藏零食？」
葉祈挑眉：「你那抽屜開這麼大，我又不是瞎子。」
蘇汐補刀：「裡面亂得要命，我看到有三包洋芋片、一條嗨啾、兩根七七乳加，還有——」

他想了想，慢慢補上：「一包大波露。」
夏熙：「……那是別人送的！我才不吃！」
「很好，那它最適合進黑暗火鍋。」
「拿來。」葉祈伸手。
「等、等一下！！洋芋片下鍋會變濕紙巾欸！那已經不是食物，是戰爭罪行啊——！」

蘇汐語調平靜：「我們不是吃飯配看戲嗎？現在你就是戲。」
「我拒——！」
抽屜被蘇汐乾脆拉開，夏熙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不要碰我的——！」
零食被倒在桌面上，像某種被獻祭的供品。

「下鍋！」
高湯瞬間變得渾濁，洋芋片膨脹、軟爛、解體，大波露像怨靈般漂浮、融掉，整鍋散發出一種難以命名的味道。

蘇汐淡淡說：「你的零食……成功轉職為毒物。」
「阿彌陀佛。」葉祈合掌。
夏熙看著那鍋地獄湯，雙眼失焦。

我限定版的洋芋片……
被這兩個沒良心的混蛋毀掉了。
安息吧，我的洋芋片。我會讓你化作怨靈，用物理攻擊收割他們的靈魂。
為此——就算獻祭我的秘密也在所不惜！

「……來吧，決鬥。」
夏熙深吸一口氣，「我先！」
「等等等等，你這麼快就要先說？！」

葉祈有些懵，原本只是想逗逗他，沒想到蘇汐真的加了進去，而夏熙現在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好像也攔不住了。
「我的零食已犧牲。我一定要用強大的秘密震懾你們，這樣我就不用吃了。」
夏熙閉眼吸氣。
「其實……」
兩人忍不住往前湊。
「……我無聊的時候……會玩我二姐的戀愛乙女遊戲。」

空氣安靜三秒。

葉祈：「……就這？」
蘇汐：「你有沒有再羞恥一點的？」
「這已經很羞恥了好不好！！」

夏熙跳起來，「我還要趁家裡沒人偷玩欸！上次不小心留紀錄，還被我姐用慈母般的眼神看我！我只是想知道她玩什麼遊戲這麼嗨嘛！！」

葉祈捂臉：「我以為你要講什麼人生大轉折……結果只是乙女遊戲。」
蘇汐點頭：「我還以為是什麼深仇大恨。」
「你們兩個太過分了吧？！」

葉祈指著鍋裡那坨冒泡的黑暗物體：「總之你輸了，準備吃吧。」
「等等！你們還沒講！『最爛的吃』是你們說的！」

葉祈與蘇汐對看——
……對喔。

為了逃過地獄鍋，他們必須講更爛的秘密。
葉祈舉手，神情平靜。

「好，我來。我曾煮飯煮到把堂弟吃到送急診。」
蘇汐皺眉：「……他還活著？」
「不然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但我自己吃倒是沒什麼事。」
夏熙在一旁噓聲：「裁判！！這不算吧？！受害者是他弟不是他欸！你給我講點形象崩壞的黑料啊！」

「我們又不是在比悲慘。下一個。」
蘇汐沉默一秒，放下筷子。
「那我說一個你們會笑我一輩子的。」

語氣非常認真。
兩人立刻端坐。

「……我國中幫別人傳紙條，結果是情書。女生誤會，開始狂追我。我解釋過了，但她以為我害羞，還到處宣傳我們是一對。」

沉默——

下一秒夏熙直接趴桌狂笑：「汐——天降女友！穩賺不虧啊哈哈哈哈！」
葉祈則一臉蒼白：「天啊……這算詐騙吧……」
蘇汐嘆氣：「那所以——誰最爛？」

兩人同時指向夏熙。
「什麼？！戀愛乙女輸給中毒小弟跟天降女友？！你們串通好的吧！！」
「既然知道了，就快點吃吧。」

後來據宿舍居民表示，當晚烹飪區異常吵鬧，像是傳出悲鳴、慟哭與翻桌聲。

有人還以為是家暴現場，直到舍監帥氣出手制止。
感謝舍監的努力。
宿舍又平安度過了一天。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