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我們遇到沐姐，她給了我們幾張她個展的公關票。」

夏熙剛推開寢室的門，就看到蘇汐手裡捏著幾張票，難得主動提出邀約。他的語氣依舊平淡，還帶著一點彆扭：「反正快過期了，你明天很閒吧？要一起去嗎？」

夏熙愣在門口，心裡卻異常激昂。
哇！這也太稀奇了吧！萬年宅男蘇汐居然主動要出門？
姐！妳這助攻太完美了！這下我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介入他們的「約會」了！

下一秒，夏熙的興奮像氣球被針戳破。
等等……沐姐的展覽？
如果不出意外，絕對是那種抽象線條、看不懂色塊，或者把馬桶倒過來掛在牆上的當代藝術吧？
完了，我完全看不懂啊……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一個悲慘畫面：
葉祈和蘇汐站在一幅全黑畫布前，表情嚴肅地討論：「明明是黑色，卻能做到層次，真厲害……」
「對啊，筆觸完全能看出作者想表達什麼，真厲害。」

而他，夏熙，只能坐在休息區長椅上放空，什麼也做不了。

姐～妳這根本沒幫我啊！這不是讓我變成更大、更亮的電燈泡嗎？
我也想當帥氣的知識份子啊！但比起看著一根香蕉被膠帶貼在牆上思考人生，我更想把那根香蕉拔下來吃掉啊！

夏熙在心裡天人交戰，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遲遲沒有回話。

見狀，葉祈體貼出聲緩頰：「阿熙，你已經有其他安排了嗎？如果有，不勉強，我和蘇汐去就好。」

這句話像警報器一樣在夏熙腦中炸響。
不行！如果我不去，就會變成他們的單獨約會！然後他們會在充滿藝術氣息的氛圍下瘋狂放閃，把我這個「局外人」徹底拋下！

「我去！」夏熙猛地抬頭，眼神堅定，「我現在就走！我們出發！」

蘇汐冷冷瞥了他一眼，指了指牆上的時鐘：「白痴，現在晚上十點，美術館早就打烊了。明天早上九點，起不來就不等你了。」

隔天，美術館內，夏沐的展覽規模出乎意料地大，展廳像迷宮般，一間接著一間。

三人原本一起進場，但不久便因觀展速度不同而散開。

蘇汐看得很慢，每幅畫都要對照簡介半天；葉祈走走停停，似乎在欣賞氛圍；而夏熙……純粹走馬看花，試圖從那些抽象線條裡找出自己懂的東西，可惜，他大概只認得廁所標示。

雖然夏熙努力黏著他們其中一人，但藝術展實在太考驗耐性。繞了三大圈、腿酸到不行，他終於宣告放棄。

「我不行了……藝術細胞已死。」
他妥協地癱坐在展廳中央的休息長椅上，看著人來人往，放空自己。

「你喜歡沐姐的畫嗎？」

一道聲音從旁傳來。夏熙轉頭，發現葉祈已坐在他旁邊，但眼睛沒有看向他，而是微微仰頭，注視著長椅前那幅巨大油畫。

那畫色調溫暖卻帶著朦朧感，一個人捧著花站在逆光處，輪廓模糊，神聖的金邊圍著光影，整幅畫充滿欲言又止的孤寂感。

「其實我看不太懂，藝術太深奧了。」夏熙抓了抓頭，誠實笑了笑，眼神卻真摯：「但看到這麼多人喜歡姐的畫，我真的很開心。姐她很努力，這些掌聲是她應得的。」

夏熙心裡有些五味雜陳。平時在家沒大沒小，他其實打從心底佩服兩位姊姊。

大姊夏霖，走在爸媽指引的菁英道路上，年紀輕輕就展現魄力；二姊夏沐，頂著壓力選擇藝術，如今也用實績證明才華。
她們都大步向前，唯獨他，像被遺忘在起跑線上的瑕疵品。

為了掩飾這種無力感，他學會用「開玩笑」帶過一切。搞笑也沒什麼不好，當個氣氛製造機，既能保住面子，也能讓大家開心。

但……那兩個人不一樣。

「笑屁啊，不想笑就閉嘴，去做別的事不就好了，你又不是全能，裝什麼裝。」蘇汐罵他，順手把筆記丟給他。

「不想笑也沒關係喔。那家手搖飲出了新品，陪我去買吧。」葉祈拍了拍他的頭，把他拉離現場。

他們總能看穿夏熙的不安，用笨拙卻獨特的方式回應他。在他們面前，他總會不自覺露出最糟、最軟弱的一面。

關於這點，夏熙是最喜歡，也最討厭了。

他看著畫裡那束模糊的光，眼神逐漸失焦。
他們都在前進，對吧？蘇汐努力在學業學習，葉祈……雖然不知道未來會做什麼，但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其實我並不討厭他們黏在一起，他們了解彼此，會互相偏心，聊天時還會形成結界，他們⋯⋯很適合。

只是，我又該怎麼辦？我什麼時候又會被拋下？

像小學五年級那次。我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卻連葉祈的影子也沒找到，還挨了一頓打。

即使少了一個人，時間也仍在前進，漸漸的，我竟也習慣了沒有他的每一天，連坐在隔壁班的蘇汐，也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距離。回過神來，身邊什麼都不剩了。

「夏熙……你還好嗎？」葉祈的聲音小心翼翼。
「嗯？我很好啊！」夏熙飛快轉頭，語調仍上揚著。

葉祈什麼也沒說，只是直直望著他，默默遞過一張衛生紙。

夏熙愣了一下，摸了把臉，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哭了。

「哈哈……丟臉死了。」他慌亂揉眼，試圖抹去淚痕，「剛看展太累，不小心打哈欠啦，抱歉抱歉。」

夏熙低著頭，不敢看葉祈的表情。

拜託，別安慰我，別可憐我，別丟下我。所有的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卻發不出聲。

「別動。」想像中的安慰並沒有來，葉祈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彎腰，張開雙臂，用身體擋住展廳其他人，也擋住那幅畫。

「我幫你圍起來，沒人會看到的。」

展廳聚光燈從葉祈背後透過來，髮絲環上來一層光暈。恍惚間，夏熙覺得眼前的葉祈與畫中人重疊：那站在光影交界處，模糊又溫柔的人。

「對不起。」葉祈在陰影裡先了開口。
「嗯？」夏熙吸鼻，聲音悶悶。
「我聽沐姐說了。」葉祈輕聲帶沙啞，「你甚至離家出走找我。」

夏熙僵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別的……」葉祈臉隱沒在背光，語氣帶著難得的不穩，「有些事現在還說不清楚，但我保證，總有一天，我會和你們好好解釋的。」

他往前跨了一小步，將環繞的手輕拍上他的背，這近似擁抱的距離讓夏熙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

「不管是開心的、難過的、還是不安的事，都能和我說。」

「關於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室內的空調很冷，但此刻夏熙卻覺得有些燥熱，他不太想讓任何人看到他現在的表情，便慢慢舉手，環住葉祈腰，將頭深埋進溫暖胸口。

「……嗯。」

時間像靜止。周圍人聲消失，只有交錯呼吸，和這漫長擁抱。

直到那破壞氣氛的聲音響起：
「美術館要閉館了。你們在演哪齣？」

夏熙像觸電般鬆手，而葉祈則直起身。蘇汐站不遠處，手拿導覽手冊，一臉嫌棄。

「啊，蘇汐。」葉祈臉不紅氣不喘，露淘氣的微笑，指指夏熙：「沒事，只是抱抱而已。科學證實，每人一天要有三個擁抱喔，你要嗎？」

「……不需要。」蘇汐翻白眼轉身，「好了就走吧，我肚子餓扁了。」

「來嘛，抱一個！」葉祈笑著走向蘇汐，輕輕環抱著他。蘇汐掙扎了片刻後，只能無奈的揮著手，不知道該不該回應這個擁抱。

「哈哈哈！真愛逞強。」夏熙破涕為笑，追上前，一邊揶揄：「明明很想要吧？你這樣會吃虧喔，小汐～」

「閉嘴。」蘇汐轉頭罵，「我才不需要抱抱！」

「然後⋯⋯葉祈，你該放開我了吧？」
「欸⋯⋯但是你的反應很好玩欸。」葉祈笑了笑，但還是乖乖放開了他。

回家的路很長，夏熙大步走在前面，回頭倒著走，後面的兩人走在一塊，但並沒有丟下他。

雖未來可能還很模糊，而自己仍在原地，但至少，自己不是獨自一人。

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