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風帶著秋意的微涼。 葉祈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微微抖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外套上的兜帽便被走在旁邊的蘇汐一把掀了起來，嚴實地蓋在頭上。

「我不會冷啦。」

葉祈忍不住笑了出來，默默地抬手把帽子掀回去。 但沒過幾秒，視線一暗，帽子又被蘇汐面無表情地蓋了回來。

「帽子蓋起來不舒服……」葉祈試圖抗議。

「……」蘇汐敲了下他的頭，眼神帶著不容拒絕的警告。
「好好好，我認輸。」在蘇汐充滿壓迫感的監視下，葉祈只能無奈地撇了撇嘴。

回宿舍的路並不遠。最近這段路總是很安靜，也許是因為夏熙最近一直泡在攝影社，少了他在旁邊嘰嘰喳喳，這種寧靜倒也成了一種常態。

雖然兩人對話不多，但葉祈並不討厭這種氣氛。 他能清晰地聽到風捲起落葉的沙沙聲、電線桿上烏鴉的鳴叫，以及身旁蘇汐規律的腳步聲。雖然都很微弱，但安靜的觀察這些總是很有趣。

推開 312 寢室的門，房間裡沒開燈，顯得有些昏暗。 蘇汐順手按開了牆上的開關，兩人像往常一樣走到各自的位子上，放下書包，斷斷續續地聊著天。

「夏熙最近都泡在攝影社了，真有精神。」葉祈一邊整理桌上的書，一邊說道。

「他不在的話，你會覺得無聊嗎？」
「……才不會。他平時話太多了，現在這樣安靜正好。」

蘇汐躲開了葉祈的視線，低頭默默碎唸著，手指卻無意識地轉著筆。

「也不用太擔心他啦。」葉祈笑了笑，「難得看他對一件事情能專注這麼久。也許他在攝影這方面真的有天賦也說不定。」

「我哪有在擔心他？」蘇汐立刻反駁，隨即反將一軍，「倒是你，每次都在瞎操心他會不會被騙。你最近倒是挺冷靜的，難道你認識攝影社的人？」

「也不算認識啦。」葉祈拉開椅子坐下，「但上次跟夏熙聊起社團時，看他笑得蠻開心的。我想，能讓他這麼放鬆的人，應該不壞。」

「……那也是。」 聽著蘇汐漸弱的聲音，葉祈忍不住露出了戲謔的表情，手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看他：

「有一種『看著小孩終於長大』的欣慰感呢。放心吧，孩子他爸。」

「……是啊，孩子他媽。」 蘇汐冷冷地回擊，沒等葉祈反應過來，他又面不改色地補了一句：

「還是……我應該叫你，老婆？」

「……」 氣氛微妙了起來。

「你……被奪舍了？」 對面的表情比蘇汐想像的還要精彩，看著葉祈那無處安放的視線、支離破碎的話語，還有那迅速染上微紅的耳尖，蘇汐難得感受到了一絲得意。

哈！這傢伙終於吃癟了吧！ 面對葉祈這個各方面都個性糟糕的樂子人，蘇汐試過很多方法都無法精準反擊。但他現在已經悟出真理了——面對噁心的攻擊，只要比他更噁心就對了！

也許我也該去跟夏熙借個相機。這種百年難得一見的景象，怎麼能不好好保存下來？ 蘇汐在心裡暗爽。

「怎麼說呢……咳！」 葉祈慌亂地用手遮住下半張臉，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說話也變得結巴起來： 「我之前……有見過攝影社的社長，人還不錯，他拍的照片很厲害，不過社團沒什麼人，然後……然後……」

那些試圖轉移話題的碎唸被他遮擋表情的手悶在一起，聽得不是很清楚。蘇汐覺得他可能真的腦子當機了。

「啊，對了！」 葉祈像是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轉頭翻找自己的書包。

「我這還有夏熙送的禮物喔！」 他從書包夾層裡抽出一張相片，像獻寶一樣舉了起來： 「將將！是你之前趴在書桌上睡覺的照片！我請他洗出來了，拍得不錯吧？」

不出所料，葉祈成功扳回一城。 他滿意地看著蘇汐臉上的得意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羞惱的紅暈，以及一隻迅速伸過來搶奪的手。

「拿來！」 「才不要～」葉祈靈活地躲開。

「你肯定會把它撕掉吧？這可是夏熙大師的傑作，我會好好收藏的。」
「交出來！你這個混蛋！誰准你們偷拍的！」

兩人隔著書桌糾纏在一起，原本冷清的空氣瞬間熱絡了起來。 眼看蘇汐要運用身高優勢越過桌面搶下照片，葉祈乾脆蹲了下去，縮成一團躲在桌子底下，死死護著那張照片。

久違的肢體衝突讓兩人都有些喘。 在各自退回領地、調整完呼吸後，蘇汐看著對面還在傻笑的葉祈，突然想起了他這幾天一直哽在心裡、早就想問的問題。

「我問你喔。」蘇汐撇了一眼，語氣故作不經意，「你現在……還有在看《無主之犬》嗎？」

這幾天，蘇汐曾經為了找到葉祈口中那個「他負責監督的同人文」，試著用小號在各大論壇搜尋。 雖然他沒有具體的線索，但他一開始有著謎樣的自信：

怎麼可能找不到？這種冷門小說的同人肯定才幾篇而已。靠我對葉祈的了解和強大的文本分析能力，一定能精準揪出來！

結果…… 不對，這個論壇的 Tag 下面怎麼還有下一頁？……還有下下一頁？！到底是誰寫了這麼多東西？！這文有這麼紅嗎？！

光看那龐大的文章量和眼花撩亂的 CP 標籤，蘇汐就知道自己找不到了。 但也許是出於那一絲該死的勝負慾和身為作者的好奇心，他隨便挑了一篇點進去。

結果就是，在沒有線索的狀況下，他不只沒找到葉祈看的那篇，還被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尺度大到讓他懷疑人生的那種大門。

身為原作者，他從沒這麼窘迫過，看文的時候只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但他不可能直接去問葉祈「你在看什麼同人文」，所以他只能保守地繞了個彎，先從原作小說問起。

「嗯？有啊。」葉祈有點摸不著頭緒，從桌子底下探出頭來，「我上次跟你推薦之後，你也去看了嗎？」

「我看了。」
廢話，我就是作者。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你……最喜歡哪個角色？」

問出口的那一刻，蘇汐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 其實，不管葉祈回答什麼都行。畢竟每個角色都算是他創造出來的、重要的小孩，不管誰被誇，他都不虧。

「嗯……選擇困難啊。」 葉祈重新坐回椅子上，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每個人我都很喜歡。不過……如果只能挑一個的話，我會選主角『澄』吧。」

蘇汐感覺心跳漏了一大拍。

澄？
為什麼是澄？

「也有可能是因為故事是第一人稱吧，我很能理解澄的想法和感受。
是因為敘事方式的關係？

「明明自己心裡也很痛苦、很害怕，但總是會為了大家跳出來當那個不討喜的黑臉。也會因為過度擔心別人的安危，而做出一些看起來冷酷、實際上很不理智的事。」

等等，這算是在稱讚嗎？ 蘇汐微微皺眉。

「還有……」葉祈看著蘇汐，眉眼彎彎地笑了，「明明就是個很努力、很溫柔的人，卻總是死鴨子嘴硬，不想讓旭發現這一點。這點真的很可愛。」

欸……可愛？ 這叫可愛？

蘇汐被他的話越搞越亂，大腦 CPU 瘋狂運轉，臉頰又不自覺地熱了起來。

「那你呢？你看了之後喜歡誰？」葉祈的語氣很隨性，就像平時聊動漫一樣。 但這個問題卻讓蘇汐全身僵住。

「我……」 是旭嗎？ 還是安？還是其他他精心設計的反派或配角？
「我覺得……」 蘇汐垂下眼簾，頭也低了下來。

「我討厭澄。」
蘇汐緩緩閉上眼，雙手在膝蓋上握緊。 他等待著葉祈的錯愕，等待著他的質問，甚至等待著他的反駁。 但預期中的強烈反應並沒有到來。

「是嗎？為什麼？」葉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引導。

「你看，」蘇汐睜開眼，盯著桌面。
「如果澄當初有聽從旭的建議，在逃跑那天勇敢一點，回去找安，也許還能救回他，不是嗎？」

「但他卻打了旭一拳，用最冷酷的方式阻止旭回去救安。」
「他自以為是地做著決定……他不相信任何人，也控制不了所有事……」

蘇汐覺得自己的語氣冷靜得有些恐怖。房間像是回歸了死寂，只剩下他冰冷的陳述。

「即使他和旭在那天一起回頭救安，也不可能成功的。面對牧者的力量，那是白白送死。你應該知道吧？」
葉祈輕聲打斷了他。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是作者。 蘇汐在心裡苦笑。

「他會打旭、會阻止旭，也只是因為他不希望旭發生危險，他不希望再失去任何一個人了。」
「在兩人重逢後，要不是澄時常拉著旭，他早就死了。」

葉祈的視線很真誠，但蘇汐卻覺得有些燙。 這我也知道……但我就是無法原諒他。無法原諒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雖然他是主角，但……人本來就控制不了所有事。會害怕、會做錯決定，才是正常的吧？」

這⋯⋯

蘇汐愣住了。 他必須嚴苛的標準審視「澄」，因為他是故事的主角，也是影響劇情走向的關鍵，但他沒想過，在讀者眼裡澄是這樣的人。

葉祈依舊是那麼從容，淡淡地開口：
「這本書的作者厲害的地方在於，他一直有讓主角成長，一個好的角色是複雜的，絕對不是片面或完美的人。」

「你看最新的章節，澄從一開始那個不善交流的獨行俠，慢慢變成一個很厲害、能獨當一面的指揮官了。」

「雖然還是常常嘴硬，但他現在已經能成為旭爆衝時的煞車了喔。他們變成了最好的搭檔。」

講到這裡，葉祈似乎覺得自己對著一個「剛入坑的新讀者」說太多了，頓了一下，隨即尷尬地抓了抓頭髮改口：

「啊……當然啦，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你不認同也沒關係……」
「不。沒關係。」

不知不覺間，蘇汐眉間那道深刻的皺摺已經完全散開了。 有這麼一個真正理解、喜愛他小說的讀者存在，讓他長久以來冰冷的心裡注入了一股暖流。 那份感動，讓他臉上的薄紅久久不散。

葉祈那關心且帶點探究的視線，讓蘇汐覺得再這樣對視下去，自己都要燒穿了。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一個眼神飄過去。

就是現在！ 蘇汐抓準了葉祈放鬆警惕的時機，像頭獵豹一樣猛地撲了過去，一把從葉祈手邊抽走了那張照片。

「等等！你偷襲！」葉祈大驚失色。
「兵不厭詐。再見！」

蘇汐把照片往口袋裡一塞，推開椅子，跌跌撞撞地逃出了312寢室，背影看起來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 寢室裡，留下了還在呆滯的葉祈。
幾秒鐘後，葉祈看著那扇被匆忙關上的門，打從心底地笑了出來，肩膀微微抖動。

「看來……當初跟夏熙要兩張洗好的照片，是正確的決定呢。」

他慢條斯理地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從一本筆記本裡，抽出了另一張一模一樣的、蘇汐趴在桌上熟睡的照片。

門外的人不會聽到，也不會知道這第二張照片最後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