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學校生活會過得很漫長,但當時間以星期來計算時,卻過得特別快。
蘇汐舉著手機,對著螢幕上母親傳來的簡訊皺起眉頭,兩指在眉間搓揉著,卻絲毫不減煩躁。
「怎麼啦?」 夏熙用手指戳了一下他左邊的肩膀,然後幼稚地從右邊冒了出來,臉上掛著沒心沒肺的笑容。
「沒什麼,只是要回家一趟而已。」
蘇汐碎唸了一句,迅速將手機螢幕關掉。
「話說你作業寫完了沒?」
「哈哈⋯⋯別提了。」夏熙心虛地移開視線。
「拖歸拖,我還是會在時限內完成的好嗎?」
蘇汐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些,聲音裡帶了點無奈: 「那還不快去寫,笨蛋。」
蘇汐說完便拿起架子上的書,試圖讓自己沉浸進去,進而錯過了夏熙眼裡一閃而過的擔憂。
搭火車 15 分鐘、轉公車 20 分鐘。這段路途並不算遠,但蘇汐沒事絕對不會回家。 理由太多了,多到他不想細想。所以就算夏熙或葉祈問起,他也總是含糊帶過。
鑰匙轉動門鎖。 從細微門縫竄出的,是客廳裡低飽和度的冷光,和牆上時鐘規律的「滴答」聲響。 蘇汐緩緩脫下鞋,將其整齊地放入鞋櫃的第二格,接著走回自己房間,扔下書包,像被抽乾了力氣一樣,一股腦地倒在了床上。
現在是七點半。 再過一小時,媽媽才會回家。 周圍安靜得可怕,只有時間流逝的聲響,和他自己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蘇汐忽然有點想念那兩個笨蛋在宿舍裡的吵鬧聲了。 雖然有時候真的很煩人,會打斷他的寫作思路,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空氣稀薄得令他胡思亂想。
他閉上眼,試圖讓這段等待審判的時間不要這麼漫長。
「喀擦。」
門鎖轉動的聲音不算清脆,卻精準地刺破了寧靜。 在那人開門之前,蘇汐像條件反射一樣先推開了房門,走到玄關。 兩人便在門口四目相望。
「⋯⋯歡迎回來。」
媽媽看起來還是一如往常。 整齊的灰色風衣沒有一絲灰塵,銳利的眼神隱藏在鏡片後,似乎總能輕易看穿一切偽裝。 蘇汐特別討厭那雙眼睛。因為他知道,自己也有一雙相似的眼睛,那讓他看起來總像是在生氣,或者在算計。
「你是幾點回來的?」
「大概七點半。」
媽媽熟練地脫下高跟鞋,蘇汐側身讓出通道,讓她走進客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你最近成績怎麼樣?」
「還好,段考成績還沒出來。」
她皺起眉頭,將公事包放在沙發上,動作發出一聲悶響。
「別掉出前五名。」
「我知道。」
冰箱的燈閃了閃,發出電流的滋滋聲。她從裡面拿出兩包冷凍的炒飯。
「有參加什麼社團嗎?」
「沒有。」
「沒交到什麼奇怪的朋友吧?」
「沒有。」
微波爐開始運轉,發出低頻的嗡嗡聲,蘇汐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其實不是很餓。比起坐在這裡吃這種速食晚餐,他更想回房間繼續寫小說。
目前《無主之犬》的進度卡在一個關鍵的過渡章節,那種靈感在腦中盤旋卻無法輸出的感覺,讓他非常不舒服。
兩人的視線始終沒有交會,話題卻斷不掉。 與其說是「話題」,蘇汐覺得這更像是單方面的「系統資料更新」。
他其實不是很懂。從外人的角度來看,他的媽媽絕對有資格被稱為「人生勝利組」:高學歷、好工作、優渥的薪水,還有一個成績優異、從不惹事的小孩。怎麼說也是 PR 值前段的完美生活。 但蘇汐再怎麼樣,也無法羨慕媽媽的人生。
鈴鈴鈴!
一聲響亮且歡快的鈴聲突兀地打斷了蘇汐的思考。 是夏熙專屬的鈴聲。
他在接通鍵上停頓了一秒,感受到母親投射過來的視線,手指有些僵硬地按了下去。
「喂?」
「嘿!蘇汐!現在有空嗎?要不要來打遊戲?」
夏熙那充滿活力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在此刻死寂的客廳裡顯得格格不入。 在媽媽無聲的注視下,蘇汐覺得手心黏了一層薄汗。
「⋯⋯等晚點吧。」
「喔⋯⋯好吧。」夏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望,但隨即又興奮起來。
「我跟你說喔,我今天——」
「之後再說吧,我先掛了。」
蘇汐躲避著母親探究的視線,快速按下掛斷鍵。 氣氛又回到了日光燈慘白的死寂,甚至比剛才更深沉。 他在等媽媽開口,而他知道,媽媽正在等他自己解釋。
最後,先受不了這份沈默的是微波爐。
「叮。」
媽媽把熱好的盤子拿了出來,放在桌子的兩端。蘇汐機械式地將餐具整齊排好。 兩人的動作很有默契,像排演了上百遍的默劇。
「你和那個夏熙還有連絡?」
她的提問聲低了一度,不像詢問,更像是警告。
「他是我室友。」
蘇汐低頭扒著飯,試圖讓自己的語氣更加從容,吃飯的速度也不自覺快了點。
「我和你說過了,謹慎交友。」
湯匙碰撞瓷盤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不要和沒有企圖心的人混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炒飯還有一半。蘇汐只覺得味如嚼蠟,吞嚥變得困難。
「小孩的認知能力和前額葉都還沒發育成熟,受同儕影響也是正常的,所以要慎選環境。」
堅持住,蘇汐。還有兩口,再一點就結束了。
「我讓你去住校,不是為了讓你和他玩在一起,而是要讓你學會生活的獨立,專注在課業上。」
所有的爭論都沒有意義,因為這場討論從一開始就不平等。 蘇汐放下湯匙,快速地將碗盤放入水槽,在那雙彷彿能透視靈魂的眼睛下,努力憋出了一個急促且順從的回應: 「嗯。」
就在他終於以為能逃離一切,手已經握上房門把手時,她的提問並沒有放過他。
「你還在看那些課外書嗎?」
蘇汐的背脊僵住了。不,別轉頭,會被看出破綻。
「你比較適合理組,以後出路也比較多。」
她的聲音冷靜、客觀,卻像一把鈍刀在割肉。 「不用花這麼多時間在那些沒用的課外書上,那對你的未來沒有幫助。」
不,不可以回應。我爭不贏她。
我的小說稿還在房間,卡在段落的中間,明明剛才有了新靈感,再不寫下來會忘記的…… 但我不能動。我還不能動。
腳步聲逼近。 蘇汐只覺得窒息,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就像砧板上的魚肉,連顫抖的權利都被剝奪,因為掙扎只會讓他死得更快。
就在那股壓迫感即將把他吞沒,就在她只差一步就要走到他身後時——
「蘇汐!!!你在家對吧!」
樓下突然傳來了一聲爽朗、穿透力極強的喊叫聲。 那聲音劃破了社區的寧靜,穿過了家裡的隔音玻璃,也震碎了屋內的死寂。
「我知道你在家!走啦走啦,我們去逛夜市吧!」
在媽媽愣住的那一刻,蘇汐感覺那道無形的枷鎖鬆動了。 他想都沒想,抓起玄關的錢包,轉身就往外跑。 他從來沒覺得自家的玄關有這麼長。
「我出門了!」
他甩上門,頭也不回地奔跑下樓。 但媽媽聽不見他急促的喘氣聲,也聽不見他心臟狂跳的聲音。 因為家裡的門,是隔音效果極佳的高級防盜門。
「……路上小心。」 那句遲來的叮嚀,被關在了門後。
夏熙在樓下喊了幾句,沒有等到蘇汐從窗戶的回應,卻看見大門被猛地推開。 蘇汐衝了出來,臉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迎面而來的,是他難得狼狽的正臉。
「怎麼了?你還好嗎?」 夏熙有些焦急地迎上去,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跑這麼快幹嘛?有鬼在追你喔?」 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也許可以幫他拍拍背嗎?
「沒事……只是有點喘。」 蘇汐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呼吸著外面的空氣。 在他恢復表情管理之前,他是絕對不打算抬起頭了。 但這份沈默讓他感到尷尬。
剛才那窒息的對話還在他心裡亂竄,像是無數根刺。 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陣酸澀從心底湧出,衝擊著眼眶,讓他不敢直視夏熙那雙乾淨的眼睛。
一隻溫熱的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順著脊椎安撫下來。 接著,那隻手又在他頭上胡亂揉了一把。
「好了好了,沒事了。走吧。」
夏熙沒有多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著他往灑滿路燈的街道走去。 那個力道不容拒絕,卻又帶著一點溫度。
「你有想吃什麼嗎?夜市有很多好吃的喔!」
「我剛剛吃完晚餐了。」
「是嗎?那我應該要吃什麼?香腸?還是地瓜球?」
「問你自己啊,我又不是你。」
蘇汐有些無奈的回答,聲音終於恢復了一點平時的冷淡。
夏熙回過頭,路燈映照著他的側臉,話裡帶著笑意:
「終於肯笑啦?老是擺著臭臉,小心長皺紋。」
「……閉嘴。」
夏熙將手鬆開,改為隨性地晃著雙手,像個在公園做早操的阿伯,腳步輕快。
「我還以為你這禮拜會留宿舍。」蘇汐突然開口。
「因為我想說你會回家,我也沒事做,就來碰碰運氣囉。怎麼樣?感動嗎?」
「並沒有……這理由蠻爛的。」
「明明就很溫暖!我是大暖男欸拜託!多少人想約我我都沒空呢!」
夏熙誇張地朝蘇汐做了個鬼臉,完全沒看見蘇汐低下頭時,嘴角那抹微微揚起的弧度。
「這個收著。」
蘇汐從口袋掏出些什麼,一把塞進夏熙的外套口袋。
「這什麼?不會是衛生紙吧?」
夏熙一邊碎唸,一邊掏出口袋裡的東西。 藉著路燈的光,他看清了手裡的東西。
那是兩塊巧克力。 而且是他最喜歡的那個牌子。 包裝紙有些皺褶,似乎是在口袋裡被緊緊捏了很久。
夏熙愣了一下,隨即輕聲笑了。 他看著前方那個突然加速逃走、背影顯得有些彆扭的蘇汐,快步追了上去,輕快地勾住他的肩膀。
「當然要!謝啦!」 夏熙輕輕捏了捏巧克力。「作為回報,等下陪我去玩夾娃娃機吧!」
「……那是騙錢的東西,我看你玩就好。」
「明明就是你技術不夠!怕輸就直說嘛!」
「誰怕輸了?」
「好啦好啦,你別走那麼快!我們改去玩空氣曲棍球如何?那個你總會了吧?喂!看我一眼啦!」
週末還很漫長。 不過蘇汐已經不擔心了。 畢竟只要有這個吵死人的傢伙在,時間總會過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