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飛機,迎面吹來的風帶著些許潮意。
白家的車已等在機場外頭,司機遠遠見到她,立刻下車替她接過行李。
回家的路上,微弱的車燈照在柏油路上。細雨落下,在燈光下被映成一縷縷金絲。
回家的路途很短,短得她還來不及準備好面對接下來的一切,車子便已停在家門前。
奶奶已候在客廳許久,一幅畫被隨意扔在茶几上。
畫布上橫著幾道深深的割痕,顏料被撕裂扭曲,原本的畫面早已面目全非。
「沒想到你還敢回來。」奶奶吐出一口煙,眼尾斜睨著她。
白桑予站在一旁,語氣淡淡回道:「不是你讓我回來的?」
奶奶沉默片刻,將菸蒂慢慢捻在畫布上,煙灰在顏料之間,留下一塊焦黑的痕跡,才冷聲開口:「你去國外就是為了畫這破畫?」
白桑予掐緊指尖,彎身將畫拿起。畫布上滿是被劃開的裂口,如今又多了一圈被燙焦的黑痕。
「你小時候畫的畫,都被撕爛幾幅了,記性倒是一點沒長。」
她自小熱愛畫畫,但在家族長輩眼中,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小時候,她為此做過不少抗爭,換來的卻是被撕爛的畫作、被打到滲血的手心。從那時起,她對藝術的喜愛,只能藏在無人的陰影裡。
在巴黎的三年,是她唯一能恣意揮灑顏料的時光。
「別總做些沒意義的。」奶奶又繼續數落,「我幫你安排到暘城的分公司上班,後天就去。」
「不去。」
「這次由不得你選。」奶奶哂道,「上班之後就別總想些有的沒的。」
「這次?在白家我何時有權力做過選擇了?」
奶奶驟然沉色,那句話彷彿一根刺狠狠扎進她心裡。她的目光如刀,冷冷落在她身上。
「選擇?」她低聲冷笑,「你媽把我兒子搶走的時候,我有過選擇?為了護住你們兩個,我失去兒子的時候,我又有過選擇?」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猶如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你以為我把接你們回白家,是讓你們來過豪門生活、來享福的?你以為白家的門是這麼好進的?」
「要不是霽的囑託……」她猛然拍向桌面,震得茶盞一顫,「你以為自己憑什麼站在這裡?」
她嗤笑一聲:「憑你那吃藥吃壞腦子的媽?」
白桑予愣了一瞬,奶奶的話在她耳邊停了一拍,一時才反應過來:「吃藥?什麼意思?」
奶奶彷彿聽見什麼可笑的話,冷哼一聲:「怎麼?她連這件事都沒告訴過你?」
「你媽就是個神經病,當年醫院的藥一把一把地吃。」奶奶點了一根菸,漫不經心靠回椅背,語氣裡滿是譏諷,「後來人也越來越不正常,情緒一會兒好一會兒壞,誰知道她是不是背地裡嗑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白桑予從不知道這些,她與母親的關係本就疏離,與白家更是。母親若不告訴她,白家更不會有人對她說。
「什麼病?」
「我怎會知道?」奶奶隨手撣了撣煙灰,話裡滿是不屑,掂量後說道,「印象中老李說是躁鬱症。」
看著奶奶滿不在乎的態度,她便後悔問出口。白家人從不關心她母女倆的死活。
母親生病的事宛如一記重棒,狠狠砸在她心上。
這些年她之所以能心安理得地憎恨母親,是因為記憶裡的冷漠與苛待都是真實存在的。
十五歲後她到外地就學後,母親曾幾次做出近乎極端的舉動,她當時只覺得那不過是逼她回家的手段,從未往生病的方向想過。
如今知道這些,那她曾視為理所當然的憎恨,忽然變得毫無道理。
她僵在原地,不停地運轉思考,胸口複雜的情緒卻直擊腦海,將理不清的思緒攪得更亂了。
奶奶瞥她一眼,冷聲說:「總之,你不想去也行。從今天起,自己養活自己。」
白桑予沒有再回話。
她很清楚,現在還不到撕破臉的時候。羽翼未豐,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勞,待有朝一日,她站穩了腳跟,能自己行走時,再離開白家也不遲。
她拎著那幅畫踏出家門,奶奶朝著她的背影冷聲道:「那破東西就丟了吧。」
屋外飄著細雨,她沒有傘,遮不住風雨。細細的雨絲落在衣襟上,凝成一顆顆剔透的水珠。
雨珠滴在畫上,落下處的顏料暈散開來,漸漸化成一片斑駁。她連忙脫下外套,將畫緊緊包裹進懷裡。
她走出東余苑,一路前行。雨愈下愈大,郊外的霂城幾乎沒有燈火,夜路沉沉,雨絲如簾,前方的路是朦朧的霧。雨水滲進鞋裡,邁出的步伐愈發沉重。
白桑予走了很遠很遠,遠到東余苑這棟偌大的豪宅,只剩豆大的一點輪廓。雖只剩一點,卻仍未完全沒在夜色和雨幕中。
雨勢愈發急促,她在路邊一間暫停營業的小店停下,站進屋簷的陰影裡。疲憊湧上全身,她蹲下身子,手裡的畫緊貼胸口,靠著冰冷的牆,衣角已濕了一片。
她望向東余苑的方向,那棟高大聳立的豪宅像不動聲色的鷹眼,無論她走多遠,都逃不掉它的監視。
她抱著畫,突然發覺自己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擺脫白家帶給她的束縛。甚至連母親生病的事,也在心底掀起波瀾,讓她原本篤定的憎恨變得無力。
霂城的雨依舊淅瀝嘩啦地下著,雨滴順著屋簷而下,部分的雨水打在她身上,落地濺起細碎的水珠。
忽然,落在她身上的雨停了。
一把傘傾落在她上方。
白桑予一愣,抬眼看去——
瞿士梒正站在她面前,手中的傘自然地偏向她那側。
「飯不吃,你喝雨水喝飽的?」
白桑予看見他,這才猛然想起,今晚約好了一起吃飯。
她匆匆忙忙趕回了霂城,竟忘了告訴他一聲。
第一次約她吃飯就被放了鴿子,他心裡大概正惱火吧。
她覺得應該要道歉,可那股窒息感仍未消散,喉間像被甚麼堵住,什麼話也說不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瞿士梒垂眼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雨水落在他的背上,外套很快被打濕,他仍把傘傾向她。傘影下,原本帶著幾分嘲諷的神情,漸漸變得溫潤而潮濕。
他朝她伸出手,嗓音低沉嘶啞:「走吧,我們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