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睡覺,你也要一起嗎?」
這句話在白桑予腦中無限迴盪,驚的她手下一顫,正切著的肉塊竟彈飛了出去。
那塊肉不偏不倚,正落進瞿士梒的盤裡。他眼尾淡淡掃她一眼,語氣似笑非笑:「這是暗示……你的肉,我能吃?」
話音落下,她的耳根瞬間染紅,整個人燙得像熱鍋上的水珠,恨不得當場蒸發掉。
怎麼回事?這人今天是吃錯什麼藥,盡說些讓人心煩意亂的話。
她強行抓住心頭的小鹿,目光死死盯著肉塊,始終不敢看他,語氣倒是淡定:「我不小心的,你想多了。肉還我,我切很久。」
向來神情冷淡的瞿士梒,眉眼竟掀起微微波動,唇角微微一勾:「行。還你。」
白桑予一直是有色心沒色膽,嘴上說得厲害,做卻是一點也不敢。
晚餐的肉塊她也不切了,索性直接塞進嘴裡。
那夜瞿士梒的話彷彿卡在牙縫的肉屑,堵得她心神不寧。與其在床上翻來覆去,倒不如下床走走。
她到廚房拿了支汽水冰棒,站在敞開的冰箱前,任冷氣撲面而來。冰涼的氣流繞著她轉,恰好替她降去滿腦子的燥熱。
「你想當冰棒,這冰箱恐怕不給力。」
瞿士梒的聲音忽然從身後落下。
她嚇得一顫,轉身時腳步踉蹌,險些跌坐在地。
下一瞬,他已伸手將她拽住,她整個人失去重心,直直撞進他懷裡。
「你什麼時候出現的,嚇我一跳。」
「我一直都在,是你沒發現。」他垂眼看著懷裡的人,「不下來?」
她這才驀然意識到,自己竟還整個人躺在他的懷裡。白桑予立即起身,神色難掩慌亂,卻仍故作從容地理了理衣服,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謝謝。」
瞿士梒看向她手中的冰棒,淡淡道:「大半夜不睡,跑到廚房偷吃冰?」
「我睡不著。那你又為什麼出現在這?」
「和你一樣。」
「你也失眠?」白桑予微微一頓,才開口問:「要不要聽床邊故事?」
瞿士梒垂眸看著她,雖未開口,眼神卻寫滿了困惑,才問:「睡美人?」
「你等著。」她丟下這句,轉身回房。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等著。
半晌,白桑予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台平板。
她在他身側坐下,將平板移到他面前:「我想在暘城辦個畫展。」
「畫展,你會畫畫?」瞿士梒視線掠過螢幕,停在她身上。
「那當然。」她低著頭,手仍持續滑動平板。
他的視線依舊停著,靜靜地聽著她說。
「我會畫畫,只是不太讓人知道罷了。」白桑予盯著螢幕,手指在上頭游移,「找到了,這是我到巴黎後完成的第一件作品。」
她移動的指尖停在畫面上,緩緩說著這幅畫的創作心境:
剛到巴黎的那段日子,她其實很想畫畫。
可每當坐到畫布前,卻怎麼也無法下筆。在家時,她連顏料都碰不得,好不容易擁有屬於自己的空間,總想著要畫出最驚豔的作品,才對得起這份自由。
可越這樣想,腦中越是一片空白。
時間久了,她乾脆不再坐到畫布前。白天上課,夜裡流連,將自己置於熱鬧的氛圍,填滿那一片空白。
直到一個雪夜,她經過街角,看見一個男孩站在麵包店櫥窗外。玻璃上映著橙光,麵包上冒著熱氣,在窗上結了一層薄霧。男孩就那樣站著,雙手縮在袖口裡,一動不動地望著。
她當時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幾日後再見到他時,天未亮,雪未融。
他躺在牆邊,像睡著了一樣。街道上的人來來往往,他的眉眼結著霜,靜得沒有一絲聲息。
與現實截然不同,畫中的男孩捧著熱騰騰的可頌,頸上繫著藍白相間的圍巾,面上掛著滿足的笑意。
「我想讓他吃上麵包,戴上我的圍巾,好好活著。」
瞿士梒聽出她話裡的懊悔,他看著她,沒有立刻開口。待她的神色平復,他才道:「你做到了。」
這夜,他聽著她一幅又一幅畫作背後的心境。她用畫布替人們完成未竟的心願,每筆每畫都像重寫一段故事。
瞿士梒對藝術涉獵不深,無法看懂那些技巧與筆觸,但仍靜靜聽她訴說,從深夜一直延續到凌晨三點。
她醒來時,已經躺在自己床上。她揉了揉眼睛,卻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房的。
她只記得,昨夜自己拉著瞿士梒分享畫作,足足說了三個小時。堂堂金控集團CEO,就這樣聽她講那些毫無利益的話題,沒有打斷,也未露出不耐。
「想要的,就大膽去追。」他說的這句話甚至不斷在腦海迴盪。
被人無條件支持與信任的感覺,讓她心底暗暗對他生出好感。
*
「夫人,您醒啦,快來用早餐吧。」陳媽抬頭望向正從樓上下來的白桑予。
她的目光往下掃了一圈,卻沒有見到瞿士梒的身影。陳媽察覺到她搜尋的視線,便先開口道:「先生一早就出門了。」
白桑予點了點頭,彷彿這一切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在餐桌前坐下,順勢解鎖手機。螢幕亮起時,畫面仍停留在昨夜與瞿士梒的畫作,盯著螢幕,白桑予連自己都覺得詫異,昨晚竟會對他說了那麼多。
正當她將手機反扣桌面時,螢幕忽然亮起。
【今晚有空一起吃個晚餐?】
訊息是瞿士梒傳來的,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發來訊息,也是第一次約她吃飯。
白桑予:【可以。】
瞿士梒:【我傍晚回去接你。】
白桑予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正要將手機收起,螢幕忽然跳出來電畫面。
來電顯示——奶奶。
白桑予心頭莫名一沉,一股沒來由的不祥預感湧了上來。
「馬上回家。」奶奶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可是我……」
「別讓我說第二次。」未等她說完,奶奶便先行打斷她,「兩個小時後我要在家裡看到你。」
電話隨即被掛斷,只剩一陣嘟嘟聲。
白桑予緊緊攥著手機,手心沁出的汗將機身染上一層霧氣。
鈴聲再度響起,是楊翎的來電。她焦急地說,那幅畫寄錯地址,送到了霂城。白桑予早從奶奶那得知此事,淡淡回一句沒事,安撫她別自責。
楊翎在電話那頭不斷道歉,語氣滿是懊悔,明知她家中狀況,卻還犯下這樣低級的錯誤。她提出要陪她一起去霂城,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
可白桑予深諳白家人的作派,她不想讓楊翎看到這一面,只說自己一個人能行。
她訂了飛往霂城的機票,那座總下著細雨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