霂城的四季，有三分之二的時節都在下雨。雨絲紛飛的季節裡，空氣中總瀰漫著陰冷的潮濕，連呼吸都帶著微微的冷澀。

　　三年前，在長輩安排下白桑予和瞿士梒匆匆訂婚。

　　儀式倉促得像走過一場流程，她對他的印象，始終停留在那次初見——

　　霂城一個不起眼的巷弄裡，咖啡廳內一片蔥蘢，瞿士梒已將今日的財經新聞讀了個遍，距離約定時間過去半小時，他的聯姻對象仍未出現。

　　桌上的濃縮咖啡早已見底，他向服務生點了第二杯。慢條斯理地翻看著這一季的報表，一點也沒有因為對方的遲到顯得不耐。

　　二十分鐘過去，門上的竹製風鈴清脆響起，白桑予才姍姍來遲。

　　她沒有撐傘，雨絲霏微飄了一路。推門而入時，凌亂的髮梢還綴著細小的水珠，晶瑩發亮。

　　白桑予目光掠過咖啡廳的每個角落，最後落在了窗邊那名男子身上。他身著一件淺藍色襯衫，袖口俐落挽起，露出一截手臂。藍白相間的細格紋領帶垂在胸前，下身的深灰色西裝褲線條筆直，勾勒出他修長的腿型，散發清爽幹練的氣息。

　　她朝瞿士梒走去，坐到他的對面。落座時，一襲米色簡約風衣垂落至小腿，舉手投足間流露著千金之家的氣質。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瞿士梒掀起眼簾，淺淺瞥她一眼，細長睫毛下的神色未變：「沒關係，下次若會晚些，先說一聲。」

　　「喔，好。」

　　他將桌上的菜單轉向她：「喝什麼？」

　　白桑予忙著拍落身上的雨珠，沒有翻開菜單，只輕輕回一句：「跟你一樣的就行。」

　　直到服務生遞上餐點，她才抬眼看向他：「你不問我為什麼遲到嗎？」

　　「我相信你在這種場合遲到，一定有不可抗的因素。」瞿士梒低沉而平穩的嗓音，像深山裡貼著岩壁流淌的溪水，聲不響，卻自帶氣場，「你也已經道過歉，我沒必要再追究。」

　　白桑予目光微頓，眼底掠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就收斂起來。

　　瞿士梒那張不帶一點神色的臉，她讀不出情緒。雖覺得話裡帶著陰陽，自己也做好被質問的準備。

　　卻沒想到，他什麼也沒問。

　　在白家，任何的行為動機或是偏離計畫的舉動，都必須給出合理的解釋，更不用提遲到近一小時的情況。

　　「我想，瞿先生應該也是在長輩的安排下，才答應這場聯姻。」她將椅子挪前些，語氣冷靜而堅定：「但不論你怎麼想，我都需要完成這場聯姻，所以我希望我們能合作愉快。」

　　他靠著椅背，修長手指輕拈咖啡杯，深沉的目光對上她恰好掀起的眼眸，語調平穩：「若非自願，我不會坐在這。」

　　白桑予不確定，他口中的「自願」，是出自於對這樁婚事的接受，還是僅僅因為它足夠有利。

　　可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若不是有利的條件交換，她不會點頭得這般乾脆。

　　白桑予也不多想，果斷啟齒：「聯姻是基於兩家的利益，那針對我本人，我有三個要求。」

　　「你說來聽聽。」

　　「訂婚後，我想出國留學。」她表面像是在提出要求，可話語中透著不容反對的氣勢，「這件事我也會徵得奶奶同意。」

　　「可以。」

　　這話從瞿士梒嘴裡說出口，沒有半點猶豫。

　　白桑予對上他的視線，那雙深邃的眸子不見半點波瀾。她沒料到他會答應得如此爽快，但也不多想，便又繼續道：「第二件事，我想搬離霂城生活，住哪都行。」

　　「行。那就搬來暘城吧。」

　　「第三。」她微微停頓，仍舊開口，「我希望你能不要干涉我做的每個決定。」

　　瞿士梒不露聲色地盯著她，卻好似能看穿她的心思，可她也不畏懼展露自身想法，視線紋絲不動。

　　「可以。婚後你仍保有絕對的自由。」

　　聞言，白桑予眉眼舒展，但內心的喜悅也不多。她很清楚，生在這樣的家庭，是難有絕對的自由的。之所以提出，只是為了在日後能有談判的籌碼。

　　「不過要以家族作為優先考量。」　

　　「你放心，會的。」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生在豪門世家，在沒有能力前，被當作旗子任人擺布是再平凡不過。

　　「那瞿先生有什麼要求，我能配合。」

　　瞿士梒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底映著他沉靜的目色：「不用。我不圖你什麼。」

　　白桑予端起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輕嗅一下，便淺淺放下。

　　「做好你該做的，不需要你來配合我。」

　　「瞿先生日後若是有什麼需要再告知我。」她撫著杯子，面上毫無波瀾，心底卻隱約有種不快——

　　這人說話，真討厭。

　　「瞿先生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離開了。」

　　瞿士梒微微頷首。

　　白桑予離開前，又回到櫃檯外帶了一杯飲料。

　　瞿士梒看著她離去的身影，眼眸垂落在深焙近墨色的濃縮咖啡上。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白桑予對瞿士梒的印象還停留在三年前。

　　他五官端正，輪廓線條俐落，眉眼間是克制的冷靜。他像沉靜暮色裡的海風，嗓音低沉而不張揚，卻有著不容忽視的氣場。

　　就是說話時的感覺，總像掐著人喉間。

　　這三年來，他們互不打擾，甚至沒有彼此的聯繫方式。

　　三年的時間，瞿士梒已全面接管瞿邦金控的營運，出任集團CEO。年方三十，他便已主導集團內部的資金調度系統，重塑整個資金流向。縮短資金周轉時間，單是年度運營成本，就削減了百分之十。

　　自此，董事會再無人敢質疑他的決策。也奠定了他在集團的地位。

　　三年的時間，沒有拉近彼此的心，反而擴大了兩人的身分差距。

　　＊

　　午後，白桑予等來了一輛黑色寶馬。

　　「夫人，您先上車。行李交給我就行了。」

　　白桑予將行李遞給張叔，視線掃向空蕩的車後座。張叔跟上她的視線，拉開了後座車門，緩緩解釋道：「先生今天有個重要的會議推不開，讓我先來接您回家。」

　　白桑予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彎身坐了進去。窗外的街景平緩流動，她望著飛速倒退的光影，映入眼簾的每一幀都混雜著雨水。

　　霂城就如其名，總是細雨綿綿，城市彷彿被一層霧雨壟罩。於她而言，這座城像浸濕了的棉絮壓在心底，沉甸甸的。

　　夕暮時分，餘暉透過車窗撒在白桑予臉上，明暗交錯。

　　她的五官沒有鋒利的稜角，頷線圓潤柔和，素著的皮膚算不上白皙卻帶著淡淡紅暈。她的眉眼溫潤，淺褐色的杏眼盛著細碎的光暉，蓬鬆的淡棕色捲髮披在胸前，整個人像春日裡盛開的梔子花，有著清新脫俗的氣息。

　　熟悉的街道漸行漸遠，白桑予的內心反倒愈發的平靜，不帶半分留念。

　　當夕陽為天空鋪上一層晚霞，車子駛了進暘城。

　　暘城寸土寸金，街道旁的樓蓋得一棟比一棟高，夜裡燈火斑斕，好似一座不夜城。

　　這座小時候曾短暫居住的城市，如今時過境遷，一切都讓她覺得陌生。

　　璀璨的燈光刺入眼底，白桑予沒有對於新生活的期待。

　　她害怕，自己也會和媽媽一樣——

　　被困在一座城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