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士梒在云垣灣的宅邸,是為了兩家聯姻置辦的婚房。訂婚後,白桑予便直飛巴黎,從未踏入過。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云垣灣,這裡的宅子比東余苑更加氣派,卻沒有東余苑的蕭瑟感。她幾乎可以想見——白天時,草葉會被陽光曬成偏暖的綠,蔭在葉下的枝幹是溫潤的褐色,百花齊放,卻不爭豔。
「夫人您終於來啦,我先帶您進房。」陳媽笑臉盈盈,一把從張叔手中接過行李,領著她進了房。
偌大的房內布置簡約,以象牙白為基底,蕎麥色作點綴。幾盆綠意植栽,為空間注入生氣,空氣中帶著茶花的淡香,整體空間透出北歐風的典雅恬淡。
這裡沒有年代感的地毯家具,也沒有大花窗簾。
白桑予很滿意房間的配置,忍不住咕噥:「真好看。」
陳媽看她一眼,揚起的唇角只差沒連到太陽穴:「這間屋子是先生特地打點的,就連那個草……好像叫什麼,什麼榕的。」
「琴葉榕。」
「對對,琴葉榕,夫人您真厲害!」陳媽雙手朝她豎起拇指,眼裡閃著欽佩的光芒,「那個啊,也是先生一株一株挑的,說是可以淨化空氣……」
「空氣淨化了沒我是不知道,可先生交代了要好好照顧它們。」陳媽拿起一旁的澆水器,朝它噴了幾下,「夫人您看,長得很好吧。」
「真的挺好的。」
白桑予自小種什麼死什麼,連多肉也能養沒了,妥妥的植物殺手。她這句誇讚實是發自肺腑。
陳媽像個得了糖的孩子,樂的滿眼全是笑意,隨後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啊,抱歉,我話多的毛病又犯了。夫人應該也累了,您早點休息。明日早餐,夫人有什麼想吃的可以再吩咐我。」
面對陳媽一見面就打開的話匣子,那種無處安放的熱情,卻讓白桑予更加自在了些。
霂城到暘城四個小時的車程,張叔平穩的駕駛技術也難敵路途顛簸,折騰了一晚,洗漱完她便任頻柔軟舒適的床包裹,安穩地進入夢鄉。
翌日,比鬧鐘先叫醒白桑予的,是帶著米氣的飯菜香。她循著那股味道,走進了飯廳。
陳媽端著還冒著蒸氣的雞湯,一回頭,瞧見白桑予站在身後,整個人猛地一僵,像是被突然出現的她嚇著了:「夫、夫人您醒啦,想說還早呢。」
「難道是我動靜太大吵醒您了嗎?」
「沒有。」
「那就好,我擔心是我吵到您休息了。」陳媽將雞湯端至飯桌上,順道輕輕拉開座椅,「夫人您坐,可以先用餐了。我回廚房收拾收拾。」
白桑予望著滿滿一桌菜,熱氣氤氳,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
見她遲遲未動筷,陳媽小心翼翼地詢問:「夫人?怎麼了?是菜不合您的胃口嗎?」
「因為不知道您愛吃什麼,我就準備了些我女兒以前愛吃的,想著年輕女孩應該會喜歡……」說著陳媽的語氣又急了些,顧不得滿是泡沫的手徑直朝白桑予走去,「下次,下次您跟我說您愛吃什麼,我照您的喜好準備。」
「不是,您別緊張。我不挑食的。」白桑予停了停,本想著解釋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聽到這話,陳媽夾著的胳膊鬆了些,眼神也柔和起來,回廚房時腳步還輕快地跳了幾下。
白桑予在國外的那些日子,大多時候是自己下廚,可自小生在鐘鳴鼎食之家的她哪下過幾次廚,一路上磕磕碰碰照著食譜學了幾道,稱不上好吃,最多也就能吃。
陳媽的烹調的料理,已算得上白桑予這三年來嘗過的料理中排名前三的。
白桑予瞥向主臥的方向,朝陳媽問道:「瞿先……瞿士梒不吃早飯嗎?」
「先生他昨夜未歸。」陳媽擱下手中的碗,轉頭道,「昨晚您睡了之後,先生打來說還有個案子還未處理完,會先睡在公司。」
「他常常這樣嗎?忙到不回家。」
白桑予清楚他接任集團CEO後公務必定繁忙,卻沒想到竟會忙到連家都歸不得。
「其實說常嗎?一直以來也就那樣吧。」陳媽撇了撇頭,「一周就回個兩三次。」
「先生說這幾日可能都不會回家,讓夫人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
「沒事,陳媽你忙你的,我有需要再跟你說。」
說完,白桑予一手划起手機,一手端起杯子淺嘗一口——
熱巧克力?
「陳媽,這是?」她抬手將杯子舉得更高。
「熱巧克……」話還沒說完,陳媽瞧她一眼,心下一轉,忙解釋,「前陣子咖啡豆用完了,還來不及補貨,看櫃子裡只剩巧克力粉,就先做了。」
「要是不合夫人口味就先別勉強,我等等就出去補貨。」
「不用,這就挺好的。」說話間她已將熱巧克力飲盡,「之後就都做熱巧克力吧,咖啡,就免了。」
陳媽微微一愣,應了聲好便又去忙活了。
轉眼間,夜幕降臨。陳媽依照白桑予的要求,煮了一桌她指定的菜色。那些她偏愛的料理,經過陳媽熟練而精湛的手藝,讓白桑予久違地嚐到滿滿的幸福。
在巴黎時,白桑予開始在街頭賣畫賺取收入。可白家是法律世家,畫畫在家族眼中就是不務正業,也成不了大器。
瞿士梒不常回家,至少在她搬來云垣灣後的這一周,一次面都沒碰到。可她也不關心,他不在家反倒更自在些。
瞿士梒不在,她也不閒著,她租下一間工作室,沒事就到工作室作畫。
白桑予搬來暘城得很臨時,短時間內也未規劃行程,正打算列個日程清單時,楊翎一通電話打來:
「桑桑——你怎麼現在才有空回我電話,回國後連我這好閨閨都不要了嗎?」楊翎夾著嗓音邊哭邊喊。
電話接起的瞬間,楊翎恍若衝破手機這個藩籬,隔空喊到白桑予將話筒拿遠了一段距離。
「抱歉,剛搬到暘城還在適應呢,才想到要回你電話。」
「算了,我原諒你了。」楊翎一哼聲,又激動地喊,「如何如何,這週應該有見到你老公了吧?有沒有……哼哼。」
楊翎沒把話說完,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心懷不軌的竊笑。
「這週都沒見到面,聽阿姨說都在忙公務。」
「嘖,這丈夫這樣不行呀!竟讓新婚妻子獨守空閨。」楊翎說著比白桑予更義憤填膺。
「也不算新婚,何況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別說有關係了,他們根本不熟。
「我知道我知道,你又要說你們只是聯姻,沒有感情的。」楊翎好似著急把女兒嫁掉的母親,比白桑予本人還急,「但就算沒有感情,總要履行『夫妻義務』的嘛。」
聯姻這事,白桑予認為雙方相敬如賓,互不打擾才是最好的狀態,而瞿士梒性情寡淡,實屬良配。但若是純粹的「夫妻義務」,嗯……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說這。你什麼時候回國?我還有兩本展書落在巴黎,你幫我帶回來吧。」
「沒問題呀,等我回暘城後我們再約。」
白桑予這時暗暗慶幸,楊翎是暘城人。至少在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她還算有個熟悉的存在。
之後的一個月裡,本就是夜貓的白桑予幾乎都是凌晨三點才睡,早上自然也起得晚。瞿士梒若是回家,也只在夜裡短暫碰面。偶爾一起用餐,卻談不上是共進晚餐,更像是併桌——她吃她的,他則低頭處理公務或翻看財經報導。
最多的交談僅止於:「辣椒醬我用完了,你需要嗎?」或是「這番茄醬你還有需要嗎?不需要我先拿了。」
而這些問題向來都是白桑予先開口,瞿士梒的回覆總是吝嗇的很,彷彿多說一個字,公司資產就要蒸發一個億,不是「嗯」就是「不用」。
有時,她半夜餓了出來覓食,也會在書房看見他。辦公時他總會戴起眼鏡,無框眼鏡的襯托下,他清冷的眉眼更顯冷靜疏離,散發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可自從上次與楊翎通話後,她一見瞿士梒,腦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現「夫妻義務」四字,再配上他那張近乎完美的臉,她連視線都不知該往哪放。
偏偏他還察覺了,淡聲問:「看什麼?」
白桑予心口一跳,強作鎮定移開目光:「沒什麼。」
某天,晚餐結束後,白桑予便讓陳媽早早下班回家。
半夜,白桑予恍惚間聽見樓下傳來的響動。可下午時陳媽告知瞿士梒今日不回家,陳媽傍晚已經下班,難不成是落了東西又折返回來?
她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門,顫顫巍巍試探:「陳媽……是你嗎?」
「陳媽?」白桑予又喊了聲,同樣無人應答。
她沿著樓梯緩緩下行,腳步放得很輕,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順手摸過牆上掛著的高爾夫球桿,僅僅攥在手裡,循著聲音的來源慢慢靠近。
轉角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她心口一緊,將自己藏在陰影處,手中的球桿下意識抬起。
那道人影又向前一步,她咬牙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