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a 走了一整天。
從早晨離開書店後,他沒有回圖書館,也沒有回租屋處。他沿著小鎮的邊緣一直走,經過校園、教堂與市集。十一月的風已經帶了刺,呼吸在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
他在想一些他不擅長的東西——他在想「喜歡」這個詞。
這個詞在哲學裡幾乎沒有位置。它太模糊、太主觀、太不可量化。他可以用一整篇論文去定義「存在」,卻沒有辦法用一個精確的句子去解釋,為什麼一杯加了太多糖的咖啡可以讓他的胸腔發燙。
大衣口袋裡放著那本詩集。他坐到河邊的長椅上,翻開一頁。那是 Théo 夾紙條的那一頁附近,他的視線落在一行字上——關於不知道如何開始、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愛。他看了很久,風把書頁吹得翻動,他用手指按住。
不知道怎麼開始的,就像那杯咖啡裡的糖,一點一點地加進去,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的生活已經全是這個味道了。
他坐在長椅上,看著河面被風吹皺。
Marcel 的一句話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不是他刻意去想的,是那句話自己找到了他——Le chemin de soi à soi passe par autrui.——通往自己的路,必須經過另一個人。
他以前讀這句話,覺得那不過是存在主義對於「主體間性」的浪漫化表述。但此刻坐在十一月的冷風裡,走了一整天,每一條路都把他帶回同一個方向,他忽然覺得 Marcel 說的根本不是哲學。那就是一個事實。他的路,經過了 Théo,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方向了。
他發現,不管自己走多遠,每一條路的終點,竟然都是那家書店。
傍晚時分,他回到了巷子口。
書店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像是一場溫柔的救贖,從深綠色的門縫裡漏出來。
Luca 推開門,木門發出熟悉的吱嘎聲。Théo 在櫃台後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 Luca 的瞬間猛地亮起,隨即又染上一層破碎的、不安的微光。
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個笑還沒成形就被什麼東西壓了回去。他不確定 Luca 走進來的意思——是來喝咖啡的,還是來道別的。
Luca 走到櫃台前,兩人隔著一段木質的距離。
「你的咖啡太甜了。」Luca 開口,聲音啞得像含了一整天的風。
Théo 愣住了,眼眶迅速泛起一層薄薄的水氣。
「我不喝甜的,你明明知道。」Luca 盯著他,「但我每次都喝完了。一滴都沒有剩過。」
Théo 的手指在櫃台邊緣收緊,指節慢慢泛白。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等了太久了——久到他已經練習了無數次聽到拒絕時該怎麼笑,卻忘了準備接受的表情。
他繞過櫃台走向 Luca。這一次,他們之間沒有了障礙。Théo 猛地抓緊了 Luca 大衣的領子,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求。
「你……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Luca 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扣住 Théo 的後頸,指尖沒入他柔軟的金髮中,「你的咖啡太甜了,但我想每天都喝。」
這句話從 Luca 嘴裡說出來時,笨拙得幾乎可笑。它不精確、不優雅、禁不起任何邏輯的推敲。但這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接近真話的一句話。
Théo 聽到了自己心跳失控的聲音。他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冷靜了一輩子的男人,正用一種極其溫柔的姿態俯視著他。
「你想清楚了?」Théo 的聲音在發抖,但他還是問了。他必須問。因為他承受不起 Luca 明天早上醒來後改變主意。
「我走了一整天,」Luca 的拇指在 Théo 的後頸輕輕摩挲,「每一條路都走到了這裡。」
Luca 沒有再說話。他俯下身,額頭抵著 Théo 的額頭,停了兩秒。那兩秒裡,他感覺到 Théo 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穩,像一個終於靠岸的人。
然後他吻了他。
那是一個很輕的吻。不是電影裡那種猛烈的碰撞,而是嘴唇貼上嘴唇時極其小心的試探——像他第一次推開書店那扇門時的力道,慢的,怕弄出聲響的,怕驚動什麼的。
Théo 的手從大衣領子滑到了 Luca 的肩膀上,收緊了。那是一個無聲的回答:不要停。
於是 Luca 不再小心了。他把 Théo 拉得更近,吻變得深沉而急切。他嚐到了咖啡的苦、方糖的甜、以及 Théo 眼淚滑到嘴角時的鹹。三種味道在唇齒之間交纏,那是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一本書裡讀到過的滋味。
Théo 閉著眼,睫毛上掛著碎光,淚水無聲地滑落。他不是傷心。他只是太久太久沒有被人這樣接住了。
書店裡很安靜。暖黃色的燈光照著兩個終於靠在一起的人。窗外的小鎮正在沉入夜色,而這間塞滿舊書的老店,在這一刻,是全世界最溫暖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