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比以前早了。Luca 到書店的時候,外面已經是深藍色的天空,只剩最後一點橘色的光壓在屋頂的邊緣。書店裡的燈開了一半,暖黃色的光讓所有的書脊都鍍了一層蜜色。
今天是星期三。Théo 說過,星期三是書店「呼吸的日子」。Luca 推開門的時候,書店裡果然沒有別的客人。Théo 在最裡面那排書架前,踩著一張老舊的木梯,正把一疊書往最高層塞。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肩線垮到了上臂,下擺沒紮,隨著動作往上滑時露出一截腰側的皮膚。
「嘿。」Théo 頭也沒回,「你的咖啡在櫃台上。」
「你怎麼知道是我?」
「你推門的方式。」Théo 偏過頭笑了,金髮被昏黃的燈光染成古銅色,「你每次推門都很慢,像怕吵到書。」
Luca 沒有反駁。他走到櫃台拿了咖啡,靠在旁邊看著 Théo 的背影。那張梯子很舊了,其中一個梯階看起來歪得有些危險。
「那張梯子安全嗎?」
「安全安全,用了二十幾年了。」
Théo 剛說完,腳下滑了一下。
不是那種優雅的跌落。那個歪掉的梯階發出一聲脆響,Théo 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後仰。Luca 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動的。他只知道手裡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淺棕色的液體濺了一地。那是他第一次主動打破了自己維持的「下午茶秩序」,但他根本顧不得。
他的手臂環在 Théo 的腰上,兩個人踉蹌著撞上了後面的書架。幾本書掉下來,發出悶響。
然後,安靜了。
Théo 的後腦勺就在 Luca 的下巴旁邊,帶著洗衣精和舊書的味道。Théo 的腰很細,隔著那件薄薄的、不合身的襯衫,Luca 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快的、淺的。
「⋯⋯你還好嗎?」Luca 的聲音啞得陌生。
Théo 沒有動,安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他慢慢轉過身,臉埋在 Luca 的頸窩裡。Théo 的一隻手下意識地抓緊了 Luca 襯衫的心口位置,指尖隔著布料微微顫抖。
那一刻,Luca 聽到了自己的心跳。那心跳聲大得荒唐,一下一下地撞在肋骨上。他確定 Théo 一定聽到了,因為兩人的胸膛貼得那麼近。
他的腦中浮現了一行字,是梅洛龐蒂寫的——Le corps sait d'avance, d'un savoir charnel, ce qu'il doit faire.——身體早已知道,以一種肉身的智慧,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讀過這句話無數次,在課堂上、在論文裡,它一直只是一個關於「知覺現象學」的論述。但此刻,他的手臂還環在另一個人的腰上,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早了整整三秒做出了反應——他終於懂了梅洛龐蒂在說什麼。
Théo 慢慢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在昏黃燈光下微微放大。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麼,但沒有聲音。Luca 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移,停留在那抹柔軟的唇色上一秒。
他猛地放開了手。動作很快,像碰到了什麼燙的東西。他退後兩步,直到背靠上另一排書架。
「⋯⋯抱歉。」
Théo 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剛剛被握住的腰側,然後笑了。那種笑很輕、很淡,眼睛裡全是光。
「你幹嘛道歉?你救了我耶。」
Luca 轉身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時,身後傳來 Théo 輕輕念他名字的聲音。像是在唸一首很短的詩。
他推開門,走進冷空氣裡。他的右手掌心還殘留著一種溫度——隔著那件大襯衫,薄薄的、暖暖的,像午後的陽光。
回到家,他拿起床頭那本短篇集,一張紙條滑了出來。這次不是法文,是一行手抄的英文,字跡比平常更小,像是寫的時候猶豫了很久:
"i carry your heart with me (i carry it in my heart)"
沒有署名。但 Luca 認得那個圓滾滾的括號。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Théo 的紙條一直都是法文——隨意的、輕快的、像他說話的語氣。這一次換成英文,像是故意用一種不屬於自己的語言,去說一句太重的話。
Luca 把紙條夾回書頁裡。他沒有去查那首詩的出處。他知道一旦讀了全詩,那些他還能假裝不懂的東西,就再也裝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