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18日,星期一。
首爾,江南區。氣溫攝氏3度。
清晨七點二十分的首爾,天空呈現出一種未完全甦醒的灰藍色。雨下得不大,但很密,像是某種黏稠的液體,無聲地包裹著這座充滿慾望的城市。
我坐在保母車的副駕駛座後方,那是我的專屬位置。車窗玻璃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氣,將窗外的世界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路燈還沒熄滅,橘黃色的光暈在雨水中拉得很長,像是一道道流著膿的傷口。
車內的空氣很悶,混合著陳舊的皮革味、駕駛座傳來的廉價菸草味,以及暖氣運作時那種特有的乾燥塵土味。經紀人金赫洙坐在駕駛座上,手指焦躁地敲擊著方向盤,發出「篤、篤、篤」的聲響。他的視線每隔幾秒就會飄向後視鏡,或者是窗外那棟屬於星光娛樂的練習生大樓入口。
我也在看。
但我看的不是大樓,而是手機螢幕。
KakaoTalk的對話視窗裡,那個頭像是一隻戴著墨鏡的比熊犬——那是泰利的頭像。而在名字下方,一行灰色的小字如同審判般清晰:
最後上線時間:07:15
現在是07:23。
這意味著,八分鐘前他還醒著。或者更精確地說,他根本就沒有睡,或者是醒來看了手機,然後決定繼續躺在床上,享受那種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微小的權力感。
「西八……又不接電話。」金赫洙終於忍不住了,低聲罵了一句,將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他轉過頭,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那種我熟悉的、混合著疲憊與乞求的神色。「河路啊。」
我抬起頭,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肌肉。這是我每天早晨的第一個儀式——將嘴角上揚十五度,讓眼神聚焦,注入三分關切、三分無辜和四分溫暖。
「哥,怎麼了?」我的聲音清亮,帶著一點點剛睡醒的鼻音,聽起來毫無攻擊性。
「泰利那小子又不接電話。」金赫洙抓了抓那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嘆氣的聲音像是一個洩氣的輪胎,「已經遲到二十分鐘了。美容室那邊預約的是八點,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這小子……仗著最近室長寵他,越來越沒規矩了。」
他說得沒錯。
泰利,LUMEN的門面,領唱。擁有一張被稱為「臉蛋天才」的面孔,和一顆與之不匹配的、日益膨脹卻又空洞的腦袋。最近因為在綜藝節目上的一個花瓶人設意外爆紅,公司對他的遲到早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地球是繞著他轉的。
按照慣例,這時候我應該解開安全帶,露出一個體貼的笑容,說:「哥,別急,我上去叫他吧。可能昨晚練習太累睡過頭了。」
然後我會冒著雨跑進大樓,按十幾次門鈴,直到他睡眼惺忪、一臉不耐煩地開門。我還要幫他找襪子,催他刷牙,然後在下樓時替他拿包,最後兩個人一起氣喘吁吁地跑上車,還要對著全車人道歉:「對不起,是我動作太慢了。」
這樣,我就能維持住「天使河路」的完美人設。
這是我過去五年來一直在做的事。
我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掃地機器人,清理著這個團隊裡所有的垃圾情緒和混亂,確保表面的一塵不染。
但是今天,我看著窗外那連綿不絕的陰雨,忽然覺得有點膩了。
這種膩煩感並非突如其來,它像是在血管裡沉積已久的膽固醇,在這樣一個陰冷的早晨,終於堵塞了我的動脈。
我看著手機上那個07:15的數字。
他醒著。他知道我們在等。他在測試我們的底線,或者純粹只是懶惰。
既然如此,為什麼我要配合他的演出?
「哥。」我將手機螢幕按滅,黑色的玻璃倒映出我完美的臉龐。我並沒有解開安全帶,反而將身體更深地陷進椅背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金赫洙看著我,似乎在等我那句慣例的「我上去叫他」。
「泰利哥昨天好像說過,他今天早上有點私人的事情,可能會自己去美容室。」我眨了眨眼,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說今天早餐吃了什麼,「他說讓我們不用等他,免得耽誤大家的妝髮時間。」
這是一個謊言。
一個徹頭徹尾的、沒有任何根據的謊言。
但這是一個完美的謊言。因為它給了所有人台階下。
金赫洙愣了一下,眼神閃爍。他當然知道我在說謊,昨晚泰利根本沒跟我們說過話,一回宿舍就鑽進房間打遊戲了。但他是一個聰明的經紀人,或者說,是一個懶惰的經紀人。他不想淋雨上樓,不想面對泰利的起床氣,更不想承擔管理不周導致行程延誤的責任。
如果這是泰利「自己說的」,那責任就不在他了。
「是嗎?」金赫洙的表情放鬆下來,他重新握住方向盤,語氣裡帶著一絲解脫,「這小子,有事也不早說,害我們白等這麼久。」
「可能他也忘了跟哥說吧。」我微笑著,替泰利補上了最後一塊遮羞布,「那我們先走吧?不然詩溫和韓鎮哥他們在美容室該等急了。」
「好,那我們走。」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地下停車場裡顯得格外低沉。車身微微震動,然後滑出了停車格。
我轉頭看向窗外。大樓的入口處空蕩蕩的,沒有那個慌張跑出來的身影。
再見了,泰利哥。
希望你的美夢能做得久一點。久到當你醒來時,發現世界已經不再等你。
車子駛出地下室,冰冷的雨水瞬間拍打在車窗上。首爾的街道在雨幕中顯得灰暗而擁擠。上班時間的車流匯聚成一條紅色的河流,尾燈在雨水中拉出長長的光影。
「這鬼天氣。」金赫洙抱怨著,打開了雨刷。
我看著雨刷單調地左右擺動,心裡計算著時間。現在是七點半。泰利如果現在下樓,自己叫車去美容室,大概會遲到四十分鐘。那時候我們已經化完底妝了。室長的臉色會很難看,化妝師會因為行程被打亂而煩躁。
而我,會是那個準時、乖巧、體貼的河路。
對比產生美。這是一條亙古不變的真理。
「對了,哥。」我忽然開口,身體微微前傾,趴在駕駛座的椅背上。
「嗯?」
「前面那個路口右轉,我們繞一下路。」
金赫洙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眉頭微皺:「繞路?去哪?現在稍微有點塞車。」
「去買早餐。」我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那是粉絲最喜歡的、被稱為「治癒系」的笑容,「大家都沒吃早餐吧?我想去買那家很有名的手工漢堡。就是大家都說要排隊的那家,離這不遠。」
「漢堡?」金赫洙有些驚訝,「一大早吃那個?而且那家店不是要排很久嗎?」
「我有預約。」我又撒了一個謊。其實那家店不接受預約,但我知道這個時間點,也就是剛開門的時候,人流還沒湧上來。至於熱量……
「昨天大家練舞練到凌晨,體力消耗太大了。」我用一種心疼的語氣說道,「特別是詩溫,還在長身體呢。道允哥最近壓力大,也瘦了好多。我想著給大家補一補。而且今天是星期一嘛,吃點好吃的,心情也會變好。」
金赫洙猶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導航,又看了看後視鏡裡我那張充滿善意的臉。
「好吧,既然你有心。」他打了方向燈,車子切入了右轉車道,「不過你自己出錢啊,公司可不報銷這種超標的餐費。」
「當然是我請客。」我爽快地答應。
車子在雨中轉彎,駛向了那家以高熱量、高油脂、極致美味著稱的漢堡店。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漢堡。
兩層厚實的多汁牛肉餅,夾著融化的切達起司,煎得焦香的培根,再淋上特製的、充滿糖分和脂肪的祕製醬料,包裹在塗滿奶油烘烤過的麵包胚裡。
這不僅僅是一個漢堡。
這是一顆熱量炸彈。一顆大約七百大卡,甚至更多的快樂炸彈。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享受。
但對於偶像來說,這是毒藥。
我知道泰利這週開始在節食。他的健身教練給他制定了嚴格的雞胸肉加沙拉的菜單,因為下週有一個重要的雜誌拍攝,需要露腹肌。他是一個意志力薄弱的人,對於美食毫無抵抗力,每次偷吃完都會後悔,然後在深夜瘋狂跑步,導致第二天狀態不佳。
我知道詩溫的腸胃很敏感。尤其是早晨,稍微油膩一點的東西就會讓他一整天反胃,甚至拉肚子。但他是一個不懂得拒絕的孩子,尤其是面對哥哥的好意。
我知道道允不吃牛肉。這是一個很少人知道的祕密,不是因為宗教,而是因為他小時候對牛肉有過不好的記憶。平時大家點餐都會避開,但我今天打算「不小心」忘記。
至於李潭,那個單細胞生物,他是那種給什麼吃什麼,吃完還會大喊「哥你真好」的人。但他最近在增肌,需要嚴格控制碳水化合物。這個漢堡,會讓他這兩天的訓練白費。
這就是我的七百大卡的善意。
它包裹著酥脆的外皮,流淌著誘人的肉汁,散發著讓人無法抗拒的香氣。它是溫暖的,是體貼的,是充滿愛的。
誰能拒絕一個在大雨的清晨,特意繞路為隊友買來熱騰騰網紅漢堡的隊友呢?
沒有人。
即使這份禮物會讓他們變胖、長痘、拉肚子、心情變差。
他們也必須笑著吞下去,然後說:「謝謝河路哥。」
車子停在了漢堡店的得來速窗口。
雨還在下。店員穿著黃色的制服,透過窗口遞出那幾個沉甸甸的紙袋。濃郁的肉香瞬間填滿了整個車廂,蓋過了原本的霉味。
「這麼多?」金赫洙看著那堆幾乎佔滿半個後座的紙袋。
「人人有份嘛。」我一邊清點一邊說,「這是哥的,雙層起司,沒加酸黃瓜。這是化妝師姐姐們的,這是造型師哥的……」
我將每一個紙袋都標記好。
「河路啊,你真是……」金赫洙搖了搖頭,拿起屬於他的那份,咬了一大口。油脂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他滿足地嘆了口氣,「太會做人了。以後誰要是說你壞話,我第一個不答應。」
我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冷笑。
做人?
不,我只是在餵養。
餵養他們的慾望,餵養他們的懶惰,餵養他們的罪惡感。
當他們習慣了我的餵養,習慣了我提供的這些廉價的快樂和便利,他們就會逐漸喪失獨立行走的能力。他們會變得依賴我,信任我,最後——
被我控制。
「哥,好吃嗎?」我問,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
「好吃!這家果然名不虛傳。」金赫洙含糊不清地說著,「你也快吃啊。」
「我等一下和大家一起吃。」我把屬於我的那份——一份特製的、去掉了醬料、換成了雞肉、去掉了半邊麵包的特製漢堡——放在了一邊。
我當然不會吃那種垃圾。
我的身體,是我最精密的武器。我不會允許任何多餘的卡路里破壞它的運作。
車子重新上路,朝著美容室駛去。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後座堆滿漢堡的照片。照片的角度很講究,透過車窗的一角,可以看到外面陰沉的雨天,對比車內溫暖的食物,氛圍感拉滿。
但我沒有發出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張照片,要由別人來發。
比如,那個一直默默關注我,自以為知道我一切,實際上卻只是我手中另一枚棋子的站姐——「haro_path」。
我點開那個隱祕的、只有我和她知道的對話框。
沒有文字。只有這張照片。
發送。
三秒後,已讀。
這就夠了。
她會懂的。她會解讀出這張照片背後的含義:河路一大早就在照顧成員,河路在雨天還去買了大家喜歡吃的東西,河路真是太辛苦、太善良了。
然後,她會把這些訊息加工、包裝,散佈到粉絲群體中。
而我,什麼都沒說。
我只是發了一張照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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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美容室的時候,剛好八點整。
我們推門進去,溫暖的空氣和化妝品的香味撲面而來。美容室裡已經有不少藝人在做造型了,吹風機的聲音嗡嗡作響。
「哎呀,河路來了!」負責我們團隊的首席化妝師Jessica姐迎了上來,看到我們手裡的紙袋,眼睛一亮,「這是什麼?好香啊!」
「姐姐早。」我將手裡的紙袋遞過去,露出那種有點害羞的笑容,「路上經過那家漢堡店,想著姐姐們這麼早工作肯定沒吃早餐,就順便買了一點。」
「天啊!那家很有名的!」Jessica姐驚喜地接過,「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貼心啊!還要排隊吧?」
「沒事,剛好順路。」我輕描淡寫地帶過,「大家趁熱吃吧。」
工作人員們發出一陣歡呼,紛紛圍過來分漢堡。原本因為早起和陰雨天而有些低氣壓的美容室,瞬間變得熱鬧起來。
「河路真是天使啊。」
「LUMEN有河路真是福氣。」
「長得帥性格又好,以後誰嫁給你就幸福了。」
這些讚美像雪花一樣飄過來。我站在中間,微笑著點頭致謝,像一個優雅的王子接受臣民的愛戴。
但我並沒有沉浸其中。我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角落的沙發上。
道允、李潭、詩溫已經到了。他們是坐另一輛車來的。
道允正戴著耳機閉目養神,李潭在玩手機,詩溫則一臉睏倦地發呆。
「哥!詩溫!李潭!」我提著剩下的紙袋走過去。
李潭第一個跳起來,鼻子動了動:「哇!這是什麼味道?漢堡?!」
「這家店的招牌。」我把袋子遞給他,「特意給你買了雙層牛肉的,你不是說最近想吃肉嗎?」
「哥!我愛死你了!」李潭一把搶過漢堡,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我這幾天吃雞胸肉都快吐了,嗚嗚嗚,這才是人吃的東西啊!」
他在大口咀嚼。我在心裡默數:七百卡,八百卡……加上那杯可樂,一千卡。你今天的腹肌訓練全毀了,李潭。
詩溫看著我遞過來的漢堡,有些猶豫:「哥……這麼油……我早上吃會不會……」
「哎呀,偶爾一次沒關係啦。」我打斷他,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你還在長身體呢,看你最近瘦的,臉都尖了。吃一點吧,如果不舒服就別吃了。」
我把漢堡塞進他手裡。
這是一種心理暗示。我說了「如果不舒服就別吃了」,這聽起來很體貼。但如果他不吃,就會顯得不合群,顯得辜負了哥哥的好意。而且,漢堡的香味已經鑽進了他的鼻子裡。
詩溫嚥了嚥口水,最終還是抵擋不住誘惑:「謝謝哥。」
他咬了一口。
很好。種子種下了。等一下化妝的時候,如果他胃痛,臉色蒼白,那種病弱美少年的形象或許會讓粉絲心疼,但也會讓攝影師覺得他不專業。
最後是道允。
隊長大人。
他摘下耳機,看著我手裡的紙袋,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什麼?」
「漢堡。大家都在吃。」我笑著說,從袋子裡拿出最後一個,「哥,這個是給你的。」
道允看著那個漢堡,沒有接。
「你知道我不吃牛肉。」他的聲音很冷,不大,但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到。
氣氛瞬間凝固了一下。正在大口吃漢堡的李潭停下了動作,詩溫也擔心地看過來。
我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一瞬間,我展現出了教科書級別的「驚慌失措」。
「啊……對不起!」我慌亂地收回手,像是做錯事的孩子,「我……我忘記了!我當時只想著這家店很有名,想讓大家都嚐嚐,就……對不起,哥,真的對不起!」
我低下頭,耳朵適時地紅了起來。
「沒關係。」韓鎮嘆了口氣,似乎覺得自己太嚴厲了,「我不餓。你們吃吧。」
他重新戴上耳機,閉上眼睛。
我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個被拒絕的漢堡,顯得有些尷尬和無助。
周圍的工作人員投來同情的目光。
「隊長怎麼這樣啊……河路也是好心……」
「就是啊,不吃就不吃嘛,幹嘛那麼兇。」
「河路好可憐……」
細碎的議論聲傳入我的耳朵。
這正是我要的效果。
道允是一個正直的人,但他太過剛硬,不懂得圓滑。他以為拒絕一個漢堡只是原則問題,但他不知道,在旁人眼裡,這就是「耍大牌」、「欺負隊友」。
我不小心忘記他不吃牛肉,這是一個無心之失。
而他當眾拒絕我的好意,這是一個性格缺陷。
這場博弈,我贏了。
我默默地收起漢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露出一個落寞的表情。詩溫湊過來,小聲安慰我:「哥,沒事啦,道允哥不是故意的。」
我對他勉強笑了笑:「嗯,是我不好,我不夠細心。」
詩溫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對我的心疼,以及對道允的一絲絲不滿。
很好。
裂痕就是這樣產生的。一點一點,像冰面上的細紋,最終會崩裂成深淵。
就在這時,美容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陣冷風灌了進來。
泰利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頭髮被雨淋濕了,貼在額頭上,顯得有些狼狽。他的臉色有些浮腫,眼袋很深,顯然是剛睡醒不久。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他。
「對不起!我遲到了!」泰利大聲道歉,試圖用音量掩蓋尷尬。
Jessica姐看了一眼時鐘——八點四十。
「泰利啊,你再晚來十分鐘,我們就可以直接收工了。」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對不起姐姐,路上塞車……」泰利抓著頭髮,一臉討好的笑。
「塞車?」金赫洙從角落裡走出來,冷冷地看著他,「河路說你自己會過來,結果你比我們還晚到四十分鐘。你到底幾點出門的?」
泰利愣住了。他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河路說……我自己會過來?」
我站了起來,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露出了那種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笑容。
「哥,你來了!」我走過去,遞給他一條乾毛巾,「快擦擦,別感冒了。我們都很擔心你呢。」
泰利接過毛巾,依然一臉茫然:「不是,河路,我什麼時候說過……」
「啊,對了!」我打斷他,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確保周圍的人都能聽見,「我給你買了漢堡!還是熱的呢。哥你沒吃早餐吧?快吃點墊墊肚子,等一下還要拍攝呢。」
我把那個原本給韓鎮的、已經有些冷掉的漢堡塞進他手裡。
「這家店很有名哦,大家都有。」我指了指正在吃漢堡的其他人。
泰利看著手裡的漢堡,又看了看周圍。
所有人都看著他。工作人員們的眼神裡帶著審視——這個遲到的人,讓全組人等他,而他的隊友卻這麼貼心地給他買早餐。
如果他現在說「我沒說過我自己要來」,那就意味著他在指責我在說謊。但在這種氛圍下,指責一個剛剛請全組人吃名店漢堡、又貼心遞毛巾的天使,只會讓他顯得更加不知好歹。
而且,他確實遲到了。這是事實。
泰利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只能吞下這個啞巴虧。
「……謝謝。」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不客氣。」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湊近他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哥,你的臉有點腫哦。吃完這個漢堡,可能更難消腫了。不過沒關係,這家真的很好吃。」
說完,我退後一步,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鏡子裡,泰利正拿著那個充滿熱量的漢堡,一臉的進退兩難。他看著漢堡,像是在看一顆定時炸彈。
吃,會變胖,臉會更腫。
不吃,就是不給隊友面子,就是耍大牌。
這就是我要的局面。
我轉過身,坐回化妝椅上。
「姐姐,可以開始了嗎?」我對著鏡子裡的化妝師說道。
「當然,我們的河路皮膚真好,都不需要怎麼遮瑕。」化妝師笑著拿起粉撲。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粉撲在臉上輕拍的觸感。
七百大卡的善意。
這只是一個開始。
今天還有很長的一仗要打。
---
化妝間的空氣逐漸變得悶熱。吹風機的聲音、交談聲、還有漢堡殘留的油膩氣味混合在一起。
我微微睜開眼,透過鏡子的反光觀察著每一個人。
李潭吃完了漢堡,正滿足地摸著肚子,但他不知道,那滿滿的碳水化合物正在他的血液裡轉化為脂肪,讓他引以為傲的腹肌線條變得模糊。
詩溫臉色有些蒼白,手按著胃部,眉頭微蹙。那油脂顯然已經開始在他的胃裡翻江倒海。
道允依然戴著耳機,與世隔絕,但他身邊那種低氣壓已經讓化妝師都不敢隨便跟他說話。
泰利坐在最角落,手裡的漢堡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他看著鏡子裡自己浮腫的臉,眼神裡充滿了焦慮。
這一幕,就像是一幅精心構圖的油畫。而我是這幅畫的畫家。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
是 haro_path 發來的推特截圖。
@Haro_path:
[圖片:一張有些模糊的、從遠處拍攝的漢堡店門口照片,疑似我的背影]
「據說今天早上首爾下大雨,但有人看見我們的小太陽一大早就去排隊買漢堡了。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成員和工作人員。嗚嗚嗚,河路啊,你為什麼這麼好?這家店排隊要很久的啊!你這麼辛苦,卻總是想著別人。希望世界能對你好一點。#姜河路 #LUMEN #人間天使」
轉發已經破千。評論區一片哭天搶地的心疼和讚美。
「河路真的是天使TT」
「只有河路在照顧大家」
「其他成員在幹嘛?為什麼讓河路一個人去買?」
「泰利不是遲到了嗎?河路還給他買早餐?我要哭了」
我看著那些評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路很難走。
但只要你會鋪路,路就會自己延伸到你的腳下。
「河路,好了,睜開眼睛看看。」化妝師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精緻的妝容,完美的髮型,清澈無辜的眼神,溫暖治癒的笑容。
這就是姜河路。
這就是大家想要的姜河路。
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
「謝謝姐姐,真的很完美。」
是的,很完美。
這張面具,已經長在我的肉裡了。
現在,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