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25日,星期一。
首爾,LUMEN宿舍個人房間。晚上 20:49。
手機在掌心震動,像一顆瀕臨爆炸的心臟。
螢幕上,「李室長」三個字如同鮮紅的警告燈。
我沒有立刻接起電話。在這生死攸關的幾秒鐘裡,我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離心機,將剛才那個愚蠢的念頭甩了出去——
「說是被粉絲騙了?說我以為照片是真的?」
不。這行不通。
姜漢率PD還活著,我也還活著。我們有沒有見過面、有沒有搭過肩、有沒有在那種頒獎典禮的後台合照,這是客觀事實。如果我說「我以為是真的」,那就等於告訴全世界:姜河路是個連自己經歷過什麼都分不清的精神病患者,或者是個把夢境當現實的癮君子。
李室長不會信,PD更不會信。那個眼神銳利的男人,在練習室裡問我「踉蹌是真的還是假的」時,就已經看穿了我一部分的本質。
如果我撒那種低級的謊,他會覺得無聊。
一旦被判定為無聊,我就真的完了。
所以,我不能是被騙的傻瓜。
我必須是天真的夢想家。
思路釐清的瞬間,我的手指滑過了接聽鍵。
我沒有說話,而是先調整了呼吸。這是我身為舞者的本能——控制氣息。我讓呼吸變得急促、紊亂,像是剛做完劇烈運動,又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喂……室長?」
我的聲音聽起來很乾,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和茫然。
「河路。」李室長的聲音冷得像冰窖裡的鐵,「Weverse上的照片,怎麼回事?PD剛才親自問我,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熟了?」
單刀直入。沒有寒暄,直接問責。
如果是普通的偶像,這時候大概已經嚇得跪下道歉,或者語無倫次地編造藉口了。
但我沒有。
我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的自己,嘴角緩緩勾起,聲音卻染上了驚訝與無辜。
「熟?沒有啊……我們不熟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爆發出壓抑的怒火:「不熟?不熟你發那種照片?那是合成的吧?你是瘋了嗎?你想蹭熱度想瘋了?」
「室長,您在說什麼啊?」我打斷他,語氣裡充滿了委屈和不解,彷彿我才是那個被誤解的受害者,「那當然是合成的啊!那不是一眼就看出來是P圖嗎?那是粉絲做的應援圖啊!」
這是第一步:承認造假,但否認欺騙意圖。
李室長愣住了。他預想過我會狡辯照片是真的,或者推卸責任,但他沒想到我會如此理直氣壯地承認它是假的。
「……什麼?」
「那是粉絲傳給我的。」我加快語速,讓解釋聽起來更加急切,「有個粉絲私訊我,說這是她做的願景板,希望有一天我能真的站在姜PD身邊,成為被他認可的『珍貴的人』。我覺得這張圖做得太好了,寓意也很感動,我想著激勵一下自己,也感謝粉絲的心意,就發出來了……」
我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濃濃的鼻音。
「我配文寫的是『珍貴的人』,指的是PD前輩對我來說是珍貴的榜樣,也是指這份粉絲的心意很珍貴……我以為……我以為大家都會知道這只是P圖……畢竟我和PD前輩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啊……」
這就是我的劇本。
邏輯閉環:
1. 照片是假的,我知道,我也以為大家都知道。
2. 發照片不是為了騙人說我們熟,而是為了表達嚮往和感激。
3. 引起誤會是因為我太天真,太不了解大眾對AI圖片的接受度,而不是因為我惡意造假。
這就把道德問題轉化成了智商問題,或者更準確地說,情商問題。
笨蛋可以被原諒,騙子必須死。
我要當那個笨蛋。
李室長那邊沉默了很久。我可以想像他此刻正在辦公室裡揉著眉心,試圖判斷我這番話的真偽。
這番話很高明。因為它無法被證偽。
那個粉絲是誰?我可以說是匿名私訊。
那個私訊在哪?我可以說被刷下去了,或者是不小心刪了。
只要我咬死「我以為大家都看得出來是假的」,那這就是一場烏龍。
「你是說……」李室長的語氣終於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充滿懷疑,「你以為這是Fan Art,所以發出來表達決心?」
「對啊!」我聲音提高了八度,「室長,我又不傻。我今天才在練習室見過PD,我怎麼可能晚上就發假照片騙人說我們很熟?這不是立刻就會被拆穿嗎?我真的只是……只是覺得那張圖裡的我,看起來很幸福……」
這句話是殺手鐧。
「那張圖裡的我,看起來很幸福。」
這句話暗示了我對成功的渴望,對現狀的焦慮,以及一個底層偶像的卑微願望。對於李室長這種在名利場打滾多年的老狐狸來說,這種卑微的野心反而比愚蠢的謊言更容易讓他信服。
他嘆了口氣。
「河路啊,你……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奈,「現在AI技術這麼發達,那張圖做得跟真的一樣。你不加說明直接發,粉絲當然會以為是真的。現在網上已經炸鍋了,都在討論你是不是PD的內定人選。」
「對不起……」我立刻道歉,聲音哽咽,「我真的沒想到會這樣……我現在該怎麼辦?要刪掉嗎?」
「先別刪!」李室長喝止道,「現在刪就是心虛。PD那邊還在等回覆。」
「那……」
「你聽著。」李室長迅速切換到了危機公關模式,「既然你說是粉絲做的圖,那就咬死這一點。現在,立刻,去Weverse發一條澄清文。語氣要誠懇,要無辜,要強調你是被粉絲的願景感動了,順便吹捧一下PD。明白嗎?」
「明白了。」我乖巧地回答。
「還有,那個粉絲的私訊截圖,找得到嗎?」
來了。關鍵問題。
我的大腦冷靜地運轉著。我當然拿不出截圖,因為那個粉絲根本不存在。
但我早就準備好了退路。
「我……我找找。」我假裝在翻手機,過了幾秒,我帶著哭腔說道,「室長,私訊太多了,被刷下去了……而且我剛才一慌張,好像按到了清理快取……」
這是一個拙劣的藉口。
但在現在這個分秒必爭的時刻,李室長沒有時間去深究。他只在乎結果。
「西八……算了。」他罵了一句髒話,「找不到就算了。反正粉絲為了保護隱私也不一定願意曝光。你就說是匿名粉絲。」
「好……」
「寫完給我看過再發。快點!」
電話掛斷。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整個人向後倒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背後的冷汗已經把T恤浸濕了。
這就是走鋼索的感覺。風很大,繩子很細,下面是萬丈深淵。但我不僅要在上面走,還要跳舞。
我再次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
開始撰寫那篇至關重要的澄清文。
每一個字都要斟酌。不能太官方,那樣顯得冷漠;不能太卑微,那樣顯得窩囊。要有一種「雖然我闖禍了,但我的初心是好的」那種綠茶般的清香。
【大家好,我是河路。
剛才看到大家的評論,嚇了一跳,才發現好像造成了巨大的誤會。
那張照片,其實是一位很有才華的WICK傳給我的合成圖。她說:「河路啊,希望有一天你能真的站在姜漢率PD身邊,成為讓他驕傲的歌手。」
看到這張圖的瞬間,我真的很感動,甚至有點想哭。因為那也是我的夢想。我想著,如果能把這份夢想和決心記錄下來就好了,所以就上傳了,配文「珍貴的人」,也是想表達PD前輩是我珍貴的榜樣。
但我太笨了,沒有考慮到這張圖做得太逼真,讓大家誤以為是真實的合照。對不起,讓大家困惑了,也給姜漢率PD帶來了困擾。真的非常抱歉。
雖然照片是假的,但我想努力的心是真的。我會更加努力,爭取有一天能拍一張真正的合照!
再次向大家道歉。對不起。】
我讀了兩遍。
完美。
這裡面有一個虛構的粉絲,有一份感人的夢想,還有一個笨拙但真誠的偶像。
我把草稿截圖,發給了李室長。
一分鐘後,他回覆了一個字:「發。」
我打開Weverse,點擊發送。
然後,我關掉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的首爾依舊燈火通明。遠處的漢江大橋上車流不息。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城市的一個小角落裡,一個謊言剛剛被包裝成了夢想。
但是,這還沒結束。
這一關,我騙過了李室長。或者說,李室長選擇了相信這個版本,因為這是對公司傷害最小的版本。
但PD呢?
姜漢率。那個能看出我假摔的男人。
他會相信這個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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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21:34。
手機震動。
我拿起來一看,是李室長發來的截圖。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那是李室長和姜漢率PD的對話紀錄。
[李室長]:(轉發了我的Weverse澄清文截圖)
[李室長]:PD nim,真的很抱歉。這孩子太單純了,把粉絲做的願景圖當作激勵發了出來,沒想到造成了誤會。他已經深刻反省了,正在練習室罰站呢。請您多多包涵。
我屏住呼吸,往下看PD的回覆。
[姜漢率PD]:願景圖?
[姜漢率PD]:呵。
只有一個字。「呵」。
這是什麼意思?是冷笑?是嘲諷?還是……覺得有趣?
緊接著,又跳出來一條。
[姜漢率PD]:這張圖的光影修得不錯。他自己修的?還是粉絲修的?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看出來了。
他關注的不是誤會,而是技術。他看出了這張圖的精細程度,絕對不是普通粉絲隨手P的。
李室長顯然也愣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回覆。
[李室長]:說是粉絲發給他的。可能有才華的粉絲比較多吧哈哈。
[姜漢率PD]:告訴他,下次要P圖,記得把我不小心露出來的襪子顏色也改一下。那是去年的款,今年我不穿那種顏色了。
[姜漢率PD]:還有,野心太大,小心撐破肚子。
[姜漢率PD]:不過,有野心總比沒腦子好。讓他好好準備第二輪。
對話結束。
我手裡的手機差點滑落。
他知道了。
他知道是我做的。他知道我在撒謊。他甚至知道我在利用這件事炒作。
但他沒有揭穿我。
為什麼?
「有野心總比沒腦子好。」
我看著這句話,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顫抖。
原來如此。
姜漢率,你果然是個瘋子。
你討厭虛偽,但你欣賞有能力的虛偽。你討厭蠢貨,但你容忍聰明的野心家。
我那個拙劣的粉絲藉口,在他眼裡就像是小孩子偷吃糖果後嘴邊沒擦乾淨的巧克力漬。他看穿了,但他覺得這個小孩為了吃糖而想盡辦法的樣子,比那些只會哭著要糖吃的孩子更有趣。
我賭贏了。
不僅贏了,我還拿到了一張入場券。一張通往他核心圈子的入場券。
這張入場券的名字叫「共犯」。
他選擇了不揭穿我,就等於默許了我的炒作。他成為了我這個謊言的共犯。
從今以後,我們之間就有了一個祕密。
這比任何真實的合照都要親密。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Haro_path。
@Haro_path:
「嗚嗚嗚我們河路太可憐了,只是想激勵自己也被罵TT 那個做圖的粉絲也是,技術太好也是罪嗎?不過河路真的好真誠,道歉文看得我心都碎了。放心吧,我們會幫你澄清的!#守護河路 #河路的夢想」
我看著這條訊息,回了一個「流淚」的表情。
@Lumen_Haro:
「謝謝。只要有WICK在,我就不委屈。」
發送。
轉身,我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人,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這一仗,我贏得很險。
但也贏得很漂亮。
那個虛構的粉絲,從今天起,就是我最好的擋箭牌。以後任何我不方便說的話,不方便做的事,都可以推給這個粉絲。
甚至……
我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剪刀上。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攻擊隊友,需要洩露情報,需要製造混亂……
我是不是也可以變成那個粉絲?
一個藏在暗處,無處不在,只忠誠於我的粉絲。
這是一個危險的念頭。
但一旦產生,就像毒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我拿起手機,登入了那個我用來聯繫Haro_path的小帳。
我點開設置,按下了「註冊新帳號」。
ID:Shadow_L
頭像:一張全黑的圖片,中間有一點微弱的光。
簡介:LUMEN的光與影。只說真話。
註冊成功。
我看著這個嶄新的、空白的帳號,感覺自己手裡多了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槍。
這把槍,現在還沒有子彈。
但我很快就會裝填它。
用泰利的眼淚,用道允的固執,用詩溫的秘密,用李潭的愚蠢。
把它們都裝進去。
然後,在需要的時候,扣下扳機。
「河路哥?」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我迅速切換回主畫面,鎖上屏幕,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調整表情,深呼吸。
打開門。
詩溫抱著枕頭站在門口,穿著寬大的睡衣,像隻受驚的小兔子。
「哥……我看到網上的消息了。」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你還好嗎?是不是被罵了?」
我看著他那雙純淨無暇的眼睛。
他是真的在擔心我。他是真的相信我是因為太單純才犯了錯。
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但緊接著,這股暖流就被凍結成了堅硬的冰。
「沒事,詩溫。」我伸出手,把他拉進房間,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只是一個小誤會。解決了。」
「真的嗎?」
「真的。」我讓他坐在我的床上,自己蹲在他面前,仰視著他,「你看,哥不是好好的嗎?」
詩溫鬆了一口氣,露出笑容。
「那就好。我剛才嚇死了,還以為哥要被公司處罰了。」
「不會的。」我拍拍他的手背,「對了,詩溫啊。」
「嗯?」
「你覺得……」我盯著他的眼睛,語氣隨意地問道,「如果有一天,我為了夢想撒了一個謊,你會原諒我嗎?」
詩溫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聽懂這句話背後的深意。他只是單純地思考著「謊言」和「河路哥」這兩個詞的關聯。
「如果是河路哥的話……」他認真地說,「一定是有苦衷的吧。哥不會做壞事的。」
我笑了。
笑得無比燦爛。
「謝謝你,詩溫。」
我站起身,把他抱在懷裡。
我的下巴抵著他的肩膀,視線落在書桌上那部反扣的手機上。
Shadow_L。
那是我的影子。
而你們,都是活在光裡的人。你們永遠不會知道,影子裡藏著什麼。
「很晚了,睡吧。」我在他耳邊輕聲說,「今晚……要在這裡睡嗎?」
詩溫的臉紅了,點了點頭。
「嗯。」
我們關了燈。
黑暗中,我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卻怎麼也睡不著。
我的腦海裡不斷回放著PD的那句話。
「野心太大,小心撐破肚子。」
PD啊。
你不知道。
我的肚子是無底洞。
這點野心,還不夠塞牙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