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情緒。人們常說它像火,會燒毀理智;但我覺得它更像冰。是一塊吞進肚子裡的乾冰,在胃壁上滋滋作響,冒著白煙,凍傷內臟,卻讓你感覺不到痛,只感覺到一股徹骨的清醒。
我看著鏡子裡的泰利。
他正在拉筋,白色的T恤被汗水浸濕,貼在背上,勾勒出他雖然不算精壯、但線條優美的背脊。他的臉即使在素顏、水腫的狀態下,依然有一種該死的、老天爺賞飯吃的精緻感。那是一種不需要努力就能獲得喜愛的鈍感力。
而我呢?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每一塊肌肉的走向都是精密計算的結果,每一個眼神的落點都是成千上萬次練習的肌肉記憶。我是工業流水線上最完美的產品,我是用汗水和血淚澆灌出來的人造花。
但我還是嫉妒他。
嫉妒他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空殼,卻依然被PD青睞;嫉妒他可以軟弱、可以遲到、可以搞砸,卻依然有人(比如那個愚蠢的我)為他買單。
這種冰冷的嫉妒,此刻正在我的血管裡流動,讓我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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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25日,星期一。
首爾,LUMEN大樓五樓練習室。上午 07:45。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地板清潔劑和陳舊汗水的味道。這是練習室特有的味道,是夢想發酵後變質的氣味。
PD還沒來。
泰利顯得很焦慮。他不停地走動,一會兒喝水,一會兒照鏡子,一會兒又蹲下來重新繫緊鞋帶。他的呼吸很亂,那種「我可能會搞砸」的預感像烏雲一樣籠罩著他。
「河路啊,」他第十二次轉過頭來看我,「萬一音樂是我們沒聽過的風格怎麼辦?萬一我跟不上怎麼辦?」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巨大的落地鏡,正在慢條斯理地纏著手腕上的護帶。白色的繃帶一圈一圈地纏繞,勒緊,帶來一種令人安心的束縛感。
「哥,」我抬起頭,給了他一個鎮定劑般的微笑,「音樂肯定是沒聽過的。PD說了是即興。至於跟不上……」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衣領。
「你不需要跟上音樂。你只需要跟上我。」
泰利愣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
「我會帶著你。」我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不管發生什麼,看著我。我的動作就是你的節拍。」
泰利的眼神顫動了一下,隨即湧上一股感激。他用力點了點頭,像個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好。我看著你。」
我轉過身,面對鏡子,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
是的,看著我。
你要一直看著我,直到你習慣了只能看著我的背影。直到你習慣了在這個雙人舞台上,我是那個發光的主體,而你只是那個被我拖著走的、美麗的影子。
我要讓PD看到的不僅僅是兩個人的默契。
我要讓他看到的是——控制。
絕對的、壓倒性的、卻又披著溫柔外衣的控制。
這也是一種真實,不是嗎?姜漢率P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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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07:58。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練習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門開了。
姜漢率PD走了進來。
他本人比電視上看起來更瘦,也更銳利。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羽絨背心,裡面是灰色的帽T,戴著一頂棒球帽。他的臉色蒼白,眼袋很深,看起來像是剛熬了三個通宵,但那雙眼睛——那雙藏在帽簷下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身後跟著兩個扛著攝影機的VJ,還有一個拿著收音桿的助理。沒有多餘的工作人員,沒有打光板,沒有化妝師。
這就是他說的「真實」。
「不用打招呼。」
在我和泰利準備九十度鞠躬喊口號的前一秒,PD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打斷了我們那套標準化的偶像禮儀。
「我不吃那套。」他走到牆邊,直接盤腿坐在地板上,把手裡的平板電腦扔在一邊,「直接開始。音樂隨機,你們自由發揮,五分鐘。我只看一遍。如果你們搞砸了,那就是搞砸了,沒有NG。」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直接澆滅了泰利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信心。我能感覺到他在我身邊瑟縮了一下。
「準備好了嗎?」PD抬起眼皮,視線像掃描儀一樣在我們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我的臉上。
那是一種審視獵物的眼神。
「準備好了。」我回答,聲音平穩。
「那就Go。」
PD按下手中的遙控器。
嗡——
音響裡傳來的不是我們熟悉的K-POP舞曲,也不是節奏強烈的Hip-hop。
是一陣低沉的、如同電流穿過神經末梢般的雜音。
接著,是破碎的鼓點。
咚。滋……咚。滋滋……
是實驗電子樂。節奏極其不規則,忽快忽慢,充滿了金屬的撕裂感和詭譎的氛圍。這種音樂沒有旋律,只有情緒——一種壓抑的、焦躁的、想要衝破束縛的情緒。
泰利僵住了。他的大腦顯然在瘋狂搜索該用什麼舞步來匹配這種怪胎音樂,但他的身體卻誠實地陷入了停滯。
這就是機會。
我動了。
我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我沒有去尋找節拍,因為這種音樂本來就沒有固定的節拍。我去尋找的是那種「撕裂感」。
我的脖頸猛地向後折去,像是一個被無形絲線扯斷了頭顱的木偶。接著是肩膀、手肘、手腕,一節一節地崩塌,又一節一節地重組。
這不是偶像的舞蹈。這是現代舞與Krump的結合,是痛苦的具象化。
泰利在第二個八拍終於反應過來。他看著我,眼裡的驚慌變成了某種依賴。他開始模仿我。
但他做不到那種極致的控制。他的動作是軟的,是漂亮的,是偶像式的。
於是,我改變了策略。
我猛地轉身,一把抓住了泰利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細,脈搏在我的指尖下瘋狂跳動。
我用力一拉,將他扯向我,在他即將撞上我的瞬間,又狠狠地推開。
咚!
鼓點恰好落下。
泰利踉蹌後退,眼神震驚。但他接住了這個力道,順勢做了一個旋轉。
漂亮。
這就是我要的。
我不需要他跳得多好,我只需要他成為我的道具。我推,他退;我拉,他進。我們就像是一對在絕望中互相撕扯的戀人,又像是連體嬰在試圖切斷彼此的血肉。
音樂進入了中段的高潮,節奏變得密集而狂亂,像是一場驟雨。
我完全沉浸進去了。
汗水順著我的額頭流進眼睛裡,刺痛,但我沒有眨眼。鏡子裡的那個人不是姜河路,而是一個正在燃燒的靈魂。我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尖叫,每一塊肌肉都在緊繃。
我看見PD坐直了身體。
他原本冷漠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在看我。不是看LUMEN的河路,是在看這個正在發瘋的舞者。
這就是我想要的。
這就是我用無數個夜晚的孤獨練習換來的東西。
泰利已經快跟不上了。他的呼吸亂了,步伐也亂了。他像是一隻在暴風雨中迷失的海鷗,只能圍繞著我這座燈塔盤旋。
音樂即將結束。
最後三十秒。
按照我的劇本,這裡應該有一個完美的收尾。一個高難度的雙人配合,展現我們的默契和實力。
但我腦海裡突然閃過Haro_path傳給我的那句話:
「PD喜歡失控的瞬間。完美的舞台他看過太多。他要的是『人』。」
人。
什麼是人?
人會流血,人會流淚,人會犯錯。
機器才不會犯錯。偶像就是機器。
如果要打破這個框架,如果要讓姜漢率這個偏執狂記住我,我就不能只是「跳得好」。
我必須「失敗」。
音樂漸緩,只剩下如心跳般的低頻。
我退後兩步,騰出空間。這是一個早已刻入我骨髓的動作——單手倒立,接膝轉,起身,定格。
這是我在練習室做過一千次的動作。即使閉著眼睛,即使在夢遊,我也能做得完美無缺。
我撐地,倒立,旋轉。世界在我的眼前顛倒。
就在膝蓋即將觸地、準備借力起身的那個瞬間。
我鬆了一下。
那是極其微小的一瞬間。我控制著右腿的肌肉,讓它在落地的剎那,故意晚了0.1秒發力。
重心的偏移是真實的。
失控感也是真實的。
我的身體向右側歪去,原本應該穩穩落地的腳步變成了一個踉蹌。我的手掌不得不再次撐向地面,以維持平衡,防止自己真的摔個狗吃屎。
這是一個失誤。
一個明顯的、不該出現在出道五年主舞身上的低級失誤。
泰利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伸手想扶我。
但我沒有讓他扶。
在身體失去平衡的那一秒,我抬起了頭。
我看向鏡頭,也看向鏡子裡的PD。
那一刻,我臉上的表情不是驚慌,不是懊惱。
我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無奈、帶著一點自嘲,卻又無比鮮活的笑容。像是某個一直在走鋼索的人,終於掉下來時,那種鬆了一口氣的釋然。
「啊,被抓到了。」
我的眼神彷彿在說這句話。
然後,我順著那個踉蹌的勢頭,乾脆坐在了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音樂戛然而止。
練習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我們粗重的喘息聲。
泰利站在我旁邊,一臉驚恐。他大概以為完蛋了,以為我搞砸了,以為我們會被PD罵得狗血淋頭。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替我道歉。
我微微搖頭,制止了他。
我坐在地上,抬頭看向PD。
姜漢率PD依然盤腿坐在牆邊,手裡的平板電腦螢幕已經熄滅了。帽簷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彷彿被拉長成了永恆。我能感覺到汗水流過背脊的涼意,那種冰冷的嫉妒感再次湧上來——我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我都已經親手打碎我的完美了,你還不滿意嗎?
終於,PD動了。
他並沒有鼓掌,也沒有大罵。
他只是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你叫什麼?」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含著沙礫。
我撐著地板站起來,膝蓋還有些隱隱作痛——那是為了逼真而付出的代價。
「姜河路。」我回答。
他點了點頭,視線在我的膝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到我的臉上。
「你選的人不錯。」這句話是對泰利說的。
泰利顯然沒反應過來,愣愣地「啊?」了一聲。
PD沒有解釋,他對著身後的攝影師揮了揮手:「夠了,素材夠了。」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那是一個非常短暫的停頓,短到如果我不夠敏感,甚至會忽略過去。
他側過頭,用一種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道:
「那個踉蹌,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
被看穿了?
不,這不是被看穿。這是一種試探。這是一個賭局。
如果我說是真的,那我就是個失誤的舞者,雖然真實,但能力不足。
如果我說是假的,那我就是個心機深沉的騙子,雖然聰明,但令人作嘔。
這兩個答案都是死路。
我看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審判,只有好奇。他在好奇這張面具下到底是什麼。
於是我眨了眨眼。
汗水掛在我的睫毛上,讓我的視線有些模糊。我露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帶著一點少年氣的狡黠笑容。
「您覺得呢?」
把問題拋回去。
這是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回答。
PD沒有說話。他的嘴角極快地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吝嗇的、稍縱即逝的微笑。
「有點意思。」
他丟下這四個字,推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練習室裡的氣壓瞬間恢復正常。
泰利像是虛脫了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嚇死我了……」他拍著胸口,「河路啊,剛才那個……你沒事吧?膝蓋痛不痛?」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那裡紅了一塊,大概會淤青。
「沒事,哥。」我伸手把他拉起來,「就是最後有點沒力氣了。對不起,差點搞砸了。」
「說什麼呢!」泰利激動地抓著我的肩膀,「要不是你帶著我,我前面早就崩了!那個音樂太變態了!而且……而且PD最後好像笑了?是不是?我看錯了嗎?」
「可能吧。」我淡淡地說,「哥,我們去喝杯咖啡吧。我請客。」
「好!我要喝冰美式!最大杯的!」
我看著泰利興奮的背影,心裡卻異常平靜。
有點意思。
這四個字,比任何讚美都值錢。
這意味著,我不再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完美偶像。我成了一個謎題。
而人類,總是對謎題欲罷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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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09:30。
公司一樓咖啡廳。
泰利已經恢復了活力,正興致勃勃地回味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河路啊,你剛才那個眼神,真的絕了。我都快被你嚇到了。」他咬著吸管,「不過最後那個失誤……真的很可惜。如果你完美落地,那就是神級現場了。」
我攪拌著杯子裡的熱拿鐵,看著漩渦中心的奶泡慢慢消散。
「哥。」我打斷他。
「嗯?」
「你覺得,PD為什麼要問我那個問題?」
「哪個?真的假的那個?」泰利想了想,「可能他覺得那個失誤太自然了?或者太不自然了?我也搞不懂這些藝術家的腦迴路。」
他頓了頓,忽然放下杯子,身體前傾,壓低聲音看著我。
「河路……別告訴我,你是故意的。」
我看著他。
泰利雖然在業務能力上不算頂尖,但他畢竟在這個圈子混了五年。有些直覺,是刻在骨子裡的。
「哥覺得呢?」我用了同樣的話術。
泰利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不,你不會的。」他篤定地說,「你是主舞。你有你的自尊。你不可能故意在舞台上摔倒,那是對舞蹈的侮辱。」
聽聽。
多麼正直,多麼單純的發言。
他用他的價值觀來衡量我,得出了我是清白的結論。
我笑了。
「哥說得對。」我喝了一口咖啡,遮住嘴角的弧度,「誰會想在PD面前出醜呢?我是真的累了。」
「我就說嘛!」泰利鬆了一口氣,彷彿我的完美保住了他的世界觀,「不過你也別太自責,PD看起來挺滿意的。他說『有點意思』,這已經是最高評價了。」
「嗯。」
「而且,」泰利補充道,「如果只有你一個人完美,我會顯得很像伴舞。你最後那一下……怎麼說呢,讓我感覺我們真的是在『一起』跳舞。我們都是人,都會累,都會失誤。」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很溫柔。
我心裡微微一動。
「因為我們是雙人舞台啊。」我輕聲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發光,那還有什麼意義?」
這句話,一半是演戲,一半……
也許有那麼百分之一,是真的。
在那個瞬間,在那段瘋狂的舞蹈裡,我確實感覺到了他和我的連結。那種拉扯,那種對抗,那種互相支撐。
但這百分之一的真實,很快就被我掐滅了。
因為真實是軟弱的。
軟弱的人,在這個圈子裡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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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20:17。
LUMEN宿舍,個人房間。
一天的行程結束了。
泰利去美容室做保養了(為了拯救他那張依然有些浮腫的臉)。道允不知道去哪裡了,大概又在某個練習室裡揮灑汗水。李潭在房間打遊戲。詩溫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我鎖上房門,拉上窗簾。
房間裡只剩下書桌檯燈的一圈昏黃光暈。
我坐在椅子上,打開手機。
相簿裡躺著一張照片。
那不是真的照片。
那是我花了三個晚上,用最新的AI繪圖工具,加上Photoshop精修了十七次的成果。
照片裡,我和姜漢率PD並肩站著。背景是一個模糊的頒獎典禮後台——我選了去年AAA的背景,因為那裡的燈光最曖昧,最容易掩蓋合成的痕跡。
照片裡的PD穿著一件黑色的天鵝絨西裝,那是他去年在某個論壇演講時穿過的衣服。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頭微微向我傾斜,臉上帶著一種難得的、前輩對後輩的讚賞笑容。
而我,穿著LUMEN上一張專輯的打歌服,手裡捧著一束花,笑得羞澀而燦爛。
光影完美。
透視完美。
連PD右手無名指上那枚婚戒的反光角度,我都調整到了極致。
這是一張看起來比真金還真的假照片。
這是一張如果不仔細推敲時間線,根本找不出破綻的假照片。
我看著這張照片,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發,還是不發?
這是一場豪賭。
如果被拆穿,我會變成笑柄,甚至會被扣上「虛榮」、「造假」的帽子。PD可能會震怒,公司可能會處分。
但是。
如果我不發,今天的「有點意思」可能過幾天就被PD淡忘了。他是大忙人,每天要見無數個想要出頭的練習生和偶像。那個踉蹌帶來的衝擊感,是有時效性的。
我需要加一把火。
我需要製造一個話題,一個讓他不得不再次想起我、不得不再次關注我的話題。
而且,我賭他不會拆穿。
像他那種級別的PD,對於這種小偶像的蹭熱度行為,通常是不屑一顧的。甚至,他可能會覺得這也是一種野心的表現。
至於粉絲……
粉絲只會相信她們願意相信的。
我打開Weverse。
那是LUMEN的官方粉絲社區,是我們的自留地。
我點擊「發表新貼文」,選中了那張照片。
配文我想了很久。不能說得太直白,不能說「我和PD是好朋友」,那太容易被打臉。要模糊,要感性,要留有解讀的空間。
最後,我只打了四個字:
「珍貴的人。」
珍貴的人。
可以是PD對我很珍貴,也可以是這張照片很珍貴,甚至可以是「這個時刻」很珍貴。
沒有主詞,沒有受詞,沒有時間副詞。
這就是語言的藝術。
檢查一遍。沒有問題。
發送。
進度條走到底。發送成功。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心跳很快。
那種在懸崖邊緣跳舞的刺激感,讓我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這比跳舞刺激多了。
這是在操控人心。
一分鐘後,手機震動了一下。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震動聲變成了連綿不絕的嗡嗡聲。
我拿起手機。
Weverse的留言數正在以每秒十則的速度瘋狂增長。
「天啊!!!這是河路跟姜PD???」
「什麼時候拍的???大發!!!」
「河路要上姜PD的新節目了嗎???」
「兩個人看起來好熟!!!PD的手搭在河路肩上耶!!!」
「我們河路的人脈太強了吧!!!」
「這是去年的衣服吧?原來他們早就認識了?」
「瘋了瘋了,LUMEN要起飛了!!!」
輿論的風向,正按照我預想的軌道狂奔。
粉絲們興奮了。她們開始腦補,開始挖掘,開始替我編造我和PD之間那段並不存在的深厚情誼。
她們會說,河路這麼努力,終於被大導看到了。
她們會說,姜PD果然慧眼識珠。
這些言論會傳播到推特,傳播到論壇,最終傳到媒體的耳朵裡。
明天的新聞標題我都想好了:
《姜漢率PD的新寵兒?LUMEN姜河路曬合照引熱議》
我滑動著留言,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這就是網路時代。
真相不重要。
流量才是一切。
突然,一條留言跳進了我的視線。
「等等……這張圖……是我眼花嗎?PD這件外套好像只在去年MAMA的評審委員介紹影片裡穿過,但那個場合河路沒去啊?」
我的手指頓住了。
接著,又有幾條類似的質疑冒了出來。
「背景好像是2023 AAA?但那時候河路在日本開見面會……」
「這光線有點怪……PD的頭身比好像跟旁邊的柱子透視不太對……」
「等一下,這是AI合成的嗎?」
被發現了?
這麼快?
我低估了這屆網友的火眼金睛,也低估了那些考據黨的無聊程度。
冷汗從我的背脊滲了出來。
如果是普通的質疑,粉絲會幫我罵回去。但如果是「AI合成」這種實錘……
一旦被證實造假,那就是人品問題。
「嗡——」
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Weverse通知。是來電。
螢幕上跳動著三個大字,在黑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
李室長。
我盯著那個名字,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
現在是晚上八點四十七分。
室長這個時候打電話,只有一種可能。
PD看到了。
並且,PD問了。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接電話。
我讓它響。
一聲,兩聲,三聲……
在這令人窒息的鈴聲中,我的大腦飛速運轉。
承認?不行。那是找死。
刪文?那是心虛。
裝死?那是無能。
我必須找一個理由。一個完美的、無辜的、讓人無法指責的理由。
鈴聲停了。
緊接著,KakaoTalk跳出一條訊息。
[李室長]:河路,那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PD剛才傳訊息問我。
我看著那行字。
PD親自問了。
這意味著他很在意。或者說,他覺得被冒犯了。
我必須在五分鐘內回覆。否則,這把火就會燒到我身上,把我燒成灰燼。
我想起了Haro_path。想起了那些無腦吹捧我的粉絲。想起了那個在貝果店送我松露貝果的高中生。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的腦海中成形。
如果這張照片,不是我做的呢?
如果這是一個粉絲送給我的禮物,而我只是因為太單純、太想感謝PD,所以「誤用」了呢?
誰會去責怪一個被粉絲騙了的傻瓜偶像呢?
甚至,這還能虐一波粉,讓大家心疼我的單純和無助。
至於那個粉絲是誰……
網路世界這麼大,誰知道呢?
或許是一個不存在的幽靈,或許就是那個用AI合成這張圖的「我」。
我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一秒。
然後,我撥通了經紀人金赫洙的電話。
聲音要抖。要慌張。要帶著剛睡醒的迷茫和恐懼。
「喂……歐巴……」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