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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夫妻一起做的……》44、伴奏
© Alex Y. Grey

到了新年,克莉絲汀和婷婷、伊萬一起在公寓。窗外,煙火散開在霧濛濛的 S 城。克莉絲汀已經是典型的癌症患者。她坐在輪椅上,戴著毛線帽,蓋住了因為放療正在脫落的頭髮。臉上沒有血色,眼睛裡偶爾閃一點腫瘤和藥物沒有撲滅的靈光。她非常虛弱,說話時旁人習慣性地湊近耳朵。她身邊兩個沒患腦瘤的人也不強。一樣疲憊的臉、帶血絲的眼睛。克莉絲汀接受治療之後,雖然症狀有緩解,但她更虛弱,更需要照顧;婷婷帶她做檢查,做放療,與醫生商討,有時邀上伊萬,奔走不息。婷婷覺得值,因為比起治療前最差的時候,克莉絲汀確實少受了病痛之苦。也不是沒法活,克莉絲汀自己也說,即使有癲癇發作,她也經歷了發作前靈魂出竅的一瞬間,那種刺激是幾次三人組加起來都無法匹敵的。他們還籌劃暫停放療,恢復一點體力,好做手術。

病痛緩和了,克莉絲汀的性情也溫和了,至少婷婷是這麼看的。她不諱言身後事。她想像自己去世後,婷婷嫁給伊萬,她堅信這個結局,特別是她觀察到婷婷分派伊萬一點家務,兩人相互體貼的時候。「你們很般配,」她對伊萬說。「新婚夜不要溫柔,」她對婷婷說,「要像野獸。」那兩個人被她譏諷慣了,在家裡相敬如賓,別說肢體接觸,玩笑也不敢隨便開。婷婷本來不喜歡玩笑。伊萬面對這個和妻子一起做過愛的人,必須抑制北美男性調情的本能,時常力不從心。婷婷有時必須直言。

「請放尊重些。克莉絲汀說我們很般配,是因為我們循規蹈矩。一旦我們曖昧起來,她會受不了的。一個絕症病人看兩個健康人說笑,已經很傷心,何況你是她丈夫。在她看來,我們當面說笑,背後自然在做愛,隨時會拋棄她。你不要受她的蠱惑。」

「你說的都對。那麼,有沒有一種場合、情形,或者狀態,我們可以曖昧呢?」

「我累了。你去倒垃圾,我回屋看克莉絲汀是否醒了,醒了我們幫她擦澡。」

新年是伊萬夫婦的閒暇時光,往年去歐洲、日本,或者美國的大城市。今年沒法旅遊,他們和婷婷在家聽音樂,看電影。克莉絲汀近來越來越喜歡音樂。由婷婷陪她聽,有時也有伊萬。她說有助於降伏心魔。莫札特、貝多芬、巴哈、蕭邦、布拉姆斯,都是克莉絲汀喜歡的;而且除了過於悲愴,或題目犯忌的,婷婷也首肯。晚上克莉絲汀睡不著,婷婷也放音樂催眠。克莉絲汀生病的幾個月,尤其是開始治療後,家裡音樂不斷,婷婷由一個只知幾個名字的音樂盲變成了對名作瞭如指掌的愛好者。當克莉絲汀讓婷婷扶她到窗前,望望街面解悶,又指著裹緊大衣頂風前行的人,說這個場景適合布拉姆斯弦樂六重奏的某個片段做伴奏,婷婷立刻能在腦子裡奏起這個片段,而且領會音樂和場景的關聯。

克莉絲汀最愛莫札特。「愛因斯坦定義死亡為不能再聽莫札特,而不是宇宙毀滅,所以活著得多聽。」聽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她能從第二十號連續聽到第二十五號。聽《費加羅的婚禮》她能聽完一個版本,過一天聽另一個版本。今天克莉絲汀本想聽《安魂曲》,被婷婷否決了。比起莫札特,婷婷其實希望聽更催眠的,聽完打個盹,再看煙火、看電影。莫札特的音樂不累人,即使聽搖籃曲也不想睡,而想醒著繼續聽。何況克莉絲汀聽莫札特像小學生上課,專注而期待。她說同樣的曲目跟幾個月前已有區別,能聽出更多層次。「多活幾個月就有幾個月的進步。可惜表達不清。原來詞窮是這個感覺。給我五年,也許我能有突破,成為一個評論家。」婷婷明白,克莉絲汀想憑著超凡的口才、思維力和想像力,把沒有敘述、影像、觸感的音樂跟自己的生活聯繫上。她以為《安魂曲》是建立聯繫的好選擇。「趁還活著,還能聽《安魂曲》,要與大師握手。」克莉絲汀說,「死了就聽不到,握不了手了!」婷婷認為她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但沒這麼說。「《安魂曲》!與大師握手!我不知那是什麼感覺,萬一痛了呢?」婷婷說,「再說大師那麼多作品,換個姿勢握手,好吧?」誰也不能說服對方。然而,沒有婷婷一起聽,克莉絲汀也沒有興致,所以她雖然怨婷婷專橫,只好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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