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lex Y. Grey
和克莉絲汀約會之後,婷婷再沒懷疑自己喜歡女人。她有時詫異,三十出頭才確證這一點。她想跟人說說(只是喜歡女人這事,不牽涉克莉絲汀這個具體的女人)卻發現世界已經變了。不知室友、網友對同性戀怎麼反應,她不好開口。至於她離婚時鬧得很僵的父母,還有在中國做生意的哥哥,更不是諮詢的對象。婷婷上網搜尋,上了一些網站、論壇。本來內向的她沒有交新朋友,找到的信息也有限。她了解了同性和雙性戀的某些自稱、蔑稱和隱語。比如,扶克莉絲汀回家那天,克莉絲汀曾問她,「你聽紅衣女孩嗎?」婷婷不知所云。她也見識了陌生人的探討(喜歡長髮還是短髮的,陽剛還是陰柔的)甚至讀起了百合小說。看別人討論婷婷會自問,她和克莉絲汀誰是頂,誰是底,然後想像克莉絲汀聽了會如何挖苦。她對公共活動和克莉絲汀一樣不感冒,碰到LGBTQ集會的信息,她會在筆記本上記一下,過後總沒時間、沒心情參與。她避開政治辯論,不管是關於同性戀的,還是女權主義的。她詫異有極端的同性戀,認為性取向不是私人問題,而是政治問題;跟男人做愛表示屈從現狀。婷婷喜歡過男人,現在仍覺得某些男人有吸引力。簡直擔心她們不許她潛水,哪敢發言。又有男同性戀對女同性戀不知為什麼有微詞,讓她聯想到《在斯萬那邊》當發現他愛過的女人睡過女人的時候,主角斯萬的奇怪反應,雖然斯萬不是同性戀。綜合起來,睡男人不妥,睡女人不妥,跟誰也不睡,估計也不妥,還是不討論為好。
婷婷讀過不少真人經歷,來自同性戀不能見光的中國。有個女人被丈夫虐待,常去找另一個女人訴苦。兩人日久生情,發生關係,三十多年一直隱藏著,直到丈夫和情人都死了。又有姑娘的女友提出分手,因為她要嫁人了。一年後生了孩子,照片發到社交網絡,姑娘流著淚發評論,誇孩子可愛,祝福那位賢妻良母,她不敢向人透露的前女友,一生幸福。很多姑娘與女友分手,嫁男人,有人得出結論,女同性戀是一種階段,總會跨過去。讀過這些婷婷覺得自己算走運的。在寬容的S城,剛進入、感覺跨不過這個階段的她,和克莉絲汀手牽手站在海邊的看台上看日落,克莉絲汀情不自禁吻到她臉上時,旁邊沒人側目、譏笑,或者辱罵。
問題不是我喜歡睡女人,婷婷又想,也不是我在戀愛;問題是這個女人已經嫁人了!
克莉絲汀已婚,婷婷扶著她回家的那天就知道了。當時她不僅戴著結婚戒指,臥室的梳妝台上還有一張婚紗照(她們首次做愛那天,戒指和照片都被克莉絲汀暗暗藏起)。此後,婷婷驚訝於三十多歲才確證喜歡同性,又與克莉絲汀難分難捨,沒刻意想她有丈夫這事。克莉絲汀也不常提伊萬,所以跟她交往了一個多星期,婷婷才直面這個問題。她苦思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