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lex Y. Grey
近一年來,婷婷審視生活常有點不足。不是她懷念前夫和他的關係網——離婚後她感到了解脫。也不是她懷念科技公司更高薪的工作。她曾經懷疑,是否因為獨自在美國,有了羈旅之嘆,細想又不是;她不留意來自中國的新聞,少參加留學生和同鄉的聚會,也沒有與國內網友互動的衝動。實際上,她的關係網在縮小,她與親友越來越生疏,也不以為可惜。偶爾答應與男人吃飯,感覺平平,那人也因為送她回家後沒接到喝咖啡的邀請而懶懶的。從旁人的角度,她沒有像樣的工作,沒有家庭或戀人,沒有貼心的朋友,也沒有刺激的經歷,可以說在漂流。一個漂亮、聰明、飽讀詩書的姑娘,三十出頭成這樣,是應該頹喪?然而,如果經歷能給予啟迪,那麼能肯定,有些工作眾人羨慕,未定適合自己,正如有些婚姻紙面上好看,親歷後想逃之夭夭。意識到了這個,就比三年前有進步。由此推廣,親友佔什麼位置、哪種體驗值得追求,也不是外人所知的。
婷婷知道自己不想要的,就像聚會時知道話題無聊,約會後知道對那人沒感覺,讀完一本書知道不會再翻開,出了中餐館知道不地道。至於什麼工作適合自己、什麼朋友值得結交、哪些體驗比較重要,則不甚清楚。婷婷以為這種含混是不快樂的主因。生活本應多彩,花園裡有多條路,她只是茫然四顧。然後上天開了個大玩笑。
一夜之間,戀人、摯友、人生經歷,婷婷都有了,又都與預想的截然兩樣。離了婚,她當了第三者;普通朋友不值得,就來個不可告人的朋友;以前的體驗不夠刺激,如今的回想都臉紅;自我認知有進步,就再進一步,傻妞確定了一直被忽略的性取向。
回視過去,循規蹈矩卻步步艱難。跟克莉絲汀相戀則事事簡單。要么婷婷走錯了時空,相逢和戀愛都是幻象,要么她相信五感,是以前搞錯了,看似怪誕的其實是正途。克莉絲汀說過,因為放不開、不隨性,或者不自由,婷婷錯失了機會。說的是跟女生做愛,婷婷以為遠不止。她後悔,年復一年,努力做過多少無謂的事,小心對待多少不值得的人,虛度了多少光陰。當初與男生約會,與女生做朋友,也許應相反。當初跟男友討論工作,人和工作都不合適。早知道更喜歡女人,不至於那麼快嫁男人,即使嫁了(克莉絲汀不也嫁了嗎?)也不會錯到兩三年就離婚。性取向怎麼可能是人生的全部?澄清了也不是一馬平川。婷婷思考,是因為放不開,所以搞錯了,還是因為搞錯了,所以放不開。她又懷疑,十多年來還忽略了、搞錯了什麼別的。肯定也有別人搞錯過,有沒有誰一錯十幾年,戀愛、婚姻、工作無一不被影響?婷婷真傻。那些明知只喜歡女人,卻嫁了男人的,不管為什麼,至少知道自己的取向。她是個特殊的女孩,可他們不合適——說這話的那位前男友,也許比婷婷更了解她自己。婷婷的錯誤,出國前就開始,碰上克莉絲汀才結束。她忍不住想,早碰上克莉絲汀,人生會兩樣。雖然,婷婷還在中國,在青春期,克莉絲汀已經嫁人了。
不在克莉絲汀身邊時,這些想法讓婷婷沮喪。獨自走在街上,或者坐在路面電車裡,婷婷會注意周圍的女人們,猜測哪些是戀人。在酒吧工作,她也會留意女人請女人。這一對挽著手臂,不時對視;那一對沒有肌膚相親,但著裝相類,在舒適地細語;還有一對,一位是短頭髮,染成鮮豔的顏色,脖子上有刺青,另一位面相柔和,戴頭巾,穿長裙,還瞥了婷婷一眼。這些同性情侶有哪些故事?人海茫茫,她們如何相識,又如何確認心意?有沒有人像克莉絲汀,約會前摘下戒指?有沒有人沉迷於戀愛的甜蜜,也不問對方是否已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