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lex Y. Grey
十月底,認識她兩個多月了,婷婷發現克莉絲汀有了變化。先是焦慮不安,類似人們找工作面試之前;焦慮了幾天忽然很喪氣,讓婷婷想到了在酒吧初相識的那天。婷婷問她,她說沒事。
「我知道是你的私事。你不想告訴我,因為我們的關係會受影響。」
「是的,不用費心。」
兩人坐在廚房的島台邊。克莉絲汀說完,茫然望著婷婷。
「但我有理由相信,即使你不告訴我,它也會影響我們的關係。它已經在影響了。」
婷婷頓了頓。克莉絲汀沒有反應。
「告訴我,出什麼事了?我們沒結婚,我沒有太多要求,但我希望知道。請不要瞞我。」
克莉絲汀眼裡閃過一絲恐懼,是婷婷從沒見過的。
「是該告訴你。」她慘然一笑說,「早該說了,對不起。」
克莉絲汀從島台上一個放文書的托盤裡翻出一封信,遞給婷婷。那是某醫生寫給克莉絲汀的,頂頭有大學附屬醫院的信頭。信很簡略,只說檢查結果出來了,請火速聯繫,討論治療方案,然後是大段關於病人隱私的聲明。
「前天我打電話,他說從我的CT可以判斷是惡性腦瘤。」
有利器在婷婷的心口紮了一下。她扭頭望窗外,眼淚流下臉頰。原來謎底是這個,她想。一些痕跡和先兆——歡樂時沒留意,靜思時常懷疑——至此重現,它們提出的幽微的、一直不願深究的問題,全都有了答案。
「你先別擔心。」婷婷擦擦眼淚說,「從CT真的可以肯定嗎?」
「跟以前的CT做的對比。」
「上次CT是你去我的酒吧之前做的?」
克莉絲汀點頭:「不小心撞了頭,怕砸破了頭蓋骨,進醫院檢查。結果照出了可疑陰影。」
婷婷抽出手機,上網搜尋腦瘤的資訊——可能的症狀,要吃的藥,手術、化療和放療的風險,能活幾個月還是幾年。邊搜尋邊思考如何安慰身邊的人。但她無法集中注意力。她們相識的情景,一起去過的地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已經因為沉澱顯得更美的回憶,如決堤的水湧進大腦。我的愛人,婷婷在心裡重複,她病了,她活不久了,她才四十歲呀。婷婷的手開始抖,眼淚再次淌下來。在抽泣的間隙,她聽到了一部分克莉絲汀的話。
「第一次CT結果出來,大概率是惡性腫瘤。伊萬在佛羅里達開會,我給他打電話,沒說出口。那天晚上我去了你的酒吧。坐在吧台邊,我心想:多少年了,時光和腦力浪費在了小事上,所以上天讓我早點收場。還得受點苦。惡性腦瘤,起初的症狀有頭痛、噁心、昏厥、發癲癇。我一樣也沒有。要么CT有誤,我沒事,要么病暫時不重,能跟往常一樣過幾天。」
「患不治之症的人,常想趁還活著做一些想做但從沒做過的事,我也一樣。我愛畫畫、愛登山,這些二十年前想做,也都做了。我愛旅遊、愛逛博物館。十年前伊萬經常出國開會,我跟著他去過巴黎、羅馬、柏林、東京,我看過羅浮宮的畫,聽過柏林愛樂樂團的演奏。」
「這些以前做過的、中規中矩的事,對我沒有吸引力。我想做一件我喜歡的離經叛道的事,也立刻選定了是什麼。跟伊萬結婚之前,我有過幾任戀人。他以為是男生,其實一半是女生。登山的時候,在半山腰濃密的樹蔭下,我曾吻過運動之後臉色紅潤、氣息急促的隊友;從她被吻後更紅的臉頰、更急促的呼吸,我知道她也喜歡女生。那麼愛她,發誓永遠在一起,哪怕當二等公民……那天坐在你的吧台,喝著威士忌,我回憶了與那位女友的初吻。」
「病情惡化之前,我想找一位戀人,一位女朋友。沒考慮是什麼樣的女人,直到坐到你的吧台前。也沒考慮病情惡化了會怎樣。事實是,我從沒料到我們的戀情會持續這麼久。我以為這樣沒有前途的戀情——誰指望一個四十歲的有夫之婦能給她的女朋友什麼——能持續一天、一個星期,至多兩個星期。到時病情還好,和氣地分手,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也不虧欠你。」
「對不起婷婷,一直瞞著你。我把你拖進了我正繞著黑洞打轉的生活,我讓你以為我戀上你是全無私心的。你委屈,你在哭,我理解。請原諒我。容我辯解一句:從第一天見到你,到此時此刻,我一直愛著你;以後的日子,直到我死,我會想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