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lex Y. Grey
伊萬夫婦跟他父母的關係,十年前很不錯。夏天父母拜訪他們,聖誕節他們拜訪他父母。客人來了,克莉絲汀會編排日程表,哪兒遊逛、哪兒吃飯,大家盡興,賽過職業導遊。近幾年不多來往,起因是伊萬的母親暗示他,他們該有個孩子了。不幸的是,這是個死結。從他們同居時,克莉絲汀就講明,她一個孩子也不想要。婆媳因此生矛盾。婆婆嘮叨說媳婦不僅不想要孩子,還把兒子攥在手心,控制、壓迫他,讓他聽不進父母的勸。待人從不吃虧、誰也不怕的克莉絲汀沒有引述伊萬信奉的「生孩子是女人的選擇」的理論,或者探討事業和家庭之間她是如何抉擇的,只是回絕了聖誕節團聚的邀請。伊萬當然可以自己見父母,不帶上克莉絲汀,某年他也試過。結果興味索然,尤其是得聽父母不停地抱怨克莉絲汀。從此他們與他的父母保持著一種很少碰面、僅僅是禮節性地發簡訊的關係。省去了年復一年、大同小異的家庭聚會,跟克莉絲汀相對,伊萬反而更輕鬆,更舒服了。
伊萬對克莉絲汀的信任最近才受了衝擊。近幾個月,克莉絲汀有些古怪。沒什麼事卻神采奕奕;偶爾回家見不到人,說是跟朋友逛街了。忽然搞三人組,讓伊萬應接不暇。當時刺激,之後難免疑心。他懷疑她找了別人,但沒證據;他不願深究,怕引發種種麻煩,也怕確證了。正在糾結,謎底揭開了:她得了腦瘤。伊萬的懷疑沒有根據,他的煩惱卻沒能稍減;恰恰相反。腦瘤改變了伊萬的全部想法。她有沒有出軌、三人組究竟為了什麼都不重要了。
但丁說:在人生的中途,我迷失了道路。伊萬沒有迷失,是洪水忽至,衝毀了坦途。他又像一隻一直依附一顆樹,靠它擋風雨、在上面覓食的小動物,風暴來臨時,下意識地抱緊。短則幾個月,長則幾年,克莉絲汀死了,伊萬該怎麼辦?克莉絲汀還活著,甚至沒有症狀,他已經覺得他教的課、開的會、修改的書稿失去了意義;見到同事、學生,他都懶得笑笑。讀某些同行的文章,論點愚蠢、混亂,他都沒心思納悶,他們怎如此吃香。有他佩服的學者來訪,坐在人群中聽報告,他心裡嘀咕,理論固然驚艷,能應用於醫療嗎?回到家,見克莉絲汀跟往常一樣,他真希望聽到一聲響指,有催眠師將自己叫醒,那天聽到的是夢魘。
伊萬常對學生們講,性歧視的一種表現,是低估家庭主婦生養孩子之外的價值。主婦省下的食品、交通、清潔的費用,讓人驚訝,還能避免更換性伴侶或者僱請性工作者的風險。至於主婦作為丈夫的專一護理員、心理諮詢師,其價值也可想而知。然而現實是,男人對妻子說:我回家了,晚飯在哪兒?他自以為有價值,因為他勞作了一天,額頭冒汗,腰腿酸軟,掙了工資。妻子受了他的恩寵,才吃上一碗飯。以前伊萬講這些,從沒細想有理論沒概括的狀況,比如說他自己的。如果離開了克莉絲汀他無法活下去,這位主婦又值幾何?克莉絲汀死了,他還有勇氣回到這間公寓,問一聲(不管是對誰)晚飯在哪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