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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塵:宮闈浮世繪》第四十三章:帝王之心
第四十三章:帝王之心

仲春的御書房,窗外的海棠開得正好。

沈夜瀾站在廊下,等著裡頭的召見。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那些粉白色的花瓣上,落在那些嫩綠的葉子上,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瞇起眼睛,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在花間飛舞的蜜蜂,聽著它們嗡嗡的聲音。有一隻蜜蜂落在他旁邊的欄杆上,抖動著透明的翅膀,然後又飛走了。

已經一個時辰了。

陸承恩進去一個時辰了,還沒有出來。

他心裡有些不安。皇帝這段時間很少單獨召見陸承恩,更別說談這麼久。是好事還是壞事?他不知道。他只能站在這裡等。廊下的太監換了一撥,端著茶盤進進出出,每個人經過他身邊時都低著頭,沒有人敢多看他一眼。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海棠花瓣偶爾被風吹落,飄飄揚揚地落在青石板上。

御書房裡,皇帝李洵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摺,卻沒有看。他只是看著對面的陸承恩,看著那張永遠平靜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陽光從雕花窗櫺間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影子落在陸承恩身上,像是把他切成了一塊一塊的。

陸承恩站在他面前,手裡捏著念珠,面色平靜,等著他開口。

過了很久,皇帝才放下奏摺,開口,聲音很輕。

「陸承恩,朕問你一句話。」

陸承恩說:「皇上請說。」

皇帝看著他,一字一字問:「這些年,你幫朕做了這麼多事,是為了什麼?」

陸承恩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念珠,慢慢撥動,嗒,嗒,嗒。那聲音在寂靜的御書房裡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什麼。窗外的蜜蜂嗡嗡聲隱約傳來,混在念珠的聲響裡,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對上皇帝的目光。

「臣是為了報恩。」

皇帝眉頭微動,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陸承恩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當年端王案發,臣被人從死人堆裡救出來。那人冒著被蕭家發現的風險,把臣背在身上,從後門溜出去。他給臣裹了傷,塞了塊餅在臣手裡,然後就走了。臣至今不敢說出他的名字——因為說出來,只會給他還活著的家人惹禍。」

他頓了頓,繼續說。

「後來臣入宮,遇見皇上。那時皇上還小,被蕭家架空,什麼都做不了主。臣記得第一次見皇上,是在御花園裡,皇上一個人坐在石頭上,看著那些太監宮女走來走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臣看著皇上,就像看著當年的自己——孤獨,無助,沒有人可以信任。」

皇帝聽著,沒有說話,但握著奏摺的手緊了緊。

陸承恩說:「臣幫皇上,不只是為了報恩,也是為了自己。這些年,臣看著皇上一步步長大,一步步學會如何當一個皇帝。臣知道,總有一天,皇上會不需要臣。」

他跪下去,磕了個頭。額頭觸地,發出輕輕的一聲悶響。

「那一天,就是今天。」

皇帝看著他,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人,看著那張平靜的臉。他的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有感激,有不捨,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警惕。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承恩,看著窗外那些開得正好的海棠。

「你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陸承恩沒有起身,依舊跪著,說:「臣知道。」

皇帝問:「那你甘心嗎?」

陸承恩抬起頭,看著那個背對自己的身影。那雙眼睛裡沒有不甘,只有一片平靜的坦然。

「臣甘心。」

皇帝沉默了很久。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照出長長的影子。有一陣風吹過,海棠花瓣飄進來幾片,落在書案上,落在奏摺上,落在皇帝腳邊。窗外蜜蜂嗡嗡的聲音隱約傳來,混在海棠花的香氣裡。

過了很久,皇帝才開口,聲音沙啞。

「這些年,朕一直防著你。」

陸承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跪著。

皇帝繼續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你太能幹了,太聰明了,太讓人看不透了。朕有時候想,你到底想要什麼?是權力?是報仇?還是別的什麼?朕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常常會想這些。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他轉過身,走回陸承恩面前,低頭看著他。

「可朕現在知道了。你想要的,只是讓朕變成一個真正的皇帝。」

陸承恩低下頭,沒有說話。他的手裡還捏著那串念珠,一動不動。

皇帝伸出手,扶他起來。那隻手很年輕,卻已經有了帝王該有的力道。

陸承恩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兩人面對面站著,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陸承恩,朕謝謝你。」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或許是欣慰,或許是釋然,或許是別的什麼。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皇帝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詔書,遞給陸承恩。

「這是朕給你的。」

陸承恩接過,展開,低頭看。

那是一道賜歸的詔書——賜金千兩,賜江南園林一座,讓他退休養老,離開權力中心。詔書上的字是皇帝親筆寫的,一筆一劃,很是鄭重。

他看完,把詔書合上,放進袖子裡。

「謝皇上。」

皇帝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

「你不問為什麼?」

陸承恩說:「臣知道為什麼。」

皇帝問:「為什麼?」

陸承恩說:「因為臣太強了。強到讓皇上不安。這不是臣的錯,也不是皇上的錯,只是君臣之間,本來就該如此。臣若不走,皇上永遠睡不踏實。皇上睡不踏實,這江山就睡不踏實。」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卻讓那張年輕的臉柔和了幾分。

「你真是……讓人恨不起來。」

陸承恩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下了頭。

皇帝揮了揮手,說:「下去吧。收拾收拾,準備離京。走之前,把該交代的事交代清楚。」

陸承恩躬身行禮,退出御書房。他的腳步很輕,踩在那些光影交錯的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門關上後,皇帝仍舊坐在那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年輕的眼睛裡複雜的光芒。他低下頭,看著落在書案上的那片海棠花瓣,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把它撿起來,放進奏摺裡夾好。

沈夜瀾在廊下站了一個時辰,終於看見那扇門打開了。

陸承恩走出來,面色平靜,手裡捏著念珠。見他站在那裡,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陽光落在陸承恩臉上,沈夜瀾這才看清,他眼睛裡有一層極淡的水光,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沈夜瀾才問:「怎麼樣?」

陸承恩說:「可以走了。」

沈夜瀾愣住,一瞬間像是沒聽懂這四個字的意思。

陸承恩看著他那個表情,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很短,卻讓那張疲憊的臉柔和了幾分。他伸出手,把袖子裡的那道詔書拿出來,遞給沈夜瀾。

「他讓我退休養老,賜金歸鄉。我們可以離開這裡了。」

沈夜瀾接過詔書,展開,低頭看。那些字在陽光下有些晃眼,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看完了,他抬起頭,看著陸承恩,眼眶發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陸承恩伸出手,按住他的後頸,將他的額頭抵在自己肩窩裡。片刻後,他鬆開手,退開半步。

「走吧。回去收拾東西。」

他們並肩往回走,穿過長長的迴廊,穿過那些低著頭的宮人,穿過那些盛開的海棠花。一陣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頭髮上,落在他們身後。陽光從頭頂照下來,照著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回到密室,沈夜瀾在榻上坐下,看著陸承恩。

「你真的甘心?」

陸承恩在他身邊坐下,慢慢撥動念珠。嗒,嗒,嗒。那聲音在寂靜的密室裡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是心跳。

「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沈夜瀾看著他。

陸承恩繼續說,語氣平靜:「這些年,我在宮裡活的每一天,都是為了報仇。現在仇報了,蕭家完了,趙無咎死了,該做的事都做完了。留下來做什麼?繼續讓皇帝猜忌?還是看著那些人爭來鬥去?每一天睜開眼,想的都是接下來要算計誰,要防備誰。這樣的日子,夠了。」

他轉過頭,看著沈夜瀾。那雙眼睛裡有疲憊,也有坦然,還有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期待。

「離開這裡,才能真正活著。」

沈夜瀾聽著,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下來。他靠過去,把頭靠在陸承恩肩上。陸承恩的肩膀很硬,卻讓他覺得安心。

「好。我們走。」

離京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這兩日,沈夜瀾把手頭的事一件一件交接清楚。內侍省的人來來去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說不清的表情——有羨慕,有嫉妒,有不捨,也有慶幸。有人來道喜,有人來告別,有人來打探消息,他都一一應付過去。

小順子來找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段兄弟,聽說您要走了?」

沈夜瀾正在收拾東西,聞言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人。

小順子站在陽光裡,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沈夜瀾點頭:「嗯。」

小順子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澀,有些羨慕,還有些別的什麼。

「恭喜您。」

沈夜瀾說:「謝謝。」

小順子沒有再多說,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長,很複雜,然後他消失在門外。陽光裡,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然後一點一點縮短,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沈夜瀾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他知道小順子是什麼人,也知道他這一年做過什麼。可他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是在心裡說了一句:你也好好活著。

傍晚時分,皇帝派人來傳話,讓他去御書房一趟。

沈夜瀾去了。

御書房裡只有皇帝一人。他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摺,見沈夜瀾進來,抬起頭。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整個御書房染成金黃色,連皇帝臉上都像是鍍了一層金。

「坐。」

沈夜瀾在椅子上坐下。

皇帝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

「朕聽說,你父親是沈明璋。」

沈夜瀾點頭:「是。」

皇帝說:「他是個好人。當年端王案,他本來可以置身事外,卻冒死替端王辯解。朕後來查過,那些證據確實是偽造的。朕翻遍了所有的卷宗,一頁一頁看,看得眼睛都花了,終於找到了當年的破綻。」

沈夜瀾聽著,沒有說話。

皇帝繼續說,聲音很低:「朕對不起你們沈家。那時候朕還小,什麼都不知道。等朕知道了,人已經死了。朕想補償,可人死了就是死了,補償不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沈夜瀾。

「朕無法讓你父親復活,也無法彌補這些年你受的苦。朕只能做一件事——讓陸承恩好好活著。」

沈夜瀾看著他。

皇帝說:「他這一生,太苦了。自端王案後,他便被人追殺,在宮裡活得像個影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別人。現在好不容易可以走了,朕希望他能過幾年安生日子。不用算計,不用防備,不用半夜醒來想接下來該怎麼走。」

他站起身,走到沈夜瀾面前,低頭看著他。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映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替朕照顧他。」

沈夜瀾看著這個年輕的帝王,看著他眼中的複雜情緒——有感激,有不捨,有愧疚,還有幾分說不清的信任。他點了點頭。

「我會的。」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卻讓那張年輕的臉柔和了幾分。

「去吧。好好活著。」

沈夜瀾站起身,行禮告退。

走出御書房,夜色已經降臨。月亮掛在天邊,又大又圓,照著那些紅色的宮牆,照著那些盛開的海棠花,照著那些長長的迴廊。夜風吹過來,帶著海棠花的香氣,涼涼的,軟軟的。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然後他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離京那日,天氣很好。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宮門外停著兩輛馬車,一輛裝行李,一輛坐人。陸承恩站在馬車旁,手裡捏著念珠,看著那些送行的人。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青灰色的袍子照得發白。

來的人不多——幾個內侍省的同僚,幾個曾經共事過的太監宮女。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陸承恩,沒有人說話。風吹過來,吹動他們的衣角,吹動他們的頭髮,也沒有人動。

陸承恩朝他們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沈夜瀾站在宮門口,看著那扇紅色的門,看著那些高高的圍牆,看著那些熟悉的屋頂。陽光落在那些琉璃瓦上,閃閃發亮,刺得人眼睛發酸。他想起當年入宮時的樣子——那時候他披著麻衣,低著頭,跟在高貴妃的轎輦旁,跨過那道側門。那時候他不知道這扇門後面藏著什麼,不知道自己會經歷什麼,不知道會遇見誰。

現在他要走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看了一眼那些紅牆,看了一眼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琉璃瓦。

然後他轉身上了馬車。

陸承恩坐在車廂裡,看著他上來。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燙,緊緊地攥著他。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聲響。

沈夜瀾掀開簾子,往外看。那些街道,那些店鋪,那些行人,一點一點往後退去。宮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紅點,消失在視線裡。

他放下簾子,靠在陸承恩肩上。

陸承恩沒有說話,只是攬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輕,像是哄一個孩子睡覺。

馬車搖晃前行,往南,往那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陽光從簾子的縫隙裡透進來,在車廂裡畫出一道一道的光影,隨著馬車的晃動,那些光影在他們身上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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