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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塵:宮闈浮世繪》第四十二章:冷宮餘生
第四十二章:冷宮餘生

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從冷宮的牆頭吹過來,灌進衣袖裡,凍得人手指發僵。

沈夜瀾站在冷宮門口,等著守門的太監開鎖。他手裡提著一個包袱,裡面裝著炭火和乾淨的被褥。這是他第三次來這裡了。

鎖鏈嘩啦啦響了一陣,鐵條撞擊的聲音在寂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

門開了,門軸轉動時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像是許久沒有上過油。

守門的太監側身讓他進去,低聲道:「段副總管,您又來了。」

那太監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疑惑,又像是敬畏。

沈夜瀾點點頭,邁步走進去。

院子裡的雜草比上回更高了,枯黃的長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草葉折斷時散發出乾澀的氣味。那些破舊的屋舍仍舊門窗緊閉,窗紙破了幾個大洞,風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音。只有最裡頭那間門半開著,透出一點昏黃的光,那光很微弱,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他走過去,推開門。

門軸同樣發出刺耳的響聲,驚起了牆角的一隻老鼠,那老鼠飛快地竄進牆角的洞裡,消失不見。

屋裡很暗,只有牆角點著一盞油燈,火苗搖搖晃晃的,照出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那人穿著破舊的囚服,頭髮散落,亂成一團,把臉遮住了大半。她對著牆壁,低聲說著什麼,聲音斷斷續續,聽不清內容。

沈夜瀾走過去,把包袱放在桌上。那桌子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桌面上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炭火、被褥、還有幾件乾淨的衣服。炭火是用油紙包著的,打開時發出細碎的響聲。

被褥是新的,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氣息。

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是他親手洗淨的。

那個人沒有回頭,仍舊對著牆壁說話。

「父親……父親來了嗎?……孩子,孩子在哪裡?……他們說孩子不見了……我看不見他……我看不見……」

她的手在空中胡亂抓著,像是想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指甲很長,縫隙裡藏著汙垢,指尖因為長期抓撓牆壁而磨破了皮,結了痂,又磨破,又結痂。

沈夜瀾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那個曾經端莊高貴的女人,看著那個害死他滿門的仇人,看著她此刻瘋癲的樣子。她的囚服上滿是汙漬,領口鬆開,露出瘦得鎖骨突出的胸口。她的腳上沒有穿襪子,赤裸的腳踝上滿是凍瘡,有的已經潰爛,滲出淡黃色的液體。

他心中沒有恨意,只有悲憫。

他蹲下來,把被褥鋪在床板上。那床板硬得像石頭,上面只有一層薄薄的稻草,稻草已經發黴,散發出嗆人的氣味。他把新被褥鋪上去,用手撫平每一個褶皺。然後他把炭火放進那個破舊的炭盆裡,炭盆的底部已經裂了一條縫,他用泥巴糊過,勉強能用。

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輕,沒有發出聲響。

那個人忽然轉過頭,看著他。

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像是要刺破皮膚。眼窩深陷,眼圈發黑,皮膚蠟黃,沒有一點血色。嘴唇乾裂,結著血痂。只有那雙眼睛仍舊亮著,亮得讓人心裡發寒,像是兩團燃燒著的鬼火。

她盯著沈夜瀾,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帶來的那些東西上。然後她忽然笑了。

「是你啊。」

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卻仍舊帶著那股端莊的腔調,像是某種深深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沈夜瀾點點頭:「是我。」

皇后看著他,又看了看桌上的那些東西,笑容更深了。那笑容在這樣一張臉上顯得格外詭異,像是骷髏在笑。

「你來做什麼?看我笑話?」

她的聲音裡帶著嘲諷,也帶著試探。

沈夜瀾搖頭:「送些東西。天冷,妳這裡沒有炭火。」

皇后愣住。她低下頭,看著那些被褥,那些炭火,那些乾淨的衣服。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一閃而過,很快又恢復了那空洞的亮光。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服,手指在布料上摩挲著,動作很輕,像是怕弄髒了它們。

「你倒是好心。」她說,聲音沙啞,「我害死你全家,你還來給我送東西。」

沈夜瀾沒有回應。

皇后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瘋狂,也有清醒。清醒的時候,她知道自己做過什麼,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可清醒比瘋狂更難熬,因為清醒的時候,她什麼都記得。

「你知道嗎,我每天晚上都做夢。夢見我父親,夢見我母親,夢見那些被殺的人。他們站在我床邊,看著我,一句話不說,就是看著我。」

她說著,聲音開始發抖。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我父親穿著那身帶血的官服,就站在那裡,就站在那裡看著我。我想叫他,他不出聲。我想碰他,我的手穿過他的身子,什麼都碰不到。」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身體也開始發抖。

「我還夢見那個孩子。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可我知道他是我的孩子。他在哭,哭得好大聲,我怎麼都抱不到他。我伸出手,他就在前面,可我怎麼都抱不到他。」

她捂住臉,肩膀開始發抖。她的哭聲很壓抑,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嗚嗚咽咽,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

沈夜瀾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像個孩子一樣縮在角落裡哭。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屋外的風從破了的窗紙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那影子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在屋子裡游走。

哭了很久,皇后才停下來。她抬起頭,看著沈夜瀾,那雙眼睛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淚水在她臉上沖出兩道淺淺的痕跡,把灰塵衝開,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

「你走吧。」她說,「我不想讓人看見我這個樣子。」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剛剛哭過。

沈夜瀾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些東西,你留著。我讓人每天送炭火來。」

他推門出去,沒有回頭看。

身後傳來皇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謝謝你。」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沈夜瀾的腳步頓了頓,繼續往前走。

走出冷宮,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門口,閉上眼睛,讓陽光照在臉上。陽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他聽見風吹過牆頭的枯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他熟悉的腳步聲。

他轉過身,看見陸承恩站在不遠處,手裡捏著念珠,面色平靜。他像是專門在那裡等他,等了很久。他的身影站在陽光裡,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只有他一個人清清楚楚。

沈夜瀾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陸承恩才開口,聲音很輕。

「還恨嗎?」

沈夜瀾搖頭。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是欣慰,還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沈夜瀾看不出來。

「真的不恨了?」

沈夜瀾說:「真的不恨了。只想離開這裡。」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陸承恩沒有說話。他面對面把沈夜瀾整個人拉進懷裡,下巴抵在他頭頂,胸口貼著他的胸口。那懷抱沉默而用力,像是一堵牆,把外面的風雪都擋住了。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冷宮門口,站在初春的陽光下,手牽著手,誰都沒有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是麻雀在牆頭跳來跳去。它們的羽毛蓬鬆著,在陽光下顯出淺淺的褐色。風吹過來,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和那些還未消散的寒意。

那是春天的氣息,也是冬天的氣息,混在一起,說不清到底是什麼季節。

過了很久,陸承恩才開口。

「那就走吧。」

沈夜瀾看著他。

陸承恩說:「等我把手頭的事處理完,我們就走。」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沈夜瀾問:「去哪兒?」

陸承恩想了想,說:「不知道。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他的目光看著遠處,看著那些層層疊疊的宮殿屋頂,看著那些飛簷翹角,看著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琉璃瓦。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留戀,又像是解脫。

沈夜瀾看著他,看著那張疲憊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卻讓那張蒼白的臉柔和了幾分。

「好。」

他們並肩往回走,穿過那些長長的迴廊,穿過那些低著頭的宮人,穿過那些紅色的宮牆。陽光從頭頂照下來,照著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

那兩個影子並排走著,時而交疊在一起,時而分開,時而又交疊在一起。

那天夜裡,沈夜瀾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房梁。

房梁是暗紅色的,年深日久,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有蟲蛀的小洞,一個一個,密密麻麻。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房梁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想起白天在冷宮裡見到的那個女人,想起她縮在角落裡哭的樣子,想起她說「謝謝你」時的聲音。他想起她伸出去卻什麼都抱不到的手,想起她說「我怎麼都抱不到他」時的聲音。他心中沒有恨,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憫。

他又想起父親的信,想起那些字,想起那句「好好活著」。

他閉上眼睛,摸著腕上的念珠。沉香的氣息縈繞在鼻端,讓他慢慢平靜下來。念珠一顆一顆,圓潤光滑,被他摸過無數次。

好好活著。

他會的。

窗外月色很亮,照著那間小屋,照著那個躺在床上的人。遠處傳來更夫的敲擊聲,一下一下,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咚,咚,咚。三下。三更天了。

次日午後,沈夜瀾去錦華宮回話。

這是柳嬪第二次派人來請他。第一次來請的時候,他推說身子不適,沒有去。

這一次,來傳話的太監說,柳嬪說了,若是再不去,她就親自來請。他本來可以繼續拒絕,可想了想,還是去了。

錦華宮裡,柳嬪仍舊坐在那張軟榻上。這一次她沒有抱孩子,只是一個人坐著,臉色比上回見時難看了幾分。她的眼下有淺淺的青黑,嘴角緊繃著,像是有什麼事讓她心煩。

見沈夜瀾進來,她抬起眼簾,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端莊得體,可眼底沒有笑意。

「段蓮英來了。坐吧。」

她的聲音柔柔的,像是浸過蜜糖。

沈夜瀾沒有坐,只是站在她面前。

柳嬪看著他那個樣子,笑容僵了僵。她的手攥緊了手帕,又鬆開,又攥緊。

「段蓮英,本宮上次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她的聲音仍舊柔柔的,可那柔軟底下藏著什麼,讓人聽了心裡發寒。

沈夜瀾說:「奴才考慮過了。還是那句話——奴才不想再參與這些事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柳嬪的臉色沉了下來。她的嘴角還掛著笑,可那笑容已經變了味,像是貼在臉上的面具。

「蕭家倒了,皇后被打入冷宮,本宮以為這是最好的時機。」她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你可知道,若本宮能坐上后位,小皇子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到時候,陸公公在朝中的地位,你在他身邊的位置——都比現在穩當得多。」

沈夜瀾看著她,沒有說話。

柳嬪見他不應,語氣軟了幾分:「本宮不是要你做什麼難事。只是讓你幫本宮在陸公公面前說幾句話。他現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你開口,比誰都管用。」

沈夜瀾說:「娘娘,陸公公做的事自有他的道理。奴才不便插手。」

他的聲音仍舊平靜,平靜得讓人惱火。

柳嬪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有失望,有憤怒,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嫉妒。她的手指攥緊了手帕,那手帕被她揉得皺巴巴的。

「你倒是有個好靠山。」

她的聲音酸酸的,像是咬了一口青杏。

沈夜瀾不發一語。

柳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離很近,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濃濃的脂粉香。那香味太濃,濃得有些嗆人。

「段蓮英,本宮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不願意?」

她的眼睛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

沈夜瀾說:「奴才不願意。」

他的眼睛迎著她的眼睛,沒有躲閃。

柳嬪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她笑了。那笑容端莊得體,眼底卻冷得像冰。

「好。本宮記住了。」

她的聲音很輕,可那輕飄飄的幾個字裡,藏著什麼,誰都知道。

沈夜瀾行禮告退,退出錦華宮。

站在宮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門是朱紅色的,上面鑲著銅釘,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陽光從屋頂照下來,落在那些紅色的牆上,刺得人眼睛發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得罪了柳嬪。可他不在乎。他只想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當天夜裡,他把這件事告訴了陸承恩。

密室裡只有一盞油燈,燈光昏黃,照著兩個人的臉。陸承恩坐在几案後面,手裡捏著念珠,聽他說完。

陸承恩聽完,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慢撥動念珠,嗒,嗒,嗒。那聲音在寂靜的密室裡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什麼。每一聲都敲在寂靜上,敲出細微的波紋。

「你確定要走?」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沈夜瀾點頭。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有欣慰,有不捨,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那光芒一閃而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好。我陪你。」

他的聲音仍舊很輕,可那三個字,每一個都像是刻在骨頭裡的。

沈夜瀾看著他,看著那張疲憊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燈光下,他的臉上有淺淺的陰影,眼睛裡有小小的光點在跳動。他忽然覺得,這些日子,他從未真正看懂這個人。可他不需要看懂了。他只需要知道,這個人願意陪他走。

兩個人就那樣靜靜對坐著,誰都沒有再說話。燈油快燒乾了,火苗忽明忽暗,在他們臉上投下搖晃的光影。沈夜瀾沒有動,陸承恩也沒有動。

過了很久,陸承恩才開口,聲音很輕。

「走吧。」

窗外月色很亮,照著兩個人起身時被拉長的影子。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兩個重疊的身影,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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