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故人來訪
初夏的江南,雨多,晴的日子少。
這一日難得放晴,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園子裡的荷塘上,照在那些剛冒出來的荷葉上,照在那些蜻蜓的翅膀上,亮晶晶的。
沈夜瀾坐在池邊的亭子裡,手裡捧著一杯茶,沒有喝,只是看著那些荷葉發呆。
茶已經涼了。他沒察覺。
荷塘裡的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淤泥,看見那些錦鯉擺著尾巴游過去,偶爾把嘴探出水面,啵的一聲,又沉下去。
荷葉才剛長出來,捲著的,嫩綠的,有些還沾著晨露,陽光一照,那些露珠就像碎銀子似的閃。
來這裡快兩個月了。日子過得平淡,卻踏實。每天早上和陸承恩一起散步,吃完早飯去後院澆菜,午後下棋喝茶,傍晚看夕陽。
沒有宮裡的勾心鬥角,沒有那些隨時可能降臨的危險,沒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算計。
他覺得自己像是換了一個人。
有時候他會想,以前那個在錦華宮裡戰戰兢兢的小雜役,那個在御書房裡低眉順眼的段蓮英,那個在蕭家父女的算計中步步為營的沈夜瀾——真的是自己嗎?那些日子,那些事,那些人,好像隔了一層什麼,模模糊糊的,像隔著雨簾看對面的山。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陸承恩從屋裡出來。他走到亭子裡,在沈夜瀾身邊坐下,手裡仍舊捏著那串念珠。
念珠是紫檀木的,磨得很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他的手指慢慢撥動,嗒,嗒,嗒,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想什麼?」
沈夜瀾搖頭:「沒想什麼。發呆。」
他確實是在發呆。什麼都想,又什麼都沒想。就只是看著那些荷葉,看著那些蜻蜓,看著那些在水面游來游去的錦鯉。
陸承恩看著他,看著那張在陽光下微微發光的臉,看著那雙映著荷塘的眼睛。那眼睛裡有水光的影子,亮晶晶的,像荷葉上的露珠。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燙,指腹有薄繭,是這些年握劍留下的。沈夜瀾沒有動,任他握著。
兩個人的手交疊在一起,在陽光下,影子投在石桌上,融成一片。
就這樣坐著,看著那些荷葉,看著那些在荷葉間跳來跳去的蜻蜓。蜻蜓飛累了就停在荷葉尖上,翅膀平展著,陽光穿透那薄薄的翅膜,能看見上面細密的脈絡。有時候兩隻蜻蜓追著飛過去,一前一後,在荷塘上空繞圈子,繞了一陣又一陣,最後雙雙落在同一片荷葉上。
過了很久,沈夜瀾才開口,聲音很輕。
「你說,這樣的日子,能過多久?」
陸承恩的手頓了頓。那串念珠停下來,珠子輕輕碰撞,發出一聲細微的響。他轉過頭,看著沈夜瀾,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
「你想過多久就過多久。」
沈夜瀾說:「我怕。」
陸承恩問:「怕什麼?」
沈夜瀾低下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那隻手很燙,緊緊地攥著他,攥得有些疼,可他沒抽出來。
「怕有一天,有人來敲門。怕有一天,那些事又找上門來。」
陸承恩沒有說話。他只是把他攬進懷裡,抱緊。那懷抱很緊,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卻也讓人安心。沈夜瀾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不會的。」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悶悶的,「有我在。」
沈夜瀾把臉埋在他肩上,閉上眼睛。陽光從荷塘那邊照過來,透過他的眼皮,能看見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耳邊是蜻蜓飛過的振翅聲,是池魚躍出水面的撲通聲,是陸承恩平穩的呼吸聲。
日子還在繼續。
第二天早上,他們照常去散步。沿著園子外圍那條小路走,路兩邊是竹林,竹葉很密,風一吹就嘩嘩地響。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裡篩下來,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隨著風晃來晃去。
走到竹林邊的時候,沈夜瀾忽然停下來。
「有人來過。」
陸承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竹林的泥地上,有幾串腳印。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腳印很新,邊緣的泥土還沒有完全乾透,應該是昨夜留下的。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些腳印。腳印很深,踩得很實,說明來的人腳步很穩,不是普通的過路人。腳印的紋路很清晰,是那種常見的布鞋底,橫一道豎一道的,可踩得特別深的地方,能看出腳掌和腳跟的形狀——練家子。腳印的方向——從竹林外進來,在園子周圍轉了一圈,又沿原路離開了。
他站起身,看著那些腳印,沒有說話。
沈夜瀾站在他身邊,問:「誰的人?」
陸承恩搖頭:「不知道。」
他們沒有再多說,繼續往前走。可心裡那團陰影,已經籠罩下來了。走路的腳步不自覺放輕了些,眼睛總往竹林深處瞟,耳朵豎起來聽四周的動靜——除了風吹竹葉的聲音,什麼都沒有。
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後背上。
午後,有人敲門。
敲門聲很輕,很有節奏,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陸承恩和沈夜瀾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那敲門聲停了片刻,又是三下,還是同樣的節奏。
然後陸承恩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他打開門,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門外。
三十來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裙擺和鞋面上沾著泥點,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鬢角有幾縷碎髮散落下來,是被風吹的。她的眼睛很亮,看見陸承恩,眼眶忽然紅了。
「陸公公。」
陸承恩看著她,認出了那張臉——紫鵑。當年柳嬪身邊的宮女,後來成了太子的教養嬤嬤。
他側身讓她進來。
紫鵑走進園子,看見沈夜瀾,眼眶又紅了幾分。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她只是看著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終還是沒忍住,撲簌簌地掉下來。
沈夜瀾看著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想起當年錦華宮裡的那些日子。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宮女,梳著雙丫髻,整天跟著柳嬪跑前跑後,看見他來就笑瞇瞇地迎上來,嘴裡喊著「段蓮英來啦」,聲音脆生生的,像黃鸝鳥叫。
「紫鵑姑姑,好久不見。」
紫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擦了擦臉,勉強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淚,看起來有些狼狽。
「段蓮英,您瘦了。」
沈夜瀾搖頭:「坐吧。喝杯茶。」
三人在亭子裡坐下。紫鵑捧著茶杯,沒有喝,只是看著那杯茶發呆。茶水裡映出她的臉,模模糊糊的,能看見眼眶還是紅的。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奴婢是奉皇上之命來的。」
陸承恩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正常。他慢慢撥動念珠,嗒,嗒,嗒,沒有說話。那聲音在寂靜的亭子裡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是有人在數著什麼。
紫鵑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捧著,遞給陸承恩。那封信折得整整齊齊,封口處蓋著一方小印,是御用的朱砂印泥,顏色鮮紅。
「這是皇上的親筆信。」
陸承恩接過,拆開,低頭看。
信不長,只有幾行字。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細膩光滑,墨跡滲進去,邊緣暈開一點點,看得出寫的時候很急——
「陸承恩:
太子年幼,朝中有人蠢蠢欲動。朕知道你已不想回來,但太子需要你的智慧。只此一次,幫朕。
李洵」
陸承恩看完,把信遞給沈夜瀾。
沈夜瀾接過,也看了一遍。看完後,他抬起頭,看著陸承恩。那封信在他手裡,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的。那些字一個個跳進眼睛裡,又從眼睛裡鑽進心裡,壓在那兒,不動了。
陸承恩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封信,看著那些字跡,看著那個年輕帝王的筆跡。陽光從荷塘那邊照過來,落在信紙上,落在那些字上,照得那些墨跡微微發亮。他能想像李洵寫這封信時的樣子——坐在御書房的案前,眉頭緊鎖,提筆蘸墨,寫幾個字停一停,寫幾個字又停一停。那些停頓的地方,墨跡就濃一些。
紫鵑在一旁低聲說:「皇上這些日子睡不好。太子還小,朝中那些人表面上恭順,暗地裡都在拉幫結派。皇上身邊沒有可信的人,就想到了陸公公。」
她頓了頓,繼續說。
「皇上說,只此一次。幫他穩住朝局,往後絕不打擾。」
陸承恩仍舊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慢撥動念珠,嗒,嗒,嗒。那聲音在寂靜的亭子裡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什麼。
池塘裡的錦鯉游過來,在亭子邊上停了停,又擺著尾巴游走了。
蜻蜓落在欄杆上,翅膀微微顫動。
「你回去告訴皇上,他的心意,臣知道了。」
紫鵑看著他,等著。她的手攥緊了膝上的衣裙,攥得指節發白。
陸承恩繼續說,語氣平靜:「但臣已經離開那個地方了,就不該再回去。」
紫鵑的臉色變了。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眼眶又紅了,這一次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別的什麼——失望?著急?還是別的?
陸承恩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愧疚,只有一片平靜的坦然。那坦然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他就像一口老井,水面上波瀾不驚,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沉靜。
「這些年,臣該做的事都做完了。蕭家倒了,趙無咎死了,皇上也長大了。臣留在那裡,只會讓皇上不安。與其這樣,不如徹底離開。」
他把那封信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這個,你帶回去。就說臣謝皇上信任,但臣已經老了,只想在這裡頤養天年。」
紫鵑看著那封信,看著那張平靜的臉,眼眶又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低下頭。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忍著什麼,忍得很辛苦。
「奴婢明白了。」
她站起身,朝兩人行禮,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段蓮英,您保重。」
沈夜瀾點頭:「你也是。」
門開了又合,腳步聲漸漸遠了。那腳步聲很輕,踩在泥地上,沙沙沙,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了。
亭子裡只剩下他們兩人。陸承恩仍舊坐在那裡,手裡捏著念珠,慢慢撥動。
沈夜瀾凝視著他,那張臉上寫滿疲憊,眼底深邃難測。陽光從荷塘那邊照過來,落在他的側臉上,照出眼角的細紋,照出鬢角的白髮。
「你真的放得下?」
陸承恩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那笑容很短,卻讓那張臉柔和了幾分。他伸出手,握住沈夜瀾的手,那隻手還是那麼燙。
「有你,就放得下。」
沈夜瀾看著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靠過去,把頭靠在他肩上。他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衣衫傳過來,暖洋洋的。
陽光從荷塘那邊照過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蜻蜓在荷葉間飛來飛去,偶爾停下來,翅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池子裡的錦鯉游來游去,時不時躍出水面,濺起小小的水花,那水花落在荷葉上,滾成圓滾滾的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日子還要繼續。
那天夜裡,沈夜瀾睡不著。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聽著身邊陸承恩均勻的呼吸。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白,白得發亮。那些蟲鳴很響,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唧唧,唧唧,吱——吱——,高高低低,遠遠近近,像有一支看不見的樂隊在演奏。
他想著白天的事,想著紫鵑帶來的信,想著陸承恩說那些話時的表情。
他說放得下。可他真的放得下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陸承恩做什麼決定,他都陪著他。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腳步聲,踩在落葉上,很輕,很小心。沙。沙。沙。一下,停一停,又一下。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那腳步聲在園子外圍轉了一圈,然後消失了。沒有說話聲,沒有別的動靜,就只有腳步聲,繞著園子走了一圈,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他沒有動,只是繼續聽著。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白。蟲鳴還在繼續,唧唧,唧唧,吱——吱——。
過了很久,確定那腳步聲沒有再出現,他才慢慢鬆了口氣。
他轉過頭,看了陸承恩一眼。
陸承恩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夢。他沒有叫醒他。
第二天早上,他把這件事告訴陸承恩。
陸承恩聽完,沒有說話。他只是放下手裡的茶杯,站起身,往園子外走去。
沈夜瀾跟在他身後。
他們繞著園子走了一圈,在竹林邊發現了新的腳印。和上次一樣,是幾個人的,在園子周圍轉了一圈,然後沿原路離開了。腳印很新,邊緣的泥土還沒有乾透,是昨夜留下的。
陸承恩蹲下來,仔細看著那些腳印。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比了比腳印的大小,又看了看腳印的深淺,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沈夜瀾問:「還是那批人?」
陸承恩點頭。
沈夜瀾問:「他們想做什麼?」
陸承恩看著那些腳印消失的方向,過了很久,才開口。
「監視我們。」
沈夜瀾的心往下沉了沉。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回來了,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後背上,拔不掉。
陸承恩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是無奈,是警惕,還是別的什麼?陽光從竹林那邊照過來,落在他的臉上,照出他眼角的細紋,照出他鬢角的白髮。
「看來,有些人不想讓我們安穩。」
他們回到園子裡,關上門。
陸承恩坐在亭子裡,慢慢撥動念珠,嗒,嗒,嗒。那聲音在寂靜的亭子裡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什麼。
沈夜瀾坐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池塘裡的錦鯉游過來,在亭子邊上停了停,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等著餵食。蜻蜓落在欄杆上,翅膀微微顫動,然後突然飛起來,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另一邊的欄杆上。
過了很久,陸承恩才開口。
「我去查查。」
沈夜瀾問:「怎麼查?」
陸承恩說:「我在京城還有一些人。讓他們去打聽,看看是誰在背後搞鬼。」
沈夜瀾看著他,沒有說話。
陸承恩沒有說話,只是將他整個人拉進懷裡,收緊了手臂。
「別擔心。只是幾個跳梁小丑,成不了氣候。」
沈夜瀾在他懷中點頭,臉頰蹭過陸承恩的衣襟,那布料粗糙,蹭得有些癢。
陸承恩的手臂環在他腰後,收得很緊,像是怕他會從懷裡溜走似的。他的下巴抵在沈夜瀾頭頂,鼻息落在髮間,一下一下,溫熱而平穩。
沈夜瀾能感覺到他胸腔的起伏,能聽到他心跳的聲音——咚,咚,咚,沉穩有力,像是某種古老的節奏。他沒有動,就那樣靠著,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出去。
可他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