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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塵:宮闈浮世繪》第四十六章:暗湧再起
第四十六章:暗湧再起

消息是在五日後傳回來的。

那日是入夏以來難得涼爽的一天,荷塘邊的柳枝懶洋洋地垂著,偶爾被風撩起,又無力地落回去。

沈夜瀾難得興致好,搬了張矮几在廊下抄經,墨是陸承恩今早親手磨的,紙是澄心堂的舊紙,筆是湖州老字號的兼毫——這些東西擺在面前,他卻寫不了幾個字就要抬頭看一眼園門的方向。

陸承恩在荷塘對面的亭子裡坐著,手裡拿著一本書,卻半天沒翻一頁。他們兩人就這樣隔著一池荷葉,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偶爾目光相遇,便是一個淺淺的笑。

這樣的日子,是沈夜瀾從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這份寧靜,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

那馬蹄聲由遠及近,來得極快,在園門外戛然而止。

沈夜瀾握筆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向園門的方向。隔著重重花木,他看見一個黑衣身影翻身下馬,幾乎是小跑著進了園子。

是暗衛的人。

那人腳步極快,徑直穿過月洞門,踩著青石板路往亭子裡去。沈夜瀾看見陸承恩放下書站起身,接過那人遞上的信。隔得太遠,他看不清陸承恩的表情,只看見那人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坐回欄杆上。

沈夜瀾放下筆,站起身,穿過九曲橋往亭子走去。

他走得很快,卻盡量讓腳步顯得不那麼急促。等他走到亭子邊時,那個送信的暗衛已經退下了,只剩下陸承恩一個人坐在那裡,手裡捏著那封信,臉色沉得可怕。

陽光從亭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陸承恩臉上,照出那張疲憊的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沈夜瀾在他身邊坐下,湊過去看著那封信。

信的內容不長,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就的——

「蕭家餘孽勾結趙無咎舊部,正在暗中活動。為首者名喚周虎,當年趙無咎帳下副將,此人驍勇善戰,在軍中素有威望,當年趙無咎兵敗後他隱姓埋名逃出京城,如今投靠了新任兵部尚書錢謙益,在朝中已有立足之地。據查,此人這半年來頻繁聯絡舊部,暗中集結人手,揚言要為趙無咎報仇。日前他派出的探子已經南下,目標正是陸公。望公萬萬珍重,早做防備。」

沈夜瀾看完,抬起頭,看著陸承恩。

陸承恩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慢撥動念珠,嗒,嗒,嗒。那聲音在寂靜的亭子裡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什麼,又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亭外有風吹過,荷葉沙沙作響。一尾錦鯉從水裡躍起,又落回塘中,濺起細碎的水花。

過了很久,陸承恩才開口,聲音很輕。

「周虎。」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打撈上來的,帶著潮濕的寒意。

沈夜瀾問:「你認識他?」

陸承恩點頭,目光落在荷塘對面的某個地方,卻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當年趙無咎帳下最得力的副將。我與趙無咎交手多次,周虎此人,我見過兩面。」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第一次是在戰場上,他帶兵斷後,三千人擋住我五千人,打了三天三夜,最後他全身而退。趙無咎能有那幾年的風光,一半功勞要算在周虎頭上。」

沈夜瀾靜靜地聽著。

「第二次,是趙無咎死後。」陸承恩的手指停在念珠上,「我派人追殺他的舊部,周虎帶著十幾個人突圍,我親眼看見他中箭落馬,掉進河裡。我以為他死了,派人沿河找了三天,沒找到屍首。後來……」

他頓了頓。

「後來我讓人查過,查了很久,什麼都沒查到。我以為他真的死了,或者逃到天涯海角再也不敢回來。沒想到……」

他沒說完,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疲憊和自嘲。

「沒想到他投靠了新的人。」

沈夜瀾問:「他投靠的那個兵部尚書,錢謙益,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承恩抬起眼簾,看了他一眼。

「錢謙益,字受益,兩榜進士出身,在朝中以圓滑著稱。此人沒有什麼顯赫的背景,能在短短幾年爬到兵部尚書的位置,靠的是見風使舵的本事。當年趙無咎得勢時,他跟在趙無咎後面搖旗吶喊;趙無咎倒臺後,他又第一時間投靠了新黨,反咬一口,把趙無咎罵得狗血淋頭。」

沈夜瀾皺眉:「這樣的人,會收留周虎?」

陸承恩冷笑了一聲。

「正是這樣的人,才會收留周虎。周虎有本事,有舊部,有報仇的決心;錢謙益有位置,有權力,有見不得人的心思。他們湊在一起,各取所需。」

他把信放在矮几上,手指按著那張薄薄的紙,指節泛白。

「周虎要的是我的人頭,給趙無咎報仇。錢謙益要的是什麼?他要的是兵權。他雖然是兵部尚書,但軍中那些老將沒幾個服他的。他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替他收攏軍心的人。周虎當年在軍中威望高,又是趙無咎的舊部,那些對我不滿的人,那些懷念趙無咎的人,都會聚到周虎身邊。」

他抬起頭,看著沈夜瀾。

「錢謙益不需要親自出手,只要給周虎一個容身之處,給他一條往上爬的路,剩下的,周虎自己會去做。」

沈夜瀾的視線停留在他的臉龐,那份疲憊與眼底的深沉一覽無遺。那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是沉重,是疲憊,是無奈,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什麼。

陸承恩這些年殺過很多人。每一個死在他手裡的人,都有親人,有舊部,有想報仇的人。這些人像野草一樣,燒了一茬,又長一茬,永遠割不完。

沈夜瀾問:「周虎這個人,有多大本事?」

陸承恩想了想,說:「若論打仗,我不如趙無咎;若論用兵,趙無咎不如周虎。周虎這個人,是個天生的將才,只可惜跟錯了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當年趙無咎能有那幾年的風光,一半是靠自己,一半是靠周虎。趙無咎在前面衝,周虎在後面替他守,替他補,替他收拾爛攤子。若是沒有周虎,趙無咎早就栽了。」

沈夜瀾問:「那你當年殺趙無咎的時候,周虎在哪裡?」

陸承恩的目光暗了暗。

「在後方押運糧草。等他接到消息趕回來,趙無咎已經死了。他帶著殘兵突圍,想要報仇,被我的人攔住。那一仗,我親眼看著他中箭落馬,掉進河裡。河水很急,他被沖走了。」

他停頓了一下。

「這些年,我偶爾會想,若是當初他沒掉進河裡,若是他活下來了,會怎麼樣。現在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扶著欄杆看著荷塘。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眼睛裡。那雙眼睛望著荷塘深處,望著那些層層疊疊的荷葉,望著荷葉間偶爾露出的水面。

水面很靜,倒映著天光雲影。可那平靜之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見。

「這些年,我殺過很多人。」他喃喃地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每一個死在我手裡的人,都有親人,有舊部,有想報仇的人。我以為趙無咎死了就完了,沒想到還有一個周虎。」

沈夜瀾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他們並肩站在欄杆邊,隔著一拳的距離。風從荷塘上吹過來,帶著荷葉的清香,和水的潮濕氣息。

沈夜瀾靜靜地站在那裡,陪著他。

過了很久,陸承恩轉過身,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是疲憊,是無奈,是自嘲,還有一點點他不願意承認的……恐懼?

不,不是恐懼。陸承恩這樣的人,不會恐懼。

那是別的什麼。是擔心,是牽掛,是害怕失去。

「本以為離開那裡,就能安穩過日子。」陸承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會被風吹散,「現在看來,有些人不想讓我們安穩。」

他將沈夜瀾的雙手合在自己掌中,十指交握,掌心相貼。那溫度燙得驚人,像是在無聲地說著什麼。

沈夜瀾沒有動,任由他握著。他能感覺到那雙手在微微顫抖,也能感覺到那顫抖背後的努力克制。

「這次,我要徹底清除這些隱患。」陸承恩說,「否則,我們永遠不得安寧。」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驚。那種平靜像是一潭深水,水面紋絲不動,底下卻是暗流洶湧。

沈夜瀾問:「怎麼清除?」

陸承恩說:「我去京城。親自處理。」

那幾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可沈夜瀾知道,這幾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京城是虎穴,是龍潭,是陸承恩當年殺出一條血路的地方。那裡有他的敵人,有他的舊部,有無數想要他死的人。他好不容易從那裡脫身,如今卻要自己走回去。

沈夜瀾的手頓了頓。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反應,幾乎察覺不到。可陸承恩感覺到了。

他低下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然後握得更緊。

「你在園中安心等我。」他抬起眼簾,看著沈夜瀾,「這一次,讓我自己來。」

沈夜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他按住了嘴唇。

那隻手的手指修長,指腹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此刻那根手指按在他唇上,帶著微微的涼意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聽話。」

那兩個字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他心裡。

沈夜瀾看著他那張疲憊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知道陸承恩說得對。這些事,只有他能處理。那些恩怨,那些舊部,那些想要他死的人,都是衝著陸承恩來的。自己跟著去,只會成為累贅,成為別人用來要挾他的軟肋。

可他心裡那團不安,怎麼都散不去。

那種不安像是一團霧,從心底升起來,瀰漫開來,堵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他不知道這不安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該如何驅散它,它就在那裡,揮之不去。

「什麼時候走?」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自己的。

陸承恩看著他,那目光很深,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眼睛裡。

「今晚。」

沈夜瀾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陸承恩握著他的手。風從荷塘上吹過來,吹動他們的衣袂,吹動亭角的風鈴,發出叮叮噹噹的細響。

那聲音很清脆,卻讓人聽了心裡發空。

那天下午過得很慢。

沈夜瀾沒有再抄經,只是坐在廊下,看著陸承恩來回走動。

陸承恩在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暗衛會準備好一切。他只是坐不住,這裡走走,那裡看看,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檢查了園子的門鎖,看了廚房裡的存糧,在荷塘邊站了很久,最後走進沈夜瀾的書房,把那些散落的書冊一本本整理好。

沈夜瀾就坐在廊下,隔著窗戶看著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去,落在陸承恩身上。他彎著腰,一本一本地把書放回架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極重要的事。

那些書是沈夜瀾這些日子看的,有詩集,有史書,有醫書,還有幾本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話本子。他看書沒規矩,東翻一本西翻一本,看完了就隨手放著,從來不收拾。

現在陸承恩替他收拾。

沈夜瀾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件青灰色的長衫,看著那雙修長的手一本一本地把書放好,心裡那團不安又重了幾分。

傍晚的時候,廚房送來晚飯。

菜很簡單,四菜一湯,都是他們平日裡愛吃的。陸承恩給沈夜瀾夾了兩次菜,自己也吃了幾口,然後就放下筷子,只是看著他吃。

沈夜瀾被他看得吃不下去了。

「你看什麼?」

陸承恩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說不清的東西。

「看你。」

沈夜瀾沒說話,低頭繼續吃飯。他知道陸承恩在想什麼——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他想多看幾眼,把這些畫面記在心裡。

沈夜瀾也想多看他幾眼,可他不敢抬頭。他怕一抬頭,眼裡的東西就藏不住了。

那頓飯吃了很久,比平日裡任何一頓都久。他們誰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偶爾目光相遇,便是一個淺淺的笑。

天漸漸暗下來。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園子東邊的天空上。月光很亮,照著荷塘,照著柳樹,照著青石板路,照得園子裡亮堂堂的。

陸承恩換了一身尋常百姓的衣服,站在園子門口。

那是一身深藍色的粗布衣衫,是暗衛的人帶來的,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彆扭。他平日裡穿慣了青灰色的長衫,忽然換上這樣的衣服,像是變了一個人。

馬車已經等在外面,車伕是暗衛的人,沉默寡言,從不多問。那輛馬車也很普通,黑漆的車廂,灰布的簾子,混在夜色裡一點也不起眼。

沈夜瀾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出長長的影子。那兩道影子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是捨不得分開。

「小心。」

沈夜瀾只說了兩個字。再多說一個字,他怕自己的聲音會抖。

陸承恩點頭。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張疲憊的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是不捨,是擔心,是牽掛,是想要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的猶豫。

沈夜瀾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那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這裡。他的手指碰到陸承恩的脖子,碰到那溫熱的皮膚,碰到那一下一下跳動的脈搏。

陸承恩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額頭上。可那片羽毛落下之後,就再也不想離開。

「等我回來。」

陸承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會被夜風吹散。可那四個字落在沈夜瀾心裡,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陸承恩放開他,轉身上了馬車。

他沒有回頭。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轆轆,轆轆,轆轆,一聲一聲,像是有人在數著什麼。

馬車漸漸遠去,轆轆聲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沈夜瀾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月光很亮,照著那條空蕩蕩的路。路兩旁種著竹子,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在月光下搖曳出長長的影子。那條路一直延伸到黑暗中,看不見盡頭,也看不見那輛馬車的影子。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袂,吹動他的髮絲,吹得他眼睛發酸。他眨了眨眼,發現眼眶裡有東西,澀澀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雙腿發麻,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頭頂,久到風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最後,他轉過身,慢慢走回園子裡。

他的腳步很慢,拖在地上,發出輕輕的沙沙聲。月光照在他身後,照著他一個人孤獨的影子。那影子拖得很長,長得像是一條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他走過月洞門,走過九曲橋,走過荷塘邊的柳樹。荷塘裡的水靜靜的,倒映著天上的月亮。那月亮晃晃悠悠的,像隨時會碎掉,卻又始終完整地在那裡。

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池荷塘,看著那些在月光下搖曳的荷葉,看著荷葉間偶爾露出的水面。

水面很靜,靜得讓人心裡發空。

他走進屋裡,點上燈。燈光昏黃,照著空蕩蕩的房間。書架上整整齊齊,是陸承恩下午替他收拾的。矮几上放著他沒抄完的經,筆擱在硯臺邊,墨已經乾了。

他在矮几前坐下,拿起那支筆。

筆桿上還有餘溫,是他下午握過的。他盯著那支筆看了很久,然後把它輕輕放下。

他沒有抄經。

他只是坐在那裡,對著那盞燈,聽著窗外的風聲。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他聽了很久,聽到燈油快要燃盡,聽到窗外的月光慢慢西移,聽到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

他始終沒有等到那個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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