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千里尋夫
陸承恩走後的第三天,沈夜瀾收到一封信。
那日是入夏以來最悶熱的一天,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卻又遲遲不下。
荷塘裡的水靜止不動,水面浮著一層細細的塵埃,連那些平日裡活潑的錦鯉都沉到了水底,不見蹤影。
沈夜瀾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總是不自覺地抬頭看向園門的方向,彷彿那個人隨時會推門進來,穿著那件青灰色的長衫,手裡捏著念珠,對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可園門始終緊閉著。
中午的時候,廚房送來午飯,他吃了兩口就放下了。那些菜都是他平日裡愛吃的,可此刻吃在嘴裡,一點味道都沒有。他坐在桌前,看著對面空蕩蕩的位置,心裡那團不安又重了幾分。
午後,天更暗了。風從荷塘上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氣息。他起身回屋,剛在窗邊坐下,就聽見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是門縫裡塞進來的聲音。
他走過去,低頭一看,地上躺著一封信。信封是尋常的麻紙,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一個火漆封著口。
他撿起來,拆開,一行一行看下去。
信上只有幾句話,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就的——
「陸承恩在京中遇險,被周虎設計陷害,關入大牢。速來相救。若遲了,就見不到最後一面了。」
沈夜瀾的手開始發抖。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陸承恩遇險,關入大牢,速來相救——這些字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一刀一刀,扎得他幾乎站不穩。
他扶住門框,深吸一口氣。
陸承恩遇險了。他被關進大牢了。他需要我。
他沒有多想,轉身就往外跑。
跑出屋子,跑過廊下,跑過九曲橋,跑向園門。他的腳步很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驚起了荷塘邊的幾隻水鳥。那些水鳥撲稜稜地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一圈,又落回荷塘深處。
跑到門口,他停下來。
不對。
他扶著門框,大口喘著氣,讓自己冷靜下來。這些年在宮裡磨礪出的警覺,讓他沒有被衝昏頭腦。
這封信是誰送的?為什麼不署名?為什麼不讓他知道是誰?為什麼要讓他一個人去京城?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園子周圍發現的那些腳印,那些陌生的、刻意隱藏過的腳印。他想起了那個叫周虎的人,想起了陸承恩說過的每一句話——「這次,我要徹底清除這些隱患。」他想起了陸承恩臨走前看他的那個眼神,那眼睛裡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這可能是一個陷阱。一個針對他的陷阱。
可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陸承恩真的遇險了呢?
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封信,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他的手在發抖,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他低頭看著那封信,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著那個沒有落款的署名。
他想起了陸承恩臨走前的那個吻,那輕輕落在額頭上的一個吻。他想起了那兩個字——「聽話」。他想起了那輛馬車消失在夜色中的樣子,想起自己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站了很久很久。
他把信折好,塞進懷裡,推門出去。
就算是陷阱,他也得去。
他騎上馬,連夜往京城的方向趕去。
馬是暗衛留下的一匹青驄馬,高大健壯,跑起來又快又穩。他沒有帶行李,沒有帶乾糧,只帶了那把隨身的短刀,別在腰間。
驛道很長,兩邊是黑漆漆的樹林,偶爾有幾聲鳥叫,聽起來格外淒厲。
月光從樹梢間漏下來,照在路上,照出斑駁的影子。那些影子隨著風搖晃,像是無數隻手在黑暗中舞動。
他策馬狂奔,耳邊只有風聲和馬蹄聲。風吹在臉上,吹得眼睛發酸,他不敢眨眼,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馬蹄聲噠噠作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很遠。
跑了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一片林子。
那片林子很深,兩邊的山坡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路從林子中間穿過去,窄得只能容一輛馬車通過。他放慢馬速,警惕地看著四周。
太安靜了。
剛才還能聽見幾聲鳥叫,可到了這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沒有,靜得像一片死地。
他勒住馬,手按上腰間的刀。
箭從林子裡射出來。
他聽見破空的聲音,尖銳的嘯叫劃破寂靜,本能地俯下身。那支箭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釘在身後的路面上,箭尾的羽毛還在顫抖。
緊接著,十幾個人從林子裡衝出來。
他們從兩邊的山坡上湧下來,腳步聲雜亂而急促,手裡都握著刀,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他們迅速圍成一個圈,把他團團圍住,水洩不通。
他勒住馬,看著那些人。
為首的那個走上前,手裡提著一把樸刀,刀身上還有未乾的血跡。他走到馬前,抬頭看著沈夜瀾,咧開嘴笑了。
「段蓮英,你果然來了。」
那聲音粗啞,帶著得意的笑。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張粗糙的臉,和那雙瞇縫著的眼睛。
沈夜瀾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陌生的臉,看著那些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的刀,一個一個數過去——十三個人。
那個人繼續說,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周將軍說了,你肯定會來。陸承恩那個老狐狸,唯一的軟肋就是你。」
沈夜瀾問:「陸承恩呢?」
那個人笑了,笑得很開心,露出滿口黃牙。
「陸承恩?他好得很。根本沒有被抓,也沒有遇險。那封信是假的,就是為了引你來。」
沈夜瀾的心往下沉了沉。
雖然早就猜到可能是陷阱,可聽見這句話的時候,他心裡還是沉了一下。不是因為被騙,而是因為——他見不到陸承恩了。
那個人揮了揮手,那十三個人圍得更緊了,圈子縮小,刀鋒離他越來越近。
「段蓮英,你今天走不了了。」
沈夜瀾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刀,看著那張得意的臉。他沒有害怕,也沒有慌張。這些年在宮裡磨礪出的東西,此刻全都湧了上來——那種在生死邊緣掙扎出來的冷靜,那種見慣了血的麻木,那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狠勁。
他翻身下馬,從腰間抽出那把隨身的短刀。
刀身不長,只有一尺多,卻是陸承恩親手挑選的,鋼口極好,吹毛斷髮。他握緊刀柄,刀鋒朝下,站在馬前。
那個人看著他那個動作,笑得更開心了。
「還想反抗?你一個人,我們十幾個,你覺得你能贏?」
沈夜瀾握緊了手裡的刀,看著那些人。
第一個人衝上來。
那是個瘦高的漢子,手裡握著一把長刀,刀鋒直刺他的胸口。
沈夜瀾側身避過,一刀格開他的長刀,順勢刺進他的胸口。刀鋒入肉的感覺很熟悉,那種溫熱的、黏膩的、帶著抵抗的感覺。
那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血從傷口湧出來,很快浸濕了地上的泥土。
第二個人緊跟著撲上來。
那是個矮壯的漢子,手裡握著雙刀,左右開弓。
沈夜瀾後退一步,避過左手的刀,用短刀架住右手的刀,兩刀相碰,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那人力氣很大,壓得他手臂發麻。他咬著牙,一腳踢在那人膝蓋上,那人一個踉蹌,他趁機一刀劃過那人的喉嚨。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他像瘋了一樣揮刀,每一刀都有人倒下。
那些人沒想到他這麼狠,一時間被他殺得連連後退。
可人太多了,他殺了三個,還有十個;殺了五個,還有八個。
他的力氣在消耗,呼吸越來越重,手裡的刀也越來越沉。
血濺在他臉上,身上,手上,黏糊糊的,帶著腥氣。那種腥氣他很熟悉,是血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他沒有停,也不能停。只要停了,死的就是他。
又一個人衝上來,他一刀砍在那人肩上,那人慘叫著倒下。可另一個人從側面踢了他一腳,他整個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刀脫手了,落在幾步之外。
他爬起來想撿,那些人已經圍上來。他看見那些刀舉起來,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就要砍下——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那馬蹄聲來得極快,像暴風雨前的悶雷,從遠方滾滾而來。十幾個人騎著馬從林子裡衝出來,手裡都握著刀,訓練有素地分成兩路,把那群人團團圍住。
為首的那個人看著那些騎馬的人,臉色慘白。
「你們——」
話沒說完,那些騎馬的人已經動手了。他們配合默契,刀法凌厲,半盞茶工夫就把那十三個人殺得乾乾淨淨。慘叫聲此起彼伏,刀鋒砍進肉體的聲音,人倒地的聲音,血噴濺的聲音,混成一片。
為首的那個人想跑,剛轉身跑出幾步,就被一箭射倒。箭從後面射來,正中他的大腿,他慘叫一聲摔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人一腳踩住。
沈夜瀾站在那裡,渾身是血,大口喘著氣。
他看著那些騎馬的人,看著他們收拾殘局——有人補刀,有人搜身,有人把屍體拖到路邊。他們動作麻利,一言不發,顯然是訓練有素的。
一個人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那張臉,他認得——是陸承恩身邊的暗衛,那個送信來的黑衣漢子。
暗衛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看見那些血跡,看見他蒼白的臉色,看見他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段公子,屬下來遲了。」
沈夜瀾看著他,看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暗衛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囊,遞給他。
「先喝口水。」
沈夜瀾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流下去,澆滅了那團火。他喝完,抬起頭,看著暗衛。
「陸承恩呢?」
暗衛看著他,開口。
「段公子,陸公讓屬下轉告您一句話——那封信是他讓人送的。」
沈夜瀾愣住。
他手裡的水囊差點掉在地上。他看著暗衛,看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
「什麼?」
暗衛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封信是陸公讓人送的。他說,您一定會來。他讓屬下在這裡等您,護您進京。」
沈夜瀾聽著,手慢慢攥緊了水囊。
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是憤怒,是委屈,是釋然,還是別的什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又被算計了。從頭到尾,每一步都在陸承恩的算計裡。
他會收到信,他會來,他會遇險,他會殺人,他會活下來——這一切,陸承恩都算到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滿身的血,看著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看著手裡那把還在滴血的刀。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
第一次親手殺人。
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累,是那種力氣耗盡之後的顫抖。
可他沒有生氣。
因為他知道,陸承恩這麼做,是為了他好。他要讓他學會保護自己,要讓他學會在生死關頭活下來。這條路太長,太險,他不能永遠躲在他身後。
總有一天,他得自己走。
他抬起頭,看著暗衛。
「他還好嗎?」
暗衛點頭:「陸公很好。他在京城等您。」
沈夜瀾沒有再說話。
暗衛扶他上馬,帶著他往京城的方向趕去。
天漸漸亮了。
天亮的時候,他們到了京城。
那是城東一處不起眼的宅子,藏在巷子深處。巷子很窄,只能容一輛馬車通過,兩邊是高高的青磚牆,牆頭爬滿了藤蔓。
馬車進不去,他們在巷口下馬,步行進去。
暗衛把他帶進去,穿過幾重院落。那些院落都很小,很安靜,像是很久沒人住過。最後他們在一間屋子前停下來。
「陸公在裡面等您。」
暗衛說完,轉身走了。
沈夜瀾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門是普通的木門,刷著深紅色的漆,漆已經剝落了不少,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門上沒有窗,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屋裡光線很暗,窗戶用厚布遮著,只點著幾盞油燈。燈光昏黃,照出屋子裡簡單的陳設——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書架,一張矮几。
牆角放著一個炭盆,炭已經燒盡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燼。
陸承恩站在屋子中央。
他穿著那件青灰色的長衫,手裡捏著念珠,面色平靜,像是一直站在那裡等他。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張疲憊的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是擔心,是牽掛,是看見他平安時的那一絲釋然。
在他腳邊,跪著一個人。
那人渾身是血,被綁得結結實實,跪在地上。他的臉腫得看不清原來的樣子,眼睛瞇成一條縫,嘴角有乾涸的血跡。只有那雙眼睛仍舊亮著,燒著仇恨的火,一眨不眨地盯著陸承恩。
沈夜瀾認得那張臉——是那個在林子裡帶人埋伏他的人。為首的那個。
陸承恩看見他進來,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從頭到腳,從臉到手,一寸一寸地看。他看見那些血跡,那些已經乾涸的、變成褐色的血跡;看見那些傷口,那些細小的、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看見他蒼白的臉色,和那雙疲憊的眼睛。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受傷了?」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夜瀾搖頭。
陸承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這裡。他的手指冰涼,指腹有薄薄的繭,劃過他的臉頰,劃過他的眉骨,劃過他的嘴角。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他的樣子刻進眼睛裡。
「恨我嗎?」
沈夜瀾搖頭。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攬進懷裡,抱緊。
那懷抱很緊,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沈夜瀾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很有力。他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裡,什麼都沒有想,只是靜靜地靠著。
過了很久,陸承恩才放開他。
他拉著他,走到那個跪著的人面前。
那人抬起頭,看著他們。他的眼睛裡燒著仇恨,可也有恐懼。那種恐懼藏在仇恨底下,藏得很深,卻逃不過沈夜瀾的眼睛。
陸承恩從腰間抽出那把隨身的短刀,遞給沈夜瀾。
刀很輕,刀柄還帶著他的體溫。沈夜瀾低頭看著那把刀,看著刀鋒在燈光下閃著的寒光。
「他,就是當年害死顧雲峥的直接兇手。」
陸承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沈夜瀾的手頓了頓。
陸承恩繼續說,語氣平平靜靜的,沒有一絲波瀾:「當年顧雲峥在宮門口被抓,就是他帶的人。他親手打斷了顧雲峥的腿,把他關進暗房。顧雲峥死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著。」
沈夜瀾低下頭,看著那個人。
看著那張腫脹的臉,看著那雙仇恨的眼睛,看著那些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那些傷口有刀傷,有箭傷,有被拳頭打過的淤青,有新傷也有舊傷,層層疊疊,幾乎看不清原來的面目。
他想起了顧雲峥。
想起了那張蒼白的臉,想起了那些臨終前斷斷續續的話,想起了最後那一刻的眼神。
「我跟你說過,是神秘人給的。」
「我從沒告訴你……我曾遠遠見過那人的背影一次。」
「和陸承恩……一模一樣。」
那些話他記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記得。
「我一直沒告訴你……因為我怕……怕影響你和他……你這些年太苦了,難得有個人對你好……」
他想起了顧雲峥說這些話時的表情,那種複雜的、帶著擔心和不捨的表情。明明自己快要死了,還在替他著想。
那個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猙獰,混著血和泥,混著那些傷口和腫脹,看起來格外可怖。他的嘴唇裂開,露出帶血的牙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段蓮英,對吧?我知道你。」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顧雲峥那條腿,就是我親手打斷的。一棍子下去,骨頭都露出來了,他就那樣躺在地上,動都動不了。」
沈夜瀾的手在發抖。
那個人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嘲諷,帶著得意,帶著那種將死之人最後的瘋狂。
「關進暗房那幾天,他一直沒死,硬撐著。他喊你的名字,喊了很久。喊到沒力氣了,還在喊。」
沈夜瀾的眼眶發燙。
那個人看著他那個表情,看著他發抖的手,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笑得更開心了。那笑容扭曲,猙獰,混著血和泥,混著死亡的氣息。
「你殺了我啊。殺了我,替他報仇。來啊。」
他仰起頭,露出脖子,露出那些傷口和青紫。
「一刀下去,就結束了。來啊。」
沈夜瀾看著他,看著那張猙獰的臉,看著那些嘲諷的笑,看著那雙燒著仇恨的眼睛。他的手握緊了刀,刀尖對準那人的胸口。
只要一刀,就能替顧雲峥報仇。
只要一刀,就能讓這個人死。
只要一刀——
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顧雲峥臨終前的話。
「好好活著。」
那句話是顧雲峥最後的囑託,是他用盡最後一口氣說出來的。那時候顧雲峥握著他的手,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那一眼,還在看著他。
他又想起父親的信。那封輾轉多年才到他手裡的信,那些清峻峭拔的字,那句話——
「臣此生無憾,唯願吾兒平安長大。」
平安長大。
好好活著。
父親和顧雲峥,說的是同一句話。
他們都不想讓他活在仇恨裡。他們都想讓他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他的手還在抖,刀尖還抵在那人胸口。可他沒有往前送。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人。
「我不殺你。」
那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夜瀾把手裡的刀收了回來。
他想起了這些年走過的路,那些血,那些淚,那些恨。他殺了人,今天早上親手殺了五個人。他的手還在發抖,那是殺人後的顫抖。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刀。刀鋒在燈光下閃著寒光,照出他的臉。那張臉上有血,有汗,有疲憊,有太多他從前沒有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看著那個人。
「我不殺你。」
那個人愣住。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那雙燒著仇恨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他看著沈夜瀾,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沈夜瀾把刀收起來,轉身看著陸承恩。
「交給官府。讓他死在律法之下。」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是驚訝,是欣慰,是驕傲,還是別的什麼?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揮了揮手,門外進來兩個人,把那個人拖下去。那人被拖走的時候還在掙扎,還在喊叫,喊的是什麼沈夜瀾沒有聽清。他只是看著那個人被拖出門外,看著那扇門重新關上。
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沈夜瀾站在那裡,渾身是血,臉色蒼白。那些血已經乾了,結成一塊一塊的褐色,黏在他臉上、身上、手上。他的衣服破了幾處,露出裡面的傷口,那些傷口不深,卻還在往外滲血。
他望向對方,捕捉到那份倦怠與眼眸中深藏的情緒。
陸承恩走過來,把他攬進懷裡,抱緊。
「你長大了。」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可那幾個字落在他心裡,沉甸甸的,壓得他眼眶發酸。
沈夜瀾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裡。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