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除夕驚變
陸承恩走過來,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但沈夜瀾看見了。
「趙無咎今晚會動手。」
沈夜瀾心頭一緊。那種不安又湧上來,比昨日更強烈。
陸承恩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吩咐日常事務:「他的人已經埋伏好了。宮宴進行到一半,他們會從外面包圍太和殿。」
沈夜瀾問:「你呢?」
陸承恩說:「我的人也在。等著他們動手。」
他伸出手,握住沈夜瀾的手。那隻手很燙,緊緊地攥著他,力道比平日都重。
「今晚會很亂。你跟在我身邊,哪兒都別去。」
沈夜瀾點頭。他看著陸承恩,看著那雙眼睛,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陸承恩低下頭,溫熱的嘴唇壓在他眉心,像在蓋一個印。那個吻比昨夜更輕,只是嘴唇碰了碰,卻停在那裡很久。
「記住,你的命最重要。」
傍晚時分,宮宴開始。
太和殿裡張燈結彩,處處都是紅色。紅綢從梁上垂下來,紅燈籠掛在廊柱之間,紅燭插在鎏金的燭台上,連那些擺放的瓷器都繫著紅綢帶。殿內燒著地龍,暖意融融,混雜著酒香和脂粉的氣味。
百官按品級落座,身後站著各自的隨從。有人低聲交談,有人舉杯飲酒,有人四處張望。
嬪妃們坐在另一側,穿著華麗的宮裝,頭上插滿金釵珠翠,臉上帶著端莊的笑。
皇帝李洵坐在上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手裡捧著酒杯。他臉上帶著笑,眼睛裡卻藏著什麼。那種目光沈夜瀾見過——每次陸承恩在場的時候,皇帝看他的眼神都是這樣,既有依賴,又有防備。
陸承恩站在御座側後方,手裡捏著念珠,面色平靜。他站在陰影裡,半張臉藏在暗處,只有那串念珠在燭光下泛著微光。
沈夜瀾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人。那些臉一張一張看過去——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笑得真誠的,有笑得虛偽的。他的手垂在身側,腰間別著一把弓弩,衣袍蓋住,從外面看不出來。
那是顧雲峥生前私底下留給他的。
趙無咎坐在武官首位,正和身邊的人說話。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紫紅色,繡著麒麟補子。臉上帶著笑,不時舉杯飲酒,笑聲爽朗,和旁邊的人碰杯。可他的目光時不時往皇帝那邊飄,又很快收回來。每一次飄過去,都在皇帝身後的陸承恩身上停一停。
宴會進行得很順利。歌舞昇平,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樂師們坐在角落裡,吹拉彈唱,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舞姬們甩著水袖,在殿中央旋轉跳躍,裙擺揚起來,像一朵朵盛開的花。
沒有人知道,外面正醞釀著什麼。
沈夜瀾站在那裡,手心裡全是汗。他看著那些笑著的臉,看著那些喝酒的人,看著那些渾然不覺的嬪妃和官員。心裡那團不安越來越濃,像墨滴進水裡,一點一點暈開。
酒過三巡,皇帝站起身,舉起酒杯。
「諸位愛卿,今日除夕,朕敬大家一杯。」
百官起身,衣料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們齊聲道:「謝皇上!」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喊殺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緊接著,有侍衛衝進來,滿身是血,跪在地上。他的臉慘白,手裡的刀還在往下滴血,聲音嘶啞:「皇上!趙無咎反了!他的人已經包圍了太和殿!」
殿內一陣譁然。有人驚呼出聲,有人站起來想跑,卻被身邊的人按住。
嬪妃們尖叫著,擠成一團,頭上的金釵歪了,臉上的妝花了。
酒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酒水濺得到處都是。
桌上的菜餚被撞翻,湯汁流淌,混在一起。
皇帝站在那裡,臉色發白。他看向陸承恩,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驚恐,憤怒,還有一絲質問。
陸承恩仍舊站在那裡,手裡捏著念珠,面色平靜。念珠一粒一粒從指尖滑過,嗒,嗒,嗒,那聲音被喧囂淹沒,只有沈夜瀾能看見。
趙無咎站起身,看著皇帝,笑了。
「皇上,臣也不想這樣。可您逼人太甚。」
他揮了揮手,一群侍衛從殿外衝進來,手裡都握著刀。刀鋒在燈籠的光下閃著寒光,上面還有沒乾的血跡。
為首的幾個直奔皇帝,把身邊的侍衛砍倒在地。
那些侍衛來不及拔刀,就被砍翻,鮮血噴濺出來。
皇帝來不及跑,被人抓住,刀架在脖子上。刀鋒貼著皮膚,壓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陸承恩往前邁了一步,卻被人攔住。兩個侍衛擋在他面前,刀尖指著他的胸口。
趙無咎看著他,笑得更深了。
「陸公公,別急。您的事,咱們一會兒再說。」
他揮了揮手,讓人把皇帝押出去。經過陸承恩身邊時,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驚恐,有憤怒。
陸承恩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皇帝被押走。念珠仍舊在指尖滑動,嗒,嗒,嗒。
沈夜瀾想衝上去,卻被他按住。那隻手按在他手臂上,力道很重,像鐵鉗一樣。
「別動。」
那兩個字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他心裡。
沈夜瀾咬著牙,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把皇帝押出太和殿。皇帝的龍袍在地上拖過,沾染了血跡,那抹明黃變得污濁。
殿內一片混亂。有人哭喊,有人求饒,有人趁亂想跑,卻被趙無咎的人砍倒。血濺在地上,濺在那些紅色的燈籠上,濺在那些紅綢帶上,分不清哪個是血,哪個是燈籠的顏色。一個官員爬到桌下,被人拖出來,一刀砍在脖子上,鮮血噴了旁邊的人一身。
陸承恩仍舊站在那裡,手裡捏著念珠,面色平靜。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人——掃過那些哭喊的嬪妃,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官員,掃過那些持刀的叛軍,最後落在趙無咎身上。
趙無咎也看著他,笑了。
「陸公公,走吧。咱們去御花園,好好談談。」
御花園裡,燈籠掛得滿園都是。紅的光,黃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些枯枝上,照在那個被挾持的皇帝身上。雪地裡有許多腳印,凌亂交錯,還有幾處血跡,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
皇帝站在池邊,臉色蒼白。池水結了薄薄一層冰,映著燈籠的光,泛著幽暗的紅。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不敢動,只能站在那裡,身體微微發抖。身後是趙無咎的人,身前是那個反賊本人。
趙無咎用刀抵著皇帝的脖子,看著對面的陸承恩。刀鋒貼得很緊,每說一句話就壓一下,皇帝的脖子上已經滲出幾道血痕。
陸承恩站在幾步之外,手裡仍舊捏著念珠,面色平靜得像一尊佛像。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眼珠在動,從趙無咎的臉移到皇帝的臉,又移回來。
「陸承恩,」趙無咎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你自盡,我放他。否則,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陸承恩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無咎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得意:「你不是忠臣嗎?你不是護著他這麼多年嗎?現在,證明給我看。」
皇帝看著陸承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他的眼睛裡有恐懼,有期待,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那雙眼睛裡有水光在閃,不知道是淚還是冷汗。
陸承恩停止轉動念珠,慢慢從腰間抽出那把隨身的短刀。刀鋒在燈籠的光下閃著寒光,照著他那張平靜的臉。他低頭看著那把刀,看著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他往前邁了一步。
趙無咎的手緊了緊,刀鋒在皇帝脖子上壓出一道淺淺的血痕。血珠滲出來,順著脖子流下去,滴在明黃色的龍袍上。
「別過來。」
陸承恩停下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刀,看著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刀。刀柄上纏著的細繩已經被汗浸透,顏色比別處深了一些。
然後他放下刀,扔在地上。刀落在雪地裡,發出一聲悶響,濺起一些雪末。
趙無咎笑了。那笑聲在寂靜的御花園裡迴盪,驚起了遠處樹上的幾隻烏鴉,呱呱叫著飛遠了。
陸承恩往前走,一步一步,很慢,很穩。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他走到趙無咎面前,停下。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著那把架在皇帝脖子上的刀。
陸承恩低下頭,準備跪下。
就在這時,一支箭從暗處射來。
箭破空而來,又快又準,正中趙無咎的肩膀。箭簇穿透衣服,扎進肉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趙無咎慘叫一聲,手裡的刀脫手,掉在地上。他捂著肩膀,踉蹌著後退,腳下踩到自己的袍角,差點摔倒。
皇帝趁機跑開,被陸承恩的人護在身後。幾個侍衛衝上來,把他圍在中間,刀劍向外。
陸承恩抬起頭,看向箭射來的方向。
沈夜瀾從假山後面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把弓弩。那是顧雲峥私底下留給他的,從未用過。今夜,他用上了。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後怕。
暗處有人影動了動,卻被陸承恩一個眼神壓了回去。他要親手來。
趙無咎看著他,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他捂著肩膀,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雪地上,暈開一朵一朵的紅。
「你——」
話沒說完,陸承恩已經撲了上去。他撿起地上的刀,一刀割斷趙無咎的喉嚨。
鮮血噴濺出來,濺在陸承恩的臉上,濺在他的衣服上,濺在那些白色的雪地上。溫熱的血濺在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流。
趙無咎瞪大眼睛,慢慢倒下去,倒在血泊裡。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御花園裡安靜下來。
燈籠仍舊掛著,紅的光,黃的光,照著那具屍體,照著那些血,照著那些驚慌的臉。
雪地上,血正在慢慢滲開,把周圍的白雪染成粉紅,又變成深紅。
陸承恩站在那裡,手裡的刀還在往下滴血。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裡燒著什麼東西。血從他臉上流下來,滴在衣襟上,他都沒有擦。
皇帝被護在後面,渾身發抖。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還在往外滲血。他看著陸承恩,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人,看著那張平靜的臉,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驚恐,感激,還有深深的忌憚。
陸承恩扔下手裡的刀,轉身面對皇帝,跪了下去。他跪在血泊裡,膝蓋壓在那些染紅的雪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臣護駕不周,請皇上恕罪。」
皇帝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看著那個跪在血泊裡的人,看著那張被血濺滿的臉,看著那雙低垂的眼睛。
沈夜瀾從暗處走出來,走到陸承恩身邊,也跪了下去。他跪在陸承恩身側,膝蓋並排,兩個人一起跪在那些血和雪裡。
皇帝看著他們兩個,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和那張疲憊的臉,看著他們跪在血泊裡的樣子。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揮了揮手。
「起來吧。」
陸承恩站起身,沈夜瀾也跟著站起來。雪地上留下兩個深深的膝蓋印,印在那些血跡裡。
遠處傳來喊殺聲,是陸承恩的人在清理趙無咎的餘黨。那些聲音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偶爾還有幾聲慘叫傳來,很快又沒了聲息。
御花園裡只剩下他們幾個人,和那具倒在血泊裡的屍體。
趙無咎躺在那裡,眼睛還睜著,瞪著灰濛濛的天空,死不瞑目。
皇帝轉身離開,經過沈夜瀾身邊時,他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長,很複雜。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最後落在他手裡還握著的那把弓弩上。
他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侍衛們簇擁著他離開,腳步聲漸漸遠了。明黃色的龍袍消失在夜色中,那些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御花園裡只剩下陸承恩和沈夜瀾兩個人。
陸承恩轉過身,看著沈夜瀾。他的臉上仍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血已經在他臉上凝固,結成暗紅色的痂,一塊一塊的。
「你……不是讓你跟在我身邊嗎?你怎敢……任意妄為。你可知道我有多怕?」
沈夜瀾說:「我看見你放下刀,看見你往前走,看見你準備跪下去。我知道你會做傻事——你會為了救他,把自己賠進去。」
陸承恩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把他攬進懷裡,抱緊。
那懷抱很緊,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陸承恩的手臂像鐵箍一樣勒著他的背,把他整個人嵌進自己懷裡。
沈夜瀾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自己胸口。
沈夜瀾沒有掙扎,只是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裡。他聞到了血腥味,混著陸承恩身上的沉香和炭火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
燈籠的光照著他們,照著那具倒在血泊裡的屍體,照著那些被血染紅的雪。風吹過來,燈籠晃動,光影在他們身上搖搖晃晃的。
遠處傳來爆竹聲,噼裡啪啦的,是除夕的鞭炮。
新的一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