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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塵:宮闈浮世繪》第三十九章:血染除夕
第三十九章:血染除夕

御花園裡的血還沒有乾。

燈籠仍舊掛著,紅的光照在那些暗紅色的液體上,照在那具倒在雪地裡的屍體上,照在那些驚慌失措的臉上。

沈夜瀾站在那裡,看著趙無咎的屍體,看著那些從他喉嚨裡流出來的血,一點一點滲進雪裡,把白色的雪染成暗紅色。

血從屍體的頸側往外湧,起初還帶著心跳的節奏,一股一股的,後來就慢了,變成緩緩地滲。

趙無咎的眼睛還睜著,瞪著頭頂那些紅彤彤的燈籠,瞳孔已經散了,映不出任何東西。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還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沈夜瀾低頭看著那張臉。那張他恨了無數個日夜的臉。此刻就在他腳下,在血泊裡,在那些髒污的雪中間。他想不起來自己曾經多少次在夜裡夢見這一幕,夢見這個人死在他面前。可真的看見了,他心裡卻空的厲害,什麼感覺都沒有。

陸承恩站在他身邊,渾身是血。那些血是趙無咎的,噴濺在他臉上、衣服上,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剛才那一刀用盡了全力。刀刃從趙無咎的喉嚨上划過去的時候,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種切開皮肉的鈍感,像是切一塊半凍的肉。刀柄上沾滿了血,滑膩膩的,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彎曲著,僵硬著,怎麼也伸不直。

遠處傳來腳步聲,是陸承恩的人在清理餘黨。喊殺聲漸漸遠了,最後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偶爾還有幾聲慘叫從某個角落傳來,短促而尖銳,然後就沒了聲息。

御花園裡只剩下他們幾個人,和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蜷成一團。雪還在斷斷續續地下,落在那些屍體上,落在那些血泊上,很快就化成了水,又凝成了冰。

皇帝被護送走了。走之前看了他們一眼,那一眼很長,很複雜,誰也看不透裡面藏著什麼。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是趙無咎的刀尖劃的,再深一寸就沒命了。他的臉色蒼白得厲害,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可他仍舊站得筆直,仍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子。他看著陸承恩,看著沈夜瀾,看著地上的屍體,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沈夜瀾轉過身,看著陸承恩。

「你沒事吧?」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過水。喉嚨裡乾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像有砂紙在磨。

陸承恩搖頭。他伸出手,握住沈夜瀾的手。那隻手冰涼,指節卻攥得很緊,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捏碎在掌心裡。

「你不該出手的。」陸承恩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是責備還是別的什麼。

沈夜瀾看著他:「你的人再不動手,你就要跪下去了。」

陸承恩沒有否認。他確實準備跪下去——但那只是拖延時間,讓趙無咎以為自己贏了,給暗處的人爭取一擊斃命的時機。他算好了每一步,唯獨沒有算到沈夜瀾會從假山後面站出來。

「我的人會動手。」陸承恩說,「比你那支箭更穩,比你那支箭更準。你不出手,結局也是一樣。」

沈夜瀾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可你還是會跪下去。」

那幾個字很輕,卻像石頭一樣砸在兩個人中間。

陸承恩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夜瀾繼續說,聲音有些啞:「你算好了所有的結果,唯獨沒有算——我不願意看著你跪在仇人面前。」

風吹過來,燈籠晃了晃,光影在兩個人臉上跳動。

陸承恩的手仍舊握著他的,力道卻重了幾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沈夜瀾的手攥得更緊了。

過了很久,陸承恩才開口,聲音沙啞。

「走吧。」

他們往回走,穿過御花園,穿過那些還在冒煙的燈籠,穿過那些低著頭的宮人。

沒有人敢抬頭看他們,沒有人敢說話。只有腳步聲踩在雪地裡,咯吱咯吱的,一聲一聲。

沈夜瀾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看著那些雪被踩實了,又留下新的腳印。身後不遠處,有幾個太監正在用草蓆蓋那些屍體,動作很快,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回到密室,陸承恩在榻上坐下,沒有說話。

沈夜瀾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也沒有說話。

屋裡很安靜。炭火燒得旺旺的,暖得讓人想睡。可誰都睡不著。炭盆裡的火苗輕輕跳動,照在牆上,照在那些簡單的傢俱上,照在兩個人臉上。

陸承恩的臉上還有血跡,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的一塊一塊。他沒有洗,也沒有擦,就那麼坐著,盯著牆上的某個點,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沈夜瀾才開口。

「他死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陸承恩點頭。他仍舊盯著那面牆,沒有動。

沈夜瀾繼續說,聲音更輕了:「顧雲峥的仇,報了。」

說到「顧雲峥」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頓了頓。他想起了那個人,想起他臨死前看自己的那一眼,想起他把弩箭塞進自己手裡時說的那些話。那些話他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記得。可現在,那個人的仇終於報了。

陸承恩轉過頭,看著他。那張臉上仍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是擔憂?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沈夜瀾看不透。他只知道那雙眼睛看著自己的時候,他心裡那些空蕩蕩的感覺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點點。

「你後悔嗎?」

陸承恩問。聲音很低,像是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夜瀾搖頭:「不後悔。」

他真的不後悔。那一箭射出去的時候,他什麼都沒想。他只是看著趙無咎的臉,看著他舉刀向皇帝砍去的樣子,然後手就動了。像是顧雲峥的手還握著他的手,帶著他扣動了弩機。

陸承恩伸出手,把他攬進懷裡,抱緊。那懷抱很緊,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沈夜瀾感覺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用力,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他還感覺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噴在自己脖頸上,燙得厲害。

他沒有掙扎,只是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裡。

窗外又下起了雪。雪花落在屋頂上,落在樹枝上,落在那些還未清理乾淨的血跡上。

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

天色漸漸亮了。

除夕夜過去了,新的一年來了。

太和殿裡,百官齊聚。經過一夜的混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和驚恐。可沒有人敢缺席,沒有人敢請假。他們站在那裡,低著頭,誰也不敢多看,誰也不敢多說。

殿內瀰漫著一股壓抑的寂靜,只有偶爾響起的輕咳聲和衣服摩擦的窸窣聲。

皇帝坐在御座上,脖子上纏著白布,遮住那道淺淺的傷痕。他的臉色仍舊有些蒼白,卻比昨夜鎮定了許多。他看著下面那些低垂的腦袋,那些戰戰兢兢的身影,嘴角微微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陸承恩站在御座側後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臉上也沒有了血跡。他手裡捏著念珠,面色平靜,彷彿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沈夜瀾看得出來,他捏念珠的手指比平時用力,那些沉香珠子被他捏得緊緊的,一顆一顆,緩慢地撥動。

沈夜瀾站在殿外,等著傳召。他手裡還握著那支弩箭,沒有交出去。那是顧雲峥留給他的,他誰都不給。箭桿上還殘留著一些暗紅色的痕跡,是趙無咎的血。他用拇指摩挲著那些痕跡,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麼。

太監出來傳話,讓他進去。

他走進太和殿,跪了下去。

膝蓋碰到冰涼的金磚,冷意順著骨頭往上竄。他低著頭,看著面前的地面,那些金磚一塊一塊鋪得很整齊,縫隙裡還殘留著昨晚匆忙打掃時留下的水漬。

皇帝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

「段蓮英。」

「奴才在。」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顯得很輕,很單薄。

皇帝開口,聲音響徹整個大殿:「昨夜趙無咎謀反,你護駕有功。若不是你那支箭,朕現在已經死了。」

沈夜瀾低著頭,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面前那些金磚,看著那些細細的裂紋,看著那些水漬慢慢滲進石頭縫裡。

皇帝繼續說:「從今日起,朕封你為內侍省副總管,協助陸承恩處理宮中事務。」

此言一出,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內侍省副總管——這是多少人擠破頭都得不到的位置。一個入宮不到一年的雜役,一夜之間成了副總管。那些議論聲很輕,像風一樣掠過大殿,卻讓空氣變得更加沉重。

沈夜瀾磕了個頭:「謝皇上隆恩。」

額頭碰在金磚上,涼涼的,硬硬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皇帝揮了揮手,讓他起來。然後他轉向陸承恩,開口。

「陸承恩護駕有功,封忠勇侯,賜金千兩。」

陸承恩跪下去,磕了個頭:「謝皇上隆恩。」

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低低的,沒什麼起伏。可沈夜瀾看見他磕頭的時候,手裡那串念珠頓了頓,然後又繼續撥動起來。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卻讓人心裡發寒。

「起來吧。」

陸承恩站起身,退回原位。

封賞結束,百官散去。沈夜瀾走出太和殿,站在廊下,看著那些漸漸散去的人群。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那些紅色的宮牆上,照在那些白茫茫的屋頂上,刺得人眼睛發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封賞,官位,榮華富貴——這些他從未想過的東西,一夜之間全都有了。

可他心裡只有一個感覺:冷。

不是因為天氣冷,是從骨子裡往外滲的冷。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陸承恩。他走過來,在沈夜瀾身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那些陽光,那些宮牆,那些白茫茫的屋頂。屋頂上的雪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有些已經開始化了,水滴順著屋簷往下滴,噠,噠,噠,一聲一聲的。

「冷嗎?」陸承恩問。

沈夜瀾點頭。

陸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燙,緊緊地攥著他。

「走吧。」

他們往內侍省走去。

接下來的幾日,宮裡一直在清理趙無咎的餘黨。

那些人有的被殺,有的被抓,有的逃了。

陸承恩的人四處追捕,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每一天都有新的名單送來,每一天都有人被押入大牢。

牢房裡擠滿了人,哭喊聲,慘叫聲,求饒聲,日夜不斷,連宮裡最深處都能聽見。

沈夜瀾作為內侍省副總管,開始參與這些事務。他看著那些名單,看著那些被抓的人,看著那些被殺的人,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那些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那些臉他一個都沒見過,可他們都是因為趙無咎才落到這步田地。

而趙無咎,那個罪魁禍首,已經死了,死在他手裡。

這一日,暗衛送來一批趙無咎的遺物。有書信,有賬冊,有各種各樣的文書。

陸承恩一份一份翻看,沈夜瀾在一旁幫忙整理。

密室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炭火燒得很旺,可沈夜瀾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他拿起一份文書,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一份,再看一眼,再放下。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寫的都是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翻到一半,陸承恩的手忽然停下來。

沈夜瀾抬起頭,看著他。

陸承恩手裡拿著一封信,臉色變了。那封信沒有封口,顯然是寫好後還沒有送出去。信紙已經發黃,上面的墨跡卻還清晰。他的手指捏著信的邊緣,微微用力,紙張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慢慢展開,一行一行看下去。

沈夜瀾湊過去,看著那封信。

信是寫給一個人的,抬頭只有三個字:徐鶴齡。

沈夜瀾的心跳漏了一拍。

信的內容不長,卻讓人膽戰心驚——

「當年你教我布局……我聽了你的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我現在覺得,我可能贏不了。

陸承恩此人,比我們想像的更狠。還有他身邊那個叫段蓮英的小雜役,我派人試探過他,他絕不是普通人。

你若還活著,千萬別讓他們找到。望你保重,勿步我後塵。」

陸承恩看完信,沉默了。

沈夜瀾也沉默了。

屋裡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輕響。窗外又下起了雪,雪花落在窗戶上,很快化成了水,順著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是眼淚劃過的痕跡。

過了很久,陸承恩才開口,聲音很低。

「他認識我師父。」

沈夜瀾說:「不只是認識。他們有過合作。」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可他的手在發抖,他把手縮進袖子裡,不讓陸承恩看見。

陸承恩點頭。他把那封信放下,看著那些字跡,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一行字移到另一行字,從一個詞移到另一個詞,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當年趙無咎能在軍中崛起,靠的是蕭家。蕭家垮了,他卻沒有倒,反而還能發動兵變——原來是有人在背後幫他。」

沈夜瀾問:「你師父為什麼要幫他?」

陸承恩搖頭:「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雪。那背影筆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獨。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沈夜瀾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你信他嗎?」

陸承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仍舊在下,一片一片,無聲無息。他的側臉在雪光裡顯得很蒼白,那些稜角分明的線條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最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

那天夜裡,沈夜瀾失眠了。

他躺在小屋的床上,看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全是那封信的內容。

徐鶴齡——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那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他幫過趙無咎。

他教過趙無咎布局。

他和陸承恩之間的關係,遠比他想像的複雜。

那父親的案子呢?他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真的只是無心之失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答案。

房梁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粗粗的,黑黑的,上面還掛著一些灰塵結成的絲。他盯著那些灰絲,盯著那些木頭的紋理,盯得眼睛發酸。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一聲一聲的,像是有人在數著時間。

天快亮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剛睡著沒多久,敲門聲就響了。

他翻身起來,打開門。

一個面生的小太監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封信。那小太監臉圓圓的,眼睛小小的,穿著一身灰色的棉襖,凍得直哆嗦。

「段公子,有人讓我把這個送給您。」

沈夜瀾接過信,問:「誰送的?」

小太監搖頭:「不認識。一個老頭,在宮門口等了一夜,讓我把信交給您和陸公公。」

沈夜瀾心頭一緊。他拆開信,低頭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時,城外舊宅見。只帶沈夜瀾一人。」

落款是一個「徐」字。

沈夜瀾的手抖了抖。

他抬頭看著那個小太監,問:「送信的人呢?」

小太監說:「走了。他說,您和陸公公看了信就知道了。」

沈夜瀾點頭,讓他離開。然後他關上門,靠著門板,深吸一口氣。

徐鶴齡。

他終於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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