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青的教學風格跟季予安完全不同。
季予安教人的方式是不說——他站在那裡做,你自己看,看懂了是你的本事,看不懂他會用一種讓你恨不得鑽進地板的冷淡語氣問你「這也要我教?」。但他的手會在關鍵時刻出現在你旁邊,指尖帶著方向,不說話就把你帶回正軌。
蘇曼青是說的。
「封岳恆,你的導絲送入角度偏了三度。」
「三度?」
「在模擬器上三度是誤差。在真人血管裡三度是穿孔。重來。」
蘇主任的模擬室訓練從第一天開始就沒有給封岳恆任何緩衝期。每天早上七點到導管室報到,先在模擬機台上做兩小時基本功,然後跟著上台觀摩。下午整理病歷、寫術後報告。晚上繼續回模擬室練習。
封岳恆沒有抱怨。
但他發現了一件事——在模擬機台前,他的手會抖。
不是那種肉眼看得出來的抖。是導絲尖端在螢幕上微微飄移了零點幾毫米的程度。如果是以前跟季予安搭台的時候,這種飄移不會出現。因為季予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定位——他的呼吸頻率、他的指令節奏、甚至他身上那股草本香的濃淡,都會在封岳恆的感官裡形成一套座標系統。
現在座標系統消失了。
「又飄了。」蘇曼青站在他身後,聲音沒有溫度。
「我知道。」
「你知道為什麼嗎?」
封岳恆沒回答。
蘇曼青走到模擬機台旁邊,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她看著封岳恆的側臉,表情從嚴厲慢慢轉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你在找他。」她說。
封岳恆的手停了。
「你的眼睛在看螢幕,但你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在等——等一個聲音、一個指令、一個確認。你習慣了有人在你旁邊告訴你『對了』或『偏了』。現在沒有那個聲音,你的手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對的。」
蘇曼青直起身,走到封岳恆面前,低頭看著他的手。
「季予安教你的東西是對的。你的基本功沒有問題。但他教你的時候,他自己就是標準——你只要跟著他的頻率走就不會出錯。現在他不在了,你需要建立自己的頻率。」
她拍了一下模擬台。
「重來。這一次,不要想他在的時候你怎麼做的。想你自己的手應該去哪裡。」
封岳恆重新拿起導絲。
手還是飄了。但比上一次少了零點二毫米。
季予安搬去宜蘭的第一週,下了三天雨。
不是那種颱風式的暴雨,是東北季風帶來的、綿密的、停不下來的灰色的雨。一間老公寓三樓,窗戶關不緊,風會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海的鹹味。
季予安的日子很簡單。
早上去附近的海灘走一圈。不是散步,是走。腳踩在黑沙灘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刻意的、需要消耗體力的用力。走到出汗了就停下來,站在海邊看龜山島。
上午回來之後看書。不是醫學的書——他一本都沒帶。他在鎮上的二手書店翻到一套日本推理小說,從第一本開始看。
下午幫房東太太量血壓,順便幫整棟樓的老人家看小毛病。他沒有執照問題——量血壓不需要執照,而且他從來沒開處方,只是建議「去看醫生」。
晚上煮一個人的飯。他的廚藝不好,但夠吃。
手機沒有關。但他只接三個人的電話:蘇曼青、阿嬤、封岳恆。
蘇曼青每週打一次,報告調查進度。衛福部的調查委員會已經介入了,斷電的事被列為「重大醫療安全事件」。沈博文被收押之後,醫院由臨時管理委員會接手營運。封
岳恆持有的51%股權在法律上有效,但實際管理已經委託給專業團隊。
阿嬤每隔幾天打一次。她出院了,住在台北的安養機構,蘇主任幫她安排的。電話裡她從來不問調查的事,只問他有沒有吃飯、有沒有曬太陽。偶爾會說一句:「岳恆在醫院裡表現得不錯。蘇主任跟我說的。」
封岳恆每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會發一條訊息。
不是長訊息。有時候一句話,有時候只有幾個字。
「今天上了一台PCI,蘇主任讓我做的第二助手。」
「阿嬤的回診報告出來了,瓣膜功能正常。」
「護理站的便當今天是雞腿,比排骨好吃。」
「你有沒有吃飯?」
季予安每次都回。回得很短。
「好。」
「知道了。」
「有吃。」
有一天封岳恆發了一條比較長的:
「今天在樓梯間坐了一會兒。你不在,感應燈沒有亮。我一個人坐在黑暗裡。然後我想,你以前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
季予安看了那條訊息很久。
他回了三個字:「會習慣。」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側身面對著窗戶。窗外是頭城的夜,海風帶著鹹味吹進來。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沒有打火機可以翻了。
他就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直到睡著。
第二週。
封岳恆的導絲操作不再飄移了。
不是因為他找到了季予安的頻率,而是因為他開始建立自己的。蘇曼青的訓練方式逼著他把每一個動作拆解到最小單位——進鞘管的角度、推送的速度、球囊加壓的時間點——然後重新組裝。
「不像季予安。」蘇曼青第一次看他獨立完成模擬操作後說。
封岳恆的手停了一下。
「季予安的手法是天才型的——他的空間感和節奏感是天生的,別人學不來。你的路子不一樣。你是靠精確度和重複在建立肌肉記憶。笨一點,但更穩。」
她看了他一眼。
「穩就夠了。在導管室裡,穩比快重要一百倍。」
那天晚上,封岳恆發了一條訊息:
「蘇主任說我不像你。她說我笨但穩。」
過了幾分鐘,季予安回了:
「她說得對。穩比什麼都重要。」
又過了一分鐘,第二條訊息進來:
「而且你不笨。」
封岳恆看著那四個字,嘴角的弧度很小,但他自己知道。
第三週。
季予安記得很清楚是第三週,因為他的推理小說正好看到了第二十三本。
那天下午他在幫房東太太量血壓的時候,手機響了。
不是訊息。是電話。蘇曼青。
但不是每週固定的那天。
「予安,你坐著嗎?」
「在量血壓。說。」
「今天下午導管室出了緊急狀況。一個急性STEMI,六十八歲男性,前降支完全堵塞。送到的時候已經在做CPR了。」
季予安的手指停在血壓計的氣球上。
「值班的介入醫師是陳醫師——你知道的,他經驗不夠。打開血管之後發現病灶比影像上看到的複雜,需要做分叉處理。陳醫師猶豫了,時間在跑。」
蘇曼青停了一下。季予安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楚。
「我在現場。我讓封岳恆上台了。」
季予安的手從血壓計上移開了。
「他是實習生。」
「我知道他是實習生。但那個當下,整個導管室裡,只有他的手能做那個動作。你教他的。你知道他能做。」
季予安沒有說話。
房東太太看著他的表情,默默地把手臂從血壓計裡抽出來,小聲說了一句「季先生你忙」,然後走了。
「結果呢?」季予安問。
蘇曼青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季予安聽了二十年都很少聽到的東西。
「他做到了。」
季予安靠在椅背上。
「分叉處理,雙支架技術。導絲過彎的角度、球囊的選擇、釋放的時機——予安,我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不是一個實習生的手。那是你的手。」
季予安閉上了眼睛。
客廳裡的時鐘在滴答響。窗外有海鷗的叫聲。很遠。
「他手抖了嗎?」季予安問。
「沒有。從頭到尾都沒有。」
季予安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術後呢?」
「術後他在更衣室裡坐了十五分鐘。誰都不理。」
「然後呢?」
「然後他出來了。洗了手。去ICU看病人。跟護理師確認了術後用藥方案。然後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蘇曼青的聲音忽然輕了。
「他說:『請不要告訴季醫師。』」
季予安睜開眼睛。
「但我不聽他的。」蘇曼青說,「因為你應該知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予安。你教出來的人,今天自己站起來了。」
蘇曼青掛了電話。
季予安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手機拿在手裡,螢幕已經暗了。
他看著窗外。
下午的陽光照在對面屋頂的鐵皮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漁船正在往回開,船尾拖著一條長長的白色浪痕。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昨天剩的飯,放進電鍋裡加熱。
等飯熱的時候,他拿出手機,打開跟封岳恆的對話框。
上一條訊息還是昨晚的——封岳恆說「你有沒有吃飯?」他回了「有吃」。
他的手指在輸入框上方懸了很久。
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打了五個字:「飯要趁熱吃。」
發送。
電鍋跳起來了。他把飯盛出來,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
晚上十一點零三分。
手機亮了。
不是訊息。是一張照片。
封岳恆發的。
照片拍的是醫院樓梯間的那段階梯。最後一段,通往頂樓的那一段。感應燈是亮的——說明他剛走上去。
階梯上什麼都沒有。就是一段空的階梯。
但季予安認出了那個位置。他們坐過的轉角平台。他靠著牆、翻打火機的那個位置。封岳恆坐在他對面、膝蓋彎著才不會碰到他的那個位置。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今天的心率,術後30分鐘恢復到68。你一定會問的,所以先回答你。」
季予安看著那行字。
68。比他自己的靜息心率都低。
那顆心臟穩住了。在沒有他的導管室裡,在他教過的所有東西最後匯聚成的那一刻,那顆二十四歲的心臟,穩住了。
季予安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他側身躺下。窗外是頭城的海風,帶著鹹味,帶著遠處漁船引擎的低鳴。
他閉上眼睛。
感受著封岳重新起飛了——是「我放手了,然後他飛起來了」。
睡著之前,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個銀色的打火機。
一直靜靜的躺在封岳恆的白袍口袋裡,彷彿無聲的數著他們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