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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尖共振:白袍下的私密診斷》番外篇一:雨季
下雨的時候,宜蘭的老公寓會漏水。

不是那種需要修的漏——是頂樓鐵皮和水泥之間的縫隙,雨大的時候會滲出一條細細的水痕,沿著牆角流進廚房。季予安在第一週就發現了,拿了一個臉盆接著,之後就沒管過。

封岳恆第一次來宜蘭,是在季予安離開醫院的第三十七天。

沒有提前說。他下了大夜班,在台北車站搭區間車,到頭城的時候是早上九點。他在公寓外面站了十分鐘,才打了電話。

「我在樓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怎麼來的?」

「坐火車。」

「……上來。三樓。」

門沒鎖。封岳恆推門進去的時候,季予安站在廚房裡,正在把臉盆裡的水倒掉。他穿著一件洗得很舊的灰色T恤和短褲,腳上沒穿鞋。

封岳恆站在玄關看了他很久。

不是那種「好久不見」的打量。是一種確認——確認這個人的肩膀線條、脊背的弧度、腳踝上那條青色的靜脈,都跟記憶裡一樣。

「看夠了嗎?」季予安沒有回頭,把臉盆放回牆角。

「還沒。」

季予安轉過身。他靠在流理台上,手臂抱在胸前,看著封岳恆。表情很淡,但眼睛不淡。

「你大夜班下來直接坐車?」

「嗯。」

「吃過東西了嗎?」

「車上吃了一個飯糰。」

季予安看了他兩秒,轉身打開冰箱。「我煮粥。你先去洗澡,浴室在——」

封岳恆走過去了。

不是衝過去。是那種穿過一個不大的客廳只需要七步的距離,他用正常的速度走完,然後站在季予安背後。

季予安的手停在冰箱門上。

封岳恆沒有碰他。只是站得很近。近到季予安能感覺到他身上帶著的氣味——醫院的消毒水、火車車廂裡悶了兩小時的汗味、還有底下那層很淡的、他熟悉的味道。

「季予安。」

「嗯。」

「我可以碰你嗎?」

季予安把冰箱門關上了。

「你從台北坐了兩個小時的車來問我這個?」

封岳恆的手指碰到他的後腰。很輕。像在導管室裡確認病人體位的那種觸碰——精準、有目的,但帶著一種刻意的溫柔。

季予安沒有閃。

他轉過身,背靠著冰箱門,抬頭看封岳恆。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封岳恆眼下的青色——大夜班留下的痕跡。近到他能數清楚對方的睫毛。

「你的黑眼圈很重。」季予安說。

「我知道。」

「心率多少?」

封岳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嘴角很小幅度地上揚,但眼睛亮了。

「你要量嗎?」

季予安伸手,兩根手指按在封岳恆的頸側。指腹壓在頸動脈上,感覺那裡的搏動。快。比正常的靜息心率快。

「92。」季予安說,「你緊張。」

「我不緊張。我只是——」封岳恆頓了一下,「三十七天。」

季予安的手指沒有移開。

他感覺到那個數字壓在他們之間。三十七天。三十七條簡訊。三十七個「有吃」「知道了」「好」。三十七個晚上十一點零三分。

「低頭。」季予安說。

封岳恆低頭。

季予安吻他的時候,手指還按在他的脈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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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走到房間。

準確地說,是走到一半停下來的。季予安的背靠在走廊牆壁上,封岳恆的額頭抵著他耳邊,兩個人的呼吸已經不穩了。

封岳恆的手從T恤下擺伸進去,掌心貼在季予安的腰側。他的手涼——大夜班加上坐了兩小時冷氣車的涼。季予安吸了一口氣,腹部的肌肉收縮了一下。

「手很冰。」

「抱歉。」封岳恆的手沒有移開,反而張開五指,把更多的掌心面積貼上去。像是在用體溫交換。

「我沒叫你拿開。」

封岳恆的呼吸重了。

他把臉埋進季予安的頸窩裡。不是咬、不是吻——是把鼻尖抵在鎖骨上方的凹陷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確認一種味道還在。

「你瘦了。」封岳恆說,嘴唇擦過鎖骨。

「沒有。是你記錯了。」

「我記得你每一根肋骨的位置。」封岳恆的手指沿著他腰側往上推,指尖觸到肋骨下緣,「這裡。以前摸不到這麼明顯。」

季予安沒說話。但他的手抬起來了,手指插進封岳恆的頭髮裡,掌心扣在後腦。不是拉他起來,是按著他,讓他繼續留在那裡。

封岳恆懂。

他的嘴唇從鎖骨移到頸側,舌尖觸到脈搏跳動的那個點。他沒有吸,沒有咬——只是用舌面輕輕地壓上去,感覺血管的搏動在舌尖下跳。

季予安的呼吸亂了一拍。

「多少?」封岳恆的聲音悶在他頸側。

「……什麼?」

「你的心率。我在量。」

季予安的手指收緊了,扣著他後腦的力道大了一些。

「用嘴量脈搏,你導管室是這樣教的嗎。」

「是你教的。」

季予安呼出了一口氣。不是嘆氣——是那種「我拿你沒辦法」的、帶著極微小的笑意的呼氣。

「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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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不大。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窗戶開著半扇。外面的雨變大了,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蓋過了所有其他的聲音。

封岳恆把季予安的T恤脫掉的時候,手指有一瞬間的遲疑。不是不想——是太想了,所以反而慢了下來。

季予安注意到了。

「怎麼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碰你。」封岳恆說,聲音比平常低。「三十七天。每天晚上在宿舍裡,我只能想。」

「想什麼?」

封岳恆的目光沿著他的身體往下走。鎖骨、胸口、腹部、腰線。不是打量,是一種帶著醫學精確度的注視——他知道這具身體的每一個反應區在哪裡。

「想你呼吸變快的樣子。想你在第十四層樓梯間靠著我的時候,心跳在我掌心底下跳的感覺。」

他低下頭,嘴唇貼上季予安的胸口左側。不是乳首——是更偏內側的位置,心尖搏動最明顯的那個點。第五肋間,鎖骨中線內側。

季予安的身體繃了一下。

封岳恆在那裡停了很久。嘴唇貼著皮膚,感覺下面那顆心臟的每一下搏動。

「88。」他說。

「……你真的在數。」

「你以前也數我的。」

季予安閉了一下眼睛。然後他坐起來,手按著封岳恆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確——往下。

「躺下。」

封岳恆看著他。

「季——」

「我說躺下。」

封岳恆躺了下去。

季予安跨坐在他身上,手掌按在他胸口。不是情色的姿勢——更像是一種查房式的、由上而下的掌控。

「你大夜班下來直接坐車。沒有睡。心率92。」季予安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往下滑,經過肋骨、腹肌、腰帶的位置。「你的身體現在是我的管轄範圍。」

封岳恆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沒有同意——」

「我沒有問你。」

季予安解開他的皮帶。動作不急,像是拆一個已經知道裡面是什麼的包裹。封岳恆的手抬起來想碰他的腰,被季予安單手按回床上。

「不准動。」

「……你知道你這樣很犯規。」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我打算守規則?」

季予安的手伸進去了。

封岳恆的腹部肌肉猛地收縮,呼吸從鼻腔裡洩出來,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限的沉重。季予安的手指很精準——他知道力道、知道節奏、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讓對方喘一口氣。

「季予安——」

「嗯?」

「你……放開。不然我——」

「不然你什麼?」季予安的手停了,但沒有移開。他低頭看著封岳恆的臉——額頭上有薄汗,嘴唇微張,眼睛是一種他從來沒在導管室裡見過的、完全失去控制的光。

這是只有他能看見的封岳恆。

這個認知讓季予安的瞳孔暗了一度。

「不然你什麼?」他重複了一次,手指微微收緊。

封岳恆的腰弓了起來。

「你明知道——」聲音已經啞了,帶著一種幾乎像痛覺的壓力,「你明知道我忍不住。」

「那就不要忍。」

季予安放開了手。但在封岳恆還來不及喘息的瞬間,他的身體覆了上去。胸口貼著胸口、腹部貼著腹部——兩個人的溫度差在接觸的瞬間變得刺目。

封岳恆的手終於抬起來了——這一次季予安沒有攔。他的手掌扣在季予安的後腰上,指尖陷進去,像是抓住一個他怕會消失的東西。

「會痛嗎?」封岳恆問。聲音已經碎了,但這三個字還是完整地說出來了。

季予安停了一秒。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封岳恆的耳邊。

「你每次都問。」

「因為每次都要問。」

季予安的睫毛掃過他的耳廓。很輕。像是蝴蝶翅膀、又像是術前消毒時紗布拂過皮膚。

「不會痛。」季予安說,「我會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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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很大。

大到季予安覺得整個房間像是被包裹在水裡面。鐵皮屋頂上的雨聲蓋過了他們的呼吸聲、皮膚摩擦的聲音、床架偶爾發出的一聲輕響。

封岳恆在他身體裡的時候,季予安能感覺到他在克制。

不是不想——是太怕了。怕弄痛他。

季予安掐了一下他的後頸。

「我說了不會痛。」

「我知道——」

「那你動。」

封岳恆動了。

第一下很淺、很慢。像是在試探一個他已經走過但太久沒走的路,需要重新確認每一個彎道的角度。季予安的身體接受了他——不是被動的接受,是一種有意識的放開,像是開一扇門,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那一刻,門本身也在配合。

「再深。」季予安的聲音比平常低了半個音階。

封岳恆的額頭抵在他肩膀上,腰部的力道加重了。第二下的時候季予安的氣息斷了一拍,手指扣進封岳恆的肩胛骨。不是痛——是那個角度正好頂在了某個讓他大腦短暫空白的位置。

「這裡?」封岳恆問。他的聲音悶在季予安的肩窩裡,帶著喘息,但問句的指向性極精確。

季予安沒有回答。他的骨盆微微調整了角度——不需要語言,身體的回應已經夠清楚了。

封岳恆記住了。

之後的每一下都帶著那種只有他才有的精準度——不是機械的重複,是一種持續的微調。角度差半度他會修正、力道重了一分他會察覺。他的手指扣著季予安的髖骨,拇指壓在髂前上棘的位置,像是在定位一個解剖標記。

季予安的理智在一下一下地瓦解。

不是崩潰式的瓦解——是那種他能感覺到自己在失去控制,但選擇不去抓回來的過程。像是站在手術台旁邊看實習生操作:知道結果會怎樣,知道過程是安全的,所以可以放手。

「封岳恆——」他的聲音終於裂了。

封岳恆的節奏停了。不是停下來——是從快變慢,從深變淺,像是把一首曲子從副歌拉回到間奏。

「怎麼了?」

「不要停。」

「你的心率太快了。」

「……你他媽現在跟我說心率?」

封岳恆的嘴唇貼上他的太陽穴。吻很輕,帶著汗的鹹味。

「醫學素養。」他說。然後腰沉了下去。

這一下比之前所有的都深。

季予安的聲音被雨聲吞掉了。他的指甲在封岳恆的背上劃出了幾道紅痕——不是故意的,是身體對那一刻的最誠實反應。封岳恆沒有躲,反而把身體壓得更低,把季予安完全包裹在自己的臂彎裡。

「我在。」他說。

兩個字。

跟以前一樣的兩個字。但在這個語境裡,它承載的東西完全不同。不是導管室裡的鎮定、不是樓梯間裡的陪伴——是「你可以不用撐了,我接住你」。

季予安的眼睛閉上了。

他把臉側過去,嘴唇碰到封岳恆的手臂。不是吻——是一個幾乎感覺不到的觸碰。像是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暗號。

然後他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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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他們躺在床上。雨還在下,但小了。從鐵皮屋頂的暴雨變成了玻璃窗上的水痕,發出很細的、像指甲輕敲桌面的聲音。

封岳恆側躺著,手臂橫在季予安的腰上。不是環抱——是那種「把手放在這裡剛好舒服」的自然姿勢。他的眼睛閉著,但沒有睡。

「你真的瘦了。」他說。

「你第二次說了。」

「第一次你不承認。」

季予安沒說話。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橢圓。

「你那個病人——做分叉處理的那個——後來怎麼樣了?」

「出院了。術後第七天。」封岳恆的手指在他腰側畫了一個很小的圓。不是有意的動作,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手指放在那裡就自然會做的事。「門診追蹤一切正常。」

「蘇主任給你的評語呢?」

「她說——」封岳恆頓了一下,「她說我的手比她預期的穩。」

「那就是最高評價了。」

沉默了一會兒。

「季予安。」

「嗯。」

「你什麼時候回來?」

窗外有海鷗叫了一聲。很遠。

「我不知道。」季予安說。誠實的。不是敷衍,不是迴避——就是不知道。

封岳恆的手指停了。然後重新開始畫圈。

「好。」他說,「那我下次休假再來。」

「你的休假應該拿去睡覺。」

「我在這裡也能睡。」

季予安側過頭看他。封岳恆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大夜班之後的疲憊讓他的五官少了平時的銳利,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

季予安伸手,手指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睡吧。」

封岳恆的呼吸慢下來了。手臂還橫在他腰上,手指還碰著那個畫圓的位置,但不動了。

季予安沒有動。

他看著窗外。雨幾乎停了。頭城的下午,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來,照在對面屋頂上,鐵皮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他聽著身邊這個人的呼吸。一下、一下。頻率在慢慢降低——從清醒時的十六次降到睡眠時的十二次。

他知道這個頻率。他監測過這個頻率。

只是以前是在螢幕上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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