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明池是封岳恆的主意。
季予安本來以為他會選海邊——封岳恆在頭城住過一晚之後,說過一句「海風的味道很好」。但他訂的是北橫山上的房間,傳地址過來的時候附了一句:
「那裡沒有手機訊號。」
季予安看著那句話看了幾秒。
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十一月的北橫公路起霧很早。他們從宜蘭出發,季予安開車。封岳恆坐在副駕駛座上,窗戶開了一條縫,山裡的空氣帶著水氣灌進來。
過了棲蘭之後路開始彎。霧從山谷裡升上來,車頭燈在白色的霧氣裡切出一個渾濁的光錐。能見度不到五十公尺。
「要不要靠邊等一下?」封岳恆說。
「不用。這種霧我開過。」
季予安的手穩穩地搭在方向盤上,速度降到三十公里,過彎的時候身體微微傾斜,像是用整個人在感覺路面的弧度。封岳恆看著他的側臉——專注、安靜,跟在手術台前一模一樣的表情。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以前常來這裡?」
「我媽媽,她最喜歡看那個湖。」
他沒有再問。
車繼續往山上開。霧越來越濃,像是開進了一個沒有邊界的白色空間裡。
明池的住宿是木屋。不大,一個房間、一個浴室,窗戶正對著湖。
他們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但天色暗得像傍晚。霧把所有的光都濾掉了,只剩一種均勻的、沒有方向性的灰白色。湖面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最近的幾棵池杉的樹幹,筆直地插在灰白色裡,像是水墨畫還沒有畫完。
「看不到湖。」封岳恆站在窗邊。
「明天早上看。」季予安把行李放下,拉開抽屜找遙控器。山上冷,房間裡的暖氣需要提前開。
封岳恆轉過身看他。
季予安找到了遙控器,按了暖氣,暖風機發出嗡嗡的低頻聲。他站在那裡,拿著遙控器,忽然意識到封岳恆在看他。
「怎麼了?」
「沒什麼。」
封岳恆走過去,從季予安手裡把遙控器拿走,放在桌上。動作很自然——不是搶,是那種「你不需要再拿著這個了」的意思。
他的手順勢握住了季予安的手指。
季予安沒有抽手。他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的手。封岳恆的手指比他長,但他的手掌比封岳恆寬。骨節的形狀不一樣——一個是做了十九年精細操作磨出來的,一個是剛開始磨的。
「你的手涼了。」封岳恆說,把他的手指包進掌心裡。
「山上溫度低。」
「不只是溫度的問題。你末梢循環一直不好。」
「……你是在跟我討論末梢循環。」
「職業習慣。」
季予安抬頭看他。霧從窗外滲進來的光映在封岳恆的臉上,把他的輪廓柔化了。少了醫院日光燈下的銳利,多了一種季予安很少看見的——柔軟。
「封岳恆。」
「嗯。」
「手機——沒有訊號。」
「嗯?」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封岳恆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壓了一下,「四十八小時裡面沒有人能找到你。只有我。」
季予安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不是戒備——是評估。那種他用來衡量一個方案的可行性和風險的目光。
「四十八小時。」他重複。
「太貪心了嗎?」
季予安把手從封岳恆的掌心裡抽出來。
封岳恆的表情變了一瞬——極快地閃過一絲不確定。
然後季予安的手扣上了他的後頸,把他拉下來。
「不算貪心。」季予安的嘴唇擦過他的下顎線,聲音從低處傳上來,帶著震動,「但你要先洗澡。你開了兩個小時的暖氣,身上全是那個味道。」
「你不喜歡暖氣的味道?」
「我不喜歡聞得到暖氣的味道。我只想聞到你。」
浴室的熱水要等。
山上的水壓不穩,冷水先來,要放大概三分鐘才會轉熱。封岳恆站在浴室門口等的時候,季予安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一起。」季予安說。
封岳恆回頭。
「浴室很小。」
「我知道。」
浴室確實很小。兩個成年男性站進去之後,轉身都需要側著肩膀。磁磚是舊式的墨綠色,淋浴的蓮蓬頭生了一圈水垢,但熱水溫度夠。
季予安站在水下面的時候,封岳恆從背後把他圈住了。
手臂環在他的腰上,胸膛貼著他的背。熱水從上方沖下來,沿著兩個人貼合的身體流進縫隙裡。封岳恆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因為身高差,他需要微微彎腰。
「你說你只想聞到我。」封岳恆的嘴唇碰著他耳後的皮膚,聲音被水聲壓得很低,「現在聞到了嗎?」
季予安沒有回答。他的手覆在封岳恆環在他腰上的手臂上,手指沿著前臂的肌肉線條往下滑,滑到手腕,按住了橈動脈的位置。
又在量脈搏。
「76。」季予安說。「比上次低。」
「因為這次不是坐了兩個小時的火車來見你。」
「因為這次你知道我不會跑。」
封岳恆的手臂收緊了。不是用力——是一種環抱從「放在那裡」變成「不想放開」的微小差距。
季予安感覺到身後的變化。那種硬度隔著濕滑的皮膚抵在他的腰後,溫度比熱水還高。
「你起反應了。」季予安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生理現象。
「你在量我脈搏的時候就開始了。」
「量脈搏讓你興奮?」
「你碰我就讓我興奮。你碰我的方式——那種很輕的、像在確認什麼的碰法——」封岳恆的呼吸帶著熱氣噴在他耳後,「比你直接碰那裡還嚴重。」
季予安轉過身了。
浴室很窄,轉身的時候他的背碰到了磁磚牆壁——涼的,跟身前封岳恆的體溫形成落差。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蓮蓬頭的水落在他們肩膀上,沿著胸口往下流。
季予安低頭看了一眼。
「你很誠實。」他說。
封岳恆的耳尖紅了。不是整張臉紅——是耳朵尖端透出的那種紅,在熱水蒸氣裡特別明顯。
「你不要用那種語氣——」
「什麼語氣?」
「查房的語氣。」
季予安的嘴角動了。極小的幅度,但封岳恆看見了。
「我在查房嗎?」季予安的手指沿著封岳恆的腹部中線往下走,指腹擦過肚臍下方的那條細毛,經過下腹部,然後停在——
封岳恆吸了一口氣。腹肌繃成了一塊平面。
「——我在做理學檢查。」季予安說。手指合攏了。
「季——」
「安靜。」
封岳恆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水從他的額頭上流下來,沿著臉頰的輪廓滑到下顎,滴在季予安的手腕上。
季予安的手在動。速度不快,力道恰好——介於「不夠」和「太多」之間的那條精確的線上。他的拇指在頂端劃了一下,封岳恆的腰猛地抽了一下,後背撞在玻璃隔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小心。」季予安空出另一隻手,掌心按在封岳恆的後腰上,把他固定住。「浴室很滑。」
「你在這種時候——」封岳恆的聲音已經暗啞了,喉嚨裡壓著一種像嗚咽又不是嗚咽的聲音,「——擔心我滑倒?」
「你是外科醫生。手不能受傷。」
封岳恆看著他。水流過他的臉,他的睫毛上掛著水珠,但眼睛是乾的——乾的,而且亮到季予安幾乎不敢直視。
「季予安。」他的手抬起來,指尖碰到季予安的臉側,拇指壓在顴骨上。很輕。像在觸碰一個他怕碰壞的東西。
「你能不能——」
他沒說完。
季予安把他的手拿開了。然後關了水。
浴室裡忽然安靜了。沒有水聲之後,只剩兩個人不均勻的呼吸,和窗外極遠處的霧從山谷裡漫上來的那種——什麼聲音都沒有的安靜。
「出去。」季予安說。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他們都沒穿衣服。
山上的溫度讓皮膚在離開熱水的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暖氣開了一個小時,房間裡是暖的,但跟浴室的蒸氣比起來還是涼。
封岳恆先到了床上。季予安站在床邊,看了他兩秒。
從上往下看的封岳恆。濕的頭髮、微紅的耳尖、鎖骨上殘留的水珠、胸腹的起伏、還有——
「你看夠了嗎?」封岳恆用他上次在宜蘭說過的那句話。
「還沒。」季予安的回答也一樣。
但這次他沒有站太久。他上了床,膝蓋跪在封岳恆的兩側,俯下身。
他的嘴唇從封岳恆的喉結開始。那個突出的軟骨在他的唇下滾動了一下——封岳恆吞了口水。季予安的舌尖順著正中線往下走,胸骨柄、胸骨體、劍突。他在每一個骨性標誌上都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用嘴唇做一次解剖學複習。
「你在幹什麼——」封岳恆的腹肌在他的嘴唇觸碰下不斷收縮。
「教學。」季予安的聲音悶在他的皮膚上,帶著一種震動,「你上次在宜蘭用嘴量我的心率。我回敬你。」
他的嘴唇到了下腹部。
封岳恆的手指抓住了床單。
季予安沒有在那裡停太久。他做的事情很明確——舌面的壓力、口腔的溫度、一隻手固定著封岳恆的髖部讓他不要亂動。另一隻手的指尖壓在大腿內側的股動脈上。
在量脈搏。
他在含著封岳恆的時候在量脈搏。
「季——季予安——」封岳恆的聲音已經不像他自己了。帶著一種他在任何其他場合都不會發出的、赤裸的、毫無防備的顫抖,「你——停——」
季予安抬起頭。嘴唇微濕,表情淡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120。」他說。「你的股動脈在跳120。」
封岳恆的前臂蓋在眼睛上。他的胸口在劇烈起伏,腹部的肌肉還在不自主地痙攣。
「你是不是——」他的聲音從手臂底下傳出來,悶悶的,「——把做愛當成——教學查房——」
「你覺得呢?」
封岳恆把手臂移開了。他的眼睛紅了——不是要哭,是那種血管充血、瞳孔放大、所有的理性都退到很後面去的紅。
他翻身了。
動作很快。季予安還沒反應過來,背已經貼在了床上。封岳恆撐在他上方,雙手按著他的肩膀,膝蓋卡在他的腿間。
「輪到我了。」封岳恆說。
季予安看著他。
面前的封岳恆跟導管室裡的封岳恆不一樣,跟樓梯間裡的封岳恆也不一樣。那些場合裡他是收斂的、克制的、永遠把自己的鋒芒藏在「我在」兩個字後面。但現在——
現在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季予安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攻擊性,不是佔有慾。是那種「我被你逼到了極限所以我要讓你知道你對我做了什麼」的決心。
季予安的瞳孔收縮了。
「你確——」
封岳恆低頭堵住了他的嘴。
這個吻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樣。宜蘭的第一個吻是確認,浴室裡的觸碰是試探。這一個是宣告——舌頭推進去的時候帶著不容後退的力道,但嘴唇本身是軟的。攻擊性全在深度裡,表面依然溫柔。
季予安的手扣在他的後頸上。沒有推開。
封岳恆的手從他的肩膀滑下來。沿著身側,經過肋骨——指腹在第十肋骨下緣的位置停了一下。
「這裡。」他貼著季予安的嘴唇說,「你最敏感的地方。」
季予安的腹肌收了一下。
「你怎麼——」
「上次在宜蘭。你以為我沒注意嗎?」
封岳恆的手指在那個位置畫了一個極小的圈。指腹的力道很輕——輕到像是在觸碰一層比皮膚更薄的東西。季予安的身體繃緊了,像是有一股電流從那個點擴散出去。
「封岳恆——」
「嗯?」
「你學得很快。」
「我的老師教得好。」
他的手繼續往下。經過腰線、髖骨、大腿內側。路線跟季予安剛才走過的幾乎一樣——但方向相反。他在用季予安教他的方式,反過來拆解季予安。
季予安的呼吸開始不穩了。
當封岳恆的手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季予安的手指扣緊了他的後頸——指甲陷進皮膚裡,力道大到封岳恆知道明天會有痕跡。
「你的手很穩。」季予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從牙關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他極少讓人聽見的脆弱感。
「術後三十分鐘恢復到68。你忘了?」
季予安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被別的感覺截斷了。
「——你是不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從宜蘭開始。」封岳恆的手沒停。他的拇指在做一種近乎殘忍的慢動作——不是折磨,是要讓季予安的身體記住每一毫秒的感覺。「從你按住我的手說不准動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在想怎麼把你拆開。」
「你拆不開我。」
「我知道。」封岳恆低頭,嘴唇貼在他的胸口——心尖搏動的那個點,跟宜蘭那次一樣。「但我可以讓你自己打開。」
他的手指向下探了。
季予安的背弓了起來。
進入的那一刻,封岳恆停了。
不是不能動——是在等。
季予安的表情在他眼前展開。眉心有一條淺淺的紋路、嘴唇抿著、眼睛半閉。像是在處理一種需要時間適應的感覺。
「會痛嗎?」
季予安睜開眼看他。
「你每次都問。」
「因為——」
「因為每次都要問。我知道。」季予安的手抬起來,掌心貼在封岳恆的臉側。拇指擦過他的顴骨,碰到耳垂。「不痛。動。」
封岳恆動了。
第一下很慢。他的腰沉下去的速度像是在做一個需要毫米級精度的操作。進入的角度、深度、停頓的時間——全部在他的控制裡。季予安的身體在他底下微微顫了一下,手指從他的臉上滑到肩膀,扣住了。
「再——」季予安的聲音斷了。
封岳恆等了一秒。
「再什麼?」
季予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他很少展現的東西——不是脆弱,不是失控。是一種「我不想說但我的身體已經替我說了」的矛盾。
他的骨盆向上微微抬了一個角度。
封岳恆懂了。
第二下的力道深了一倍。角度精確到讓季予安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漏了出來——不是呻吟,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某個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被撞開了的聲音。
封岳恆沒有因為這個聲音而加速。
他維持著同樣的節奏。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同一個角度、同一個深度、同一種讓季予安的理性碎掉一層的精準度。
「封岳恆——」季予安的聲音已經不像他自己了。喉嚨裡帶著沙,像是用了太久的聽診器膜面,開始失真。「——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
「這個速度。你故意不加快。」
「你教我的。」封岳恆的額頭抵著他的,鼻尖對著鼻尖,呼吸混在一起。他的聲音也碎了,但字句還是清楚的,「你說過——導管室裡最危險的不是手不穩。是心急。」
「我——」季予安咬住了下唇,「——我現在不是在跟你討論導管操作——」
「但道理是一樣的。」封岳恆的腰沉了下去,這一次在最深處停了三秒。三秒裡他什麼都沒做,只是停在那裡,感覺季予安的身體包裹著他的每一寸。
季予安的手指在他背上留下了新的痕跡。
「你——」季予安的聲音從牙縫裡洩出來,「——你如果再不動我就——」
封岳恆動了。
不是加速。是改變了角度——非常微小的、不到五度的調整。但這五度的差別讓季予安的整個身體痙攣了一下,聲音被切斷在喉嚨裡,變成了一種無聲的張嘴。
封岳恆看著他的臉。
這是他等了三十七天加上從宜蘭到現在所有的時間裡,最想看到的畫面。不是季予安失控的樣子——是季予安選擇在他面前不再控制的樣子。
「我在。」封岳恆說。
然後他不再克制了。
結束之後,房間裡很安靜。
暖氣的嗡嗡聲在某個時刻停了——可能是定時器,可能是他們都沒注意到。窗外的霧變厚了,玻璃上凝結了一層水珠,把外面的世界完全擋住了。
像是這個房間是世界上唯一存在的空間。
封岳恆側躺著,手指在季予安的脊椎上一節一節地往下點。頸椎、胸椎、腰椎。到了尾椎的位置他停下來,掌心平貼在那裡,感覺下面的溫度。
「你在做什麼?」季予安趴著,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數椎體。確認都在。」
「……你覺得做完之後我的椎體會少一節?」
「我怕剛才用力過度。」
季予安從枕頭裡轉出半張臉,看了他一眼。
「你沒有。」
「你確定?」
「我確定。」季予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做完之後才會出現的慵懶。不是放鬆——季予安不會完全放鬆——是那種所有的警覺都降到了最低閾值的狀態。「倒是你——你背上那些痕跡。」
封岳恆低頭,試圖看自己的背。
「看不到。」
「我幫你看。」季予安翻了個身,伸手碰了一下封岳恆的肩胛骨下方。指腹在那裡輕輕按了一下。
封岳恆嘶了一聲。
「抓得很深。」季予安的語氣聽不出是歉意還是滿意。
「沒關係。穿白袍看不到。」
「穿白袍你也會知道它在。」
封岳恆看著他。季予安趴著,下巴枕在手臂上,側臉在暖氣停了之後微微降溫的空氣裡輪廓分明。他的眼神很安靜——不是那種計算過後的安靜,是真的、什麼都沒在想的安靜。
封岳恆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季予安。」
「嗯。」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表情——」
「什麼表情?」
「——像是你信任我。」
季予安的眼睛動了一下。很輕微的變化,但封岳恆看見了。
「我本來就信任你。」
「不一樣。」封岳恆搖頭,「在醫院裡你信任我的手。但現在不是那種信任。」
季予安沒說話。
窗外的霧開始有了一種微弱的光。不是太陽——是月亮,隔著厚厚的霧層透出來的、沒有方向的銀灰色。
「你知道為什麼我選明池嗎?」封岳恆的手指回到他的脊椎上,從腰椎往上走,一節一節地點回去。「不是因為沒有訊號。」
「那是為什麼?」
「因為海拔1200公尺。氣壓比平地低。心率會比平地稍微快一點。」
季予安的嘴角動了。
「所以?」
「所以你的心率本來就會比在宜蘭的時候快。這樣我就分不清楚——」他的手指停
在第四胸椎的位置,「——是因為海拔,還是因為我。」
季予安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如果不是房間安靜到可以聽見霧凝結成水珠落在窗台上的聲音,封岳恆可能聽不到。
「是你。」
第二天早上,霧散了。
封岳恆先醒的。他側躺著,手臂還在季予安的腰上。窗簾沒有拉,玻璃上的水珠在晨光裡變成了一粒粒微小的光點。
他看了一眼窗外。
明池在霧散後的清晨是一面完全靜止的鏡子。池杉的倒影插在水面上,分不清哪邊是樹哪邊是影。遠處的山稜線在天空裡切出一條銳利的邊界,上面是灰藍色,下面是深綠色。
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身邊這個人的呼吸。
十二次。每分鐘十二次。
他知道這個頻率。
他閉上眼睛,繼續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