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鹰巢安全区的路,在大雨里显得特别远。
雨水猛打越野车的玻璃,雨刷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看清前面。车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引擎和雨声。大家都还想着刚才在地下的事——那些超快的变异体,还有那股腐烂和药味儿混在一起的味道,再加上顾凛不太对劲的状态。
陆清言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腿上放着医疗包。他左手没事儿就摸摸包,能感觉到里面金属盒子的硬边儿。他爸的名字、Λ序列、采样记录……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更让他忘不掉的是,顾凛皮肤下那些青黑色的纹路,还有他碰到顾凛的时候,那种奇怪的共振消失的感觉。
陆清言他爸的笔记里提到过“生物电安抚”,但没说清楚原理和方法。陆清言当时就是凭着感觉做的,没想到竟然有用。这是啥意思?难道他有什么特别的?或者说,他爸的研究本来就跟他有关系?
车窗外,安全区的样子在雨里慢慢显出来。高墙上的探照灯像几把白色的剑,打破雨夜。哨塔上的人站得笔直,比平时更紧张——昨晚被袭击的事儿还没过去呢。
车队过了检查,开进了驻地。伤员马上被送去医疗站,顾凛也被俩队员扶着回宿舍楼。陆清言想跟着去,被阿杰拦住了。
“队长要休息。”阿杰有点复杂地看着他,但语气很坚决,“他说了,明天再处理伤口。”
“可他的伤——”
“陆医生。”阿杰打断他,小声说,“有些事儿……别问太多,对大家都好。”
说完,他就走了,消失在雨里。
陆清言站在那儿,雨水从他头发上往下滴。他明白阿杰的意思。整个特别行动队,甚至整个鹰巢安全区,都知道顾凛不太一样。他们需要他的力量,又怕他跟别人不一样,所以都装作没看见。这是一种很脆弱的平衡,而他这个外人,正在不知不觉地打破它。
回到自己的宿舍,已经晚上九点了。陆清言脱了湿衣服,小心地把医疗包放在桌上。他把门锁好,拉上窗帘,才拿出那个金属盒子。
盒子比想象的重。灰色的金属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锁扣那儿贴着一张发黄的纸。陆远——他爸的名字,他写的每一个笔画他都记得。陆清言小心地打开封住盒子的东西,然后轻轻按下锁扣。
“咔哒”一声。
盒子开了。
里面没有样本,也没有文件,只有一张叠起来的防水纸,和一个小拇指那么大的黑色芯片。纸上用防水墨水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急:
“Λ序列要稳定,得有个锚点。
第七批样本开始不受控制了。
我怀疑他们藏了数据——初始样本Λ-00不是自然变异来的。
如果他还活着,找到他。
芯片密码:小言的生日。”
陆清言的手开始抖。
初始样本Λ-00。顾凛肩膀上的印记:Λ-00。
他爸写这些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甚至想到有一天,他儿子会找到这个盒子。最后那句“如果他还活着,找到他”——那个“他”,就是Λ-00,就是顾凛。
所以顾凛不是普通的实验品。他是Λ序列的初始样本,是他爸研究的关键。而且他爸出事之前就发现了问题,发现有人在隐瞒真相。
陆清言拿起芯片。黑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有点发光。他要读里面的数据,要搞清楚他爸发现了什么。可安全区所有的电子设备都被严格监控着,普通的机器没法读加密芯片,更别说破解密码了。
只有一个地方有可能:中央档案室的主控电脑。那里连着安全区最重要的数据系统,有自己的供电和网络,应该能读取高级加密数据。
但那里也是安全等级最高的地方,24小时都有人,进出要三级以上权限。陆清言现在的权限,连靠近警戒线都会被问。
除非……
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很黑。驻地大部分地方都关灯了,只有巡逻队的灯光偶尔扫过雨幕。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是警惕性稍微低一点儿的时候。而且昨晚被袭击后,很多人都被调去加固围墙和巡逻,里面可能有点空。
他要赌一把。他知道自己没别的路了。
他换了深色的衣服,把芯片和纸条藏好,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干扰器——这是他在北区的时候,从一个退伍老兵那儿换来的,他当时就是好奇,没想到现在能用上。这个干扰器能在短时间里让监控的信号传不出去,但最多只有15秒,范围不超过5米。
够了。
他打开门,走廊里没人。陆清言贴着墙走,躲开他记好的监控摄像头。雨声盖住了他的脚步,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他从宿舍楼的后门出去,穿过一个废弃的小停车场,绕到档案室那栋楼的后面。
行政楼有三层,档案室在二楼最里面。楼外面有俩卫兵,不过他们现在在门口躲雨,不太注意周围。陆清言从侧面的一扇维修窗户爬进去——那扇窗户的锁坏了,还没修好。
楼里静得吓人。应急灯发着绿光,照亮走廊,地板湿湿的。陆清言屏住呼吸,数着心跳,一步一步地走向楼梯。
二楼,档案室。这儿的门是厚厚的金属防爆门,要密码和卡才能进。但陆清言的目标不是正门,而是旁边的技术通道——那是给检修线路的人留的,比较窄,安保等级低一点。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偷来的临时权限卡。这是三天前,他从一个喝醉酒的技术员身上“借”来的,那人第二天醒了以后还以为自己弄丢了,去挂失了。这张卡在系统更新前还能用最后一次。
刷卡,输入他从苏璃那儿看到的密码(她总是用初始设置)。电子锁发出了嗡嗡的声音,绿灯亮了。
门开了。
档案室里一片漆黑。陆清言打开手电,照着一排排高高的档案架,空气里有纸和灰尘的味道。他快步走向房间深处的主控电脑,那是台老式但保养得很好的军用电脑,屏幕还亮着。
他插进芯片。
屏幕亮了,要输入密码。陆清言输入自己的生日:0807。
进度条开始读。1%...5%...10%...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清言能听见心跳,汗水从后背往下流。他不停地看着门口,算着干扰器还能遮住监控多久。
35%...50%...70%...
突然,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不是巡逻队那种沉重的靴子声,而是更轻、更谨慎的声音。陆清言的心跳都慢了。他连忙拔出芯片,关掉屏幕,躲进离他最近的档案架后面。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灯亮了。
不是顶灯,而是一盏台灯,照亮了主控电脑前面的地方。一个人影站在灯光边缘,背对着陆清言。
那人穿着灰色的衬衫,左肩好像缠着绷带。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陆清言看出来那是一根灰色的羽毛。
顾凛。
他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档案室里回荡着:
“密码破解得还顺利吗,陆医生?”
陆清言感觉血都凉了。他慢慢地从档案架后走出来,手电照在顾凛的脚边,不敢抬头。
顾凛转过身。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更白了,但那双灰色的眼睛特别亮,像狼的眼睛。他手指间的那根羽毛轻轻地转动着,羽毛根部的暗红色在灯光下像干了的血。
“我该叫你什么?”顾凛向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是很稳,但带着冷冰冰的感觉,“医疗兵陆清言?还是远星生物科技首席研究员陆远博士的儿子?”
陆清言握紧了拳头:“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第一天注意到我的伤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顾凛又走近一步,他们俩的距离现在只有三米了,“普通的医疗兵不会对伤口愈合得快那么敏感,也不会在看到实验室标志的时候发呆。更不会……”他停顿了一下,“在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只凭摸一下就能让我平静下来。”
“所以你把我调到行动队,是为了监视我。”
“是为了搞清楚你的目的。”顾凛停下脚步,他们之间只剩两米了,“现在我明白了。你在找你爸留下的东西,而且你觉得那些东西跟我有关系。对吗?”
空气很紧张。陆清言能看见顾凛脖子上的青黑色纹路,在灯光下隐隐约约地。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攻击——以顾凛的速度和力量,他没有任何胜算。
但他还是抬起头,看着顾凛的眼睛:
“Λ-00。那是什么?”
顾凛的手突然握紧,羽毛断了。
“那不是你该问的。”他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我爸在研究你。”陆清言没有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他在研究Λ序列,你是初始样本。他在笔记里说你出现了‘不可控退化’,说有人隐瞒了关键数据。他在出事之前就发现了问题,顾凛。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顾凛笑了,笑得很冷,“真相就是,十年前我被从一个地狱带到了另一个地狱。真相就是,我肩膀上的这个印记代表我永远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真相就是——”他的声音压低了,“你爸是把我变成这样的人之一。”
陆清言愣住了。
“但我并不恨他。”顾凛突然说,语气又恢复了平静,“在所有穿白大褂的人里,他是唯一一个会问我疼不疼的人。他会偷偷给我带糖,会在我抽完血后拍拍我的头。所以当我知道你是他儿子的时候,我给了你机会。”
他抬起手,把断了的羽毛放在电脑上:
“我还希望,你是来帮我的。”
这句话里的疲惫,让陆清言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顾凛,看着这个人,他被烙上了印记,在力量和痛苦之间挣扎。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陆清言他爸会特别照顾他。
因为陆清言他爸看见了,在Λ-00这个代号下,还是一个会疼、会害怕、想被当成人的孩子。
“我是来帮你的。”陆清言说,声音很坚定,“我爸留下线索,是为了让我找到你,也是为了让我阻止那些利用他研究结果作恶的人。顾凛,你不是实验品,你是受害者。而我……”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帮你找回你作为人的东西。”
档案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雨声打在窗户上。顾凛看着陆清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陆清言看不懂的情绪——怀疑、渴望,还有痛苦。
就在顾凛要说什么的时候——
安全区响起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不是昨晚袭击的警报,而是三长两短的哨声——这表示围墙被突破了,有敌人进到了生活区。
几乎同时,档案室的通讯器里传来阿杰的声音:
“队长!南侧生活区!有东西从地下钻出来了!数量不明,它们——它们在往医疗站和居民区跑!”
顾凛的表情变了。他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特别行动队队长。他冲向门口,但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陆清言一眼。
那眼神让人心碎。
“待在这里。”他说,“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可是——”
“这是命令。”
顾凛跑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陆清言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芯片。警报声在头顶响,远处已经有爆炸声和枪声了。
他看着芯片,又看着顾凛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把芯片藏好,从腰间拔出枪。
锁好门?不。
他有必须去的地方,有必须做的事。而顾凛——那个刚才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的男人,现在正冲向最危险的地方。
陆清言打开门,冲进枪声和警报声响着的雨夜。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