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接到命令：特别行动队要去北边二十公里外的旧信号塔，试试能不能恢复跟西部安全区断断续续的通讯。那塔在山顶上，是附近五十公里内最高的，但爆发初期路就被炸了，只能走着穿过一片丘陵和废墟。

“这次任务风险B+。”顾凛在简报室指着地图，红点落在弯弯曲曲的等高线上，“要路过三个已知变异体老巢，还有两处以前的军事废墟，搞不好有没爆的弹药。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我们得赶在下雨前到，做好初步检查。”

他扫了眼在场的十二个队员，看着陆清言：“陆清言跟着，负责医疗和设备基本检测。苏璃远程分析地形，每半小时同步一次。”

“是。”陆清言应了声，手下意识地摸着袖子里怀表的边。

出发时天很阴。云压得很低，压在废墟上，整个世界灰蒙蒙的。队伍按战术队形走，顾凛带头，阿杰在后，陆清言在中间。这是保护非战斗人员的队形，但陆清言觉得，起码有两个人时不时看他后背，像是在监视，或者说提防。

头两个小时还算顺利。他们绕过一个废弃的小镇，里面能看见游荡的普通丧尸，但不多，也没想攻击。变异体好像更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这些彻底没人要的地方反而安全点。

“前面三百米，旧公路隧道。”耳机里传来苏璃的声音，有点杂音，“隧道不太稳，最好绕东边的山坡。”

“绕路要多花四十分钟。”顾凛停下，用望远镜看，“隧道口看起来没事。”

“热成像显示隧道里有几个热源，体积小，大概是变异的啮齿类。但隧道中间有裂缝，下雨天可能塌方。”

顾凛沉默了会儿：“走东边山坡。注意，山坡上树很多，小心点。”

改道意味着要穿过一片树林。树在病毒影响下长得怪怪的，叶子是暗绿色，地上全是腐烂的东西，踩上去没声音。这种安静反而让人更不安。

快走出树林的时候，突然出事了。

地面塌了，没一点预兆。塌陷的边缘很整齐，像是某种老地下结构撑不住塌了。三个队员掉了下去，陆清言只抓住一根露在外面的树根，吊在半空。下面传来金属撞击声，还有队员痛苦的叫声。

“下面有地方！”阿杰喊，已经放下绳子。

顾凛反应最快。塌陷的时候他冲到边上，一把抓住陆清言的手腕往上拉。那手劲真大，陆清言感觉自己像被机器抓起来一样，一下就回到了地上。

“受伤没？”顾凛问， দ্রুত速扫视他全身。

“没有。”陆清言喘着气，往下看。应急灯照亮了下面五米左右的空间，是个地下室，水泥结构，墙上有电线管，地上散着仪器碎片。

“这是以前实验室的入口。”苏璃在耳机里说，语速很快，“我查了以前的地图，爆发前这片有个生物研究所的野外采样站。记录显示爆发初期就封锁了，之后没再用过。”

顾凛脸色一沉：“阿杰，你带五个人在上面守着，建立防线。其他人跟我下去。陆清言，你跟着我。”

绳子放了下去。地下室比想的宽敞，大概两百平米，被倒塌的墙隔成几个区域。空气里有灰尘和一股淡淡的化学药水味。应急灯照亮了墙上的警示标志：生物危害、辐射警告，还有那个陆清言很熟悉的蓝色六角星。

远星生物科技。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分两组搜，看看有没有活的，收集能用的东西。”顾凛小声说，“纸质或者电子记录优先保存。二十分钟后不管怎样都得撤。”

陆清言和顾凛一组，搜东边的区域。这边损毁较轻，几排金属柜子还在墙边，柜门开着。顾凛用刀打开一扇柜门，里面是整齐的密封样本盒，标签上的日期是爆发前七个月。

大部分盒子是空的，但最下面有个深灰色金属盒，锁扣上贴着泛黄的标签，上面写着：

Λ-序列采样记录（第7-12批）
保密等级：Λ
负责人：陆远

陆清言屏住了呼吸。

是他爸的名字。就在这，在这个废弃的地下前哨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他伸手想拿，但顾凛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顾凛压低声音，“盒子边上有静电密封痕迹，被打开过，又重新封上了。可能有防盗装置。”

陆清言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收回手，用手电筒仔细照盒子表面。锁扣边确实有撬过的痕迹，密封条被破坏后又用胶水粘上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很懂这些？”顾凛问。他按着陆清言的手腕，不重，但也挣不开。

“……以前在医疗站见过类似的样本盒。”陆清言尽量让声音平稳，“放高传染性生物材料的，通常有自毁或者报警装置。”

“医疗站不会有Λ保密等级的东西。”顾凛的手指紧了紧，“陆清言，你到底是谁？”

这时，西边的区域传来队员的叫声，接着是枪声和某种尖叫。

“遭遇变异体！地下有活的！”

顾凛松开陆清言，冲向声音那边。陆清言犹豫了一下，把金属盒塞进医疗包里，跟了上去。

西边的景象很吓人。三只变异体从通风管道里钻了出来，它们体型小，不到普通丧尸一半，但速度很快，四肢着地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爬，像畸形的蜘蛛。一个队员的肩膀被咬了，黑色的血渗了出来。

战斗很激烈。顾凛的刀光划过，切断了一只变异体的颈椎。但另外两只利用地形，从不同角度攻击。顾凛为了保护受伤的队员，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

剧痛让他慢了一拍。

一只变异体抓住了机会，想抓他的脖子。

陆清言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用医疗包砸在变异体身上。顾凛趁机一刀刺穿了它的头。但最后一只变异体已经到了陆清言背后——

枪响了。

子弹从陆清言耳边飞过，打中了变异体的眼睛。是阿杰从上面用绳子降了下来，枪口还在冒烟。

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喘气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顾凛靠在墙上，按着脖子。虽然没被直接刺中，但被抓了一下，有三道血痕。更糟糕的是，他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浸透了绷带和衣服。

“队长！”阿杰跑过来。

“我没事。”顾凛的声音沙哑，“先处理他。”他指着被咬伤的队员。

陆清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蹲下检查伤口。变异体的牙齿咬得很深，伤口开始发黑。他迅速注射抗感染血清，进行清理，但知道，这种程度的咬伤，在没有好医疗条件的情况下，活下来的几率很小。

“必须马上回去。”陆清言对顾凛说，“他需要手术，你也需要缝合。”

顾凛点头，但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陆清言扶住他，摸到他手臂的一瞬间，感到一阵冰冷和……轻微的震动。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涌动。

“顾队？”陆清言小声问。

顾凛没回答。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颜色，灰色的眼球边缘，好像泛起一圈银色。他呼吸急促，脖子上的血管凸起，呈现出青黑色，沿着锁骨往肩膀蔓延。

那是陆清言没见过的景象。

“所有人，立刻撤离。”顾凛咬着牙说，带着痛苦，“阿杰，你带队。陆清言留下帮我处理伤口。”

队员们迅速行动，抬起伤员，开始往上爬。没人怀疑，顾凛的话就是命令。

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顾凛终于撑不住了，单膝跪倒在地。他抓着右臂，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颤抖。青黑色的血管蔓延到了下巴，像有生命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陆清言跪在他面前，打开医疗包。他剪开顾凛肩部的衣服，看到伤口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应该是红色的肌肉组织，此刻渗出银色的液体。那些液体和血液混在一起，却不相溶，像水银一样聚成小珠，在伤口表面滚动。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别……碰……”顾凛挤出两个字，想推开陆清言的手。

但陆清言没退缩。他想起过父亲笔记里的一段话：“Λ序列样本表现出非牛顿流体特性……和人体组织接触时可能引发共振……需要特定频率的生物电安抚……”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现在没别的选择。

陆清言摘下手套，把手轻轻放在顾凛脖子上，那里血管最密集。他的指尖感到皮肤下异常的跳动，快速、紊乱，像被困住的野兽。

“放松。”陆清言小声说，声音很温柔，“试着让呼吸慢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在他的手贴上去十几秒后，顾凛的颤抖减轻了。蔓延的青黑色血管开始退缩，像退潮一样，重新回到皮肤下。伤口渗出的液体也少了，血又占了主导。

顾凛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看着陆清言，眼神很复杂，有震惊、警惕，还有茫然。

“你……”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你为什么能……”

还没说完，上面传来阿杰的喊声：“队长！陆医生！你们没事吧？天气变了，得马上上来！”

陆清言收回手，用绷带重新包扎顾凛的伤口。这次，他没有再看到银色液体。

“能站起来吗？”他问。

顾凛点点头，在陆清言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两人爬上绳子，回到地面的时候，已经开始下大雨。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废墟和血迹。陆清言走在队伍中间，手指轻轻摸着医疗包，金属盒就在里面，贴着他的体温。

在他前方五米的地方，顾凛的背影在雨中很挺拔，却又有点孤独。

陆清言看着那个背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地下发生的一切：顾凛皮肤下涌动的血管，银色的液体，还有当自己触碰他时，那种奇怪的、仿佛某种共振被平息的感觉。

父亲的研究，Λ序列，顾凛的异常，远星公司的标志……这些碎片开始在脑海中旋转，像拼图一样想拼起来。

雨中，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消失在空气里。

答案，好像就在这片迷雾深处。而他，已经走进了迷雾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