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進很深很深的海裡。
四周安靜得可怕,耳邊只有模糊而規律的聲音,一下一下,像什麼機器正在運作。身體沉重得不像自己的,連睜開眼睛都費力。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是隱約記得,好像一直有人握著我的手。
很暖。
很輕。
像是在害怕一不小心就把我碰碎。
直到某一刻,我終於艱難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了好一陣,天花板的白色燈光刺得眼睛發疼,我下意識皺起眉,喉嚨乾啞得像被火燒過一樣。
鼻尖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醫院。
我怔了幾秒,意識才慢慢回籠。
而後,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安荺正坐在病床旁。
她似乎已經很久沒休息了,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平日總是整齊的頭髮如今有些凌亂,身上還穿著那天的外套。
她低著頭,握著我的手,像是累得睡著了。
我怔怔地看著她。
記憶忽然碎片般湧了回來。
雨夜、爭吵、冰冷的地面、高燒、失去意識前模糊的燈光……
心口忽然一陣發悶。
我動了動手指。
只是很輕的一下。
安荺卻幾乎立刻驚醒。
她猛地抬頭,在看見我睜著眼的那一瞬,整個人像是突然停住了呼吸。
「……妳醒了?」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像是很多天都沒好好說過話。
我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安荺立刻伸手扶住我,小心地讓我稍微坐起來,又把旁邊的溫水遞到我唇邊。
「慢點喝。」
她的手很穩。
可我卻發現,她指尖在發抖。
喝了幾口水後,喉嚨終於沒那麼難受了。
我抬起眼,看向她。
安荺和我對視了幾秒,忽然低下頭,像是終於壓不住情緒一樣,額頭抵在我手背上。
她什麼都沒說。
可我感覺到手背有點濕。
我愣住了。
安荺很少哭。
至少,在我面前幾乎沒有。
病房安靜了很久。
最後還是我先輕聲開口。
「……我睡很久了嗎?」
「三天。」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這個數字已經在腦海裡重複過無數次。
三天。
我怔了怔。
難怪身體像散架一樣。
就在這時,病房門忽然被推開。
我下意識轉頭。
站在門口的,是爸爸媽媽。
媽媽像是瘦了一圈,眼睛紅得厲害,像是哭了很多次;爸爸站在她身後,向來挺直的背竟難得有些彎了。
兩人在看見我醒來時,同時僵住。
下一秒,媽媽幾乎是衝過來的。
「妳醒了……妳終於醒了……」
她握住我的手,聲音發顫,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我怔怔地看著她。
印象裡,她很少這樣。
她一直都是強勢的、嚴厲的,就算我哭,她也總說「忍一下就好了」。
可現在,她卻哭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爸爸站在床邊,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開口。
「是爸爸不好。」
他的聲音很沉。
「如果我早一點發現……如果我沒有一直覺得妳只是鬧脾氣……」
他說不下去了。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媽媽壓抑的哭聲。
而我只是有些恍惚地看著他們。
心裡卻莫名空空的。
不是不難過。
也不是不委屈。
只是那些情緒,好像在那場雨裡就已經被耗盡了。
安荺忽然開口。
「醫生說她現在不能情緒起伏太大。」
她語氣很淡,卻帶著明顯的保護意味。
媽媽像是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擦掉眼淚。
「對……對,不能哭……」
她慌亂地站起身,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一直看著我。
那種小心翼翼的模樣,讓我有些陌生。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問:
「……還疼嗎?」
我怔了一下。
從小到大,他幾乎沒問過我這種問題。
我垂下眼,輕輕搖頭。
其實還是疼的。
頭疼、身體疼,連呼吸都有點累。
可更疼的是別的東西。
只是我忽然不太想說了。
見我不說話,病房氣氛一下又低了下去。
最後是安荺站起身。
「妳剛醒,我去叫醫生。」
她離開病房後,房間裡忽然變得更安靜。
媽媽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小心得像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過了很久,她才哽咽著開口。
「那天……是安荺找到妳的。」
我微微一怔。
「她把妳送來醫院後,一直沒離開過。」
「醫生說妳高燒太久,又淋了雨,情況很不好……」
媽媽聲音越來越低。
「她那時候差點跟醫生吵起來。」
我下意識看向門口。
腦海裡忽然浮現安荺守在病床邊的樣子。
她大概……真的嚇壞了。
爸爸站在旁邊,沉默許久後,忽然開口。
「家裡那邊,我會處理。」
我抬起頭看他。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
「以後不會再讓妳變成這樣了。」
那一瞬間,我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委屈。
而是因為這句話,我其實等了很久很久。
可真正聽見時,卻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
沒多久,醫生進來替我做檢查。
確認情況穩定後,病房裡緊繃了好多天的氣氛終於稍微鬆了一點。
媽媽出去幫我買東西,爸爸去辦住院手續。
病房裡最後只剩下我和安荺。
她重新坐回床邊。
我們安靜了很久。
最後,我輕聲說:
「……妳是不是沒休息?」
安荺看了我一眼。
「睡不著。」
「為什麼?」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低低開口。
「因為我差點失去妳。」
我的心猛地一顫。
她垂著眼,聲音很輕。
「那天找到妳的時候,妳燒得很厲害,怎麼叫都沒反應。」
「我第一次那麼害怕。」
她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輕,卻始終沒有放開。
「我那時候就在想——」
她停頓了一下。
「如果妳真的醒不過來,我可能會恨死我自己。」
我愣住了。
「這跟妳有什麼關係……」
「有。」
她抬起眼看我。
那雙向來冷靜的眼睛,此刻卻藏著壓不住的情緒。
「因為我早就知道妳不對勁。」
「可我還是太晚發現了。」
病房安靜得只剩下點滴聲。
我看著她,胸口忽然酸得厲害。
安荺低聲說:
「所以這次,換我守著妳。」
「妳別再一個人撐著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病房裡很安靜。
而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有人陪著的感覺,是這樣的。
不像從前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