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病房很安靜。
窗外天色漆黑,只有遠處零星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來,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點滴規律地滴落。
空氣裡仍是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卻忽然驚醒。
像是從很深的水裡猛地被拖出來一樣,呼吸急促得厲害,胸口劇烈起伏,額頭滿是冷汗。
眼前一片模糊。
耳邊卻全是聲音。
尖銳的責罵、雨聲、玻璃碎裂聲、壓抑的哭聲——
「妳到底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是不是非得所有人都被妳拖累才甘心?」
「別哭了,煩不煩?」
我猛地蜷縮起身體,指尖死死抓住被子,呼吸亂得幾乎喘不上氣。
不是夢。
那些聲音像真的還在耳邊。
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天冰冷的雨水落在身上的感覺。
好冷。
真的好冷。
「……」
旁邊忽然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音。
下一秒,一隻手立刻扶住了我。
「怎麼了?」
安荺的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她顯然原本是趴在床邊睡著的,外套還披在身上,頭髮有些凌亂。
可在看見我狀況的瞬間,她整個人一下清醒了。
我張了張口。
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
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一樣,連呼吸都疼。
安荺很快察覺不對。
「做惡夢了?」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額頭,掌心微涼。
而我卻在她靠近的瞬間,整個人輕輕顫了一下。
像是還沒從夢裡出來。
安荺動作一頓。
她看著我泛紅的眼睛,沉默幾秒後,忽然放輕了聲音。
「看著我。」
我怔怔抬頭。
她坐到床邊,伸手輕輕捧住我的臉。
「已經沒事了。」
「這裡是醫院。」
「沒有人會再對妳做什麼。」
她聲音很低。
一字一句都很慢。
像是在耐心地把我從那場惡夢裡拉出來。
可我卻忽然鼻子一酸。
因為我發現,自己根本停不下來。
那些壓了太久的情緒,像終於找到裂口一樣瘋狂湧上來。
我其實一直都很怕。
怕被丟下。
怕沒有人相信。
怕自己真的很糟糕。
也怕那些話是真的。
所以我才一直忍。
一直撐。
一直告訴自己沒事。
可現在,我忽然撐不住了。
眼淚幾乎是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一滴。
兩滴。
接著徹底失控。
我低下頭,肩膀止不住地發抖,連哭聲都壓得很低,像是害怕吵到別人。
安荺明顯愣住了。
因為我在她面前,幾乎從來沒有這樣哭過。
她沉默幾秒後,忽然伸手把我抱進懷裡。
動作很輕。
像怕碰疼我。
我怔了一下。
熟悉的溫度包圍過來時,眼淚反而掉得更厲害了。
「……對不起……」
我哽咽著開口。
聲音碎得不像話。
安荺皺起眉。
「為什麼道歉?」
「我是不是……很麻煩……」
我抓著她衣角,哭得呼吸都亂了。
「是不是所有人都會被我拖累……」
「是不是我再聽話一點、再懂事一點,就不會變成這樣……」
安荺忽然收緊了抱著我的手。
「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
幾乎沒有半點猶豫。
我卻像沒聽見一樣,眼淚停不下來。
「我真的有努力……」
「我已經很努力了……」
那些壓在心裡很久的委屈終於全部碎開。
我哭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安荺低著頭,安靜地聽著。
她什麼都沒打斷。
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輕拍著我的背。
病房裡只剩下我壓抑的哭聲。
很久之後,安荺才低聲開口。
「妳知道嗎?」
我紅著眼抬頭。
她看著我,眼底情緒很深。
「我最討厭妳的一點,就是妳總覺得所有錯都是自己的。」
我怔住。
安荺抬手替我擦掉眼淚,動作很輕。
「妳被傷害了,卻還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夠好。」
「妳明明已經很難受了,第一反應卻還是怕別人麻煩。」
她垂下眼。
聲音啞了幾分。
「可是妳有沒有想過——」
「真正做錯事的人,從來不是妳。」
我的呼吸一滯。
安荺看著我,語氣很平靜,卻比任何安慰都更讓人鼻酸。
「妳不用那麼懂事。」
「也不用永遠忍著。」
「難過可以哭,疼了可以說。」
「妳不是只能一個人撐。」
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輕聲補了一句。
「至少現在不是了。」
那一瞬間,我眼淚又掉了下來。
可這次,好像沒有剛剛那麼冷了。
安荺重新把我抱進懷裡。
她身上有很淡的洗衣精味道,很乾淨,也很溫暖。
我靠在她肩上,哭到最後幾乎沒力氣了。
安荺低聲問:
「哭完了?」
我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她輕輕揉了一下我的頭髮。
「那現在聽我說。」
我抬起泛紅的眼睛。
安荺看著我,神情難得認真。
「以後害怕的時候,要告訴我。」
「難受也要告訴我。」
「不准再自己硬撐。」
她頓了頓。
「聽見沒有?」
我鼻音很重地「嗯」了一聲。
安荺像是終於稍微放心了一點。
她替我拉好被子,卻沒有回到旁邊的椅子。
而是直接坐在病床邊,讓我靠著她。
「睡吧。」
她低聲說。
「我在這裡。」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很深。
可這一次,我閉上眼時,耳邊沒有那些刺耳的聲音了。
只有安荺平穩的呼吸聲。
還有掌心傳來的溫度。
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後,終於有人願意告訴我——
我不用再一個人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