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館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鐘走動的聲音。
我的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
那隻小小的兔子貼紙,因為年代久遠,邊角已經有些泛黃。
可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樣。
和筆記本上的一模一樣。
安荺輕輕握住我的手。
她沒有催促,只是低聲問了一句:
「要打開嗎?」
我沉默了片刻。
最後輕輕點頭。
「嗯。」
老人將紙袋遞到我面前。
「孩子,這應該本來就是妳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的東西拿了出來。
不是錄音帶。
也不是日記。
而是一疊洗好的照片。
每張照片,都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最上面那張,是靜川後院。
午後的陽光落在草地上,幾個孩子正在老師的陪伴下做活動。
我站在人群最後。
沒有笑。
只是安靜地抱著懷裡的深藍色筆記本。
我輕輕翻到背面。
照片後面,有一行熟悉的字。
字跡還有些稚嫩。
卻工工整整。
「今天姐姐有來看我。」
我的呼吸微微一滯。
指尖輕輕撫過那幾個字。
旁邊,還畫著一隻小兔子。
下面又補了一句。
「姐姐說,下次還會來。」
我抿了抿唇。
眼眶慢慢泛紅。
安荺站在我身旁。
她也看見了。
她垂下眼,沒有說話,只是更輕地握住我的手。
⸻
我翻開第二張。
那是在病房裡拍的。
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
背後依舊寫著一句話。
「今天沒有哭。」
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可是那個笑臉歪歪扭扭的。
像是在努力笑。
卻笑得有些勉強。
媽媽忍不住別過頭。
悄悄擦了擦眼角。
⸻
第三張。
是冬天。
窗外飄著細雨。
我縮在窗邊的椅子上,身上披著一件外套。
照片背後只有短短一句。
「今天很想回家。」
沒有兔子。
沒有笑臉。
只有這五個字。
爸爸緩緩閉上眼。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
原來女兒不是沒有努力。
她每天都在努力。
努力忍耐。
努力等待。
努力相信,有一天真的能回家。
⸻
第四張。
是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榕樹。
照片裡沒有任何人。
背後卻寫著:
「今天姐姐沒有來。」
「可是沒關係。」
「姐姐一定很忙。」
安荺看到這裡,眼眶終於紅了。
她低下頭。
輕聲說:
「對不起。」
我轉過身,輕輕抱住她。
「姐姐。」
她沒有抬頭。
只是將我抱得很緊。
「我那天……真的很想去。」
「可是爸爸突然出差,家裡發生很多事情。」
「我一直以為,妳不會在意。」
我輕輕搖頭。
聲音很小。
「我知道。」
「妳有回頭。」
安荺整個人微微一震。
她低低笑了一聲。
眼淚卻順著眼角滑落。
「嗯。」
「姐姐一直都有回頭。」
⸻
我繼續翻下去。
第五張。
第六張。
第七張……
每一張照片背後,都只有一句話。
沒有提院長。
沒有提會談。
沒有提任何恐懼。
像是那時候的自己,把所有害怕都藏起來了。
留下來的。
都是希望。
希望有人來看自己。
希望能回家。
希望不要忘記姐姐。
希望未來的自己,可以過得幸福一點。
直到最後一張。
我慢慢翻過照片。
背後只有一句話。
沒有兔子。
沒有日期。
沒有任何裝飾。
只有工工整整的一行字。
「如果妳已經看到這裡。」
「那就代表,我們成功了。」
我怔怔地望著那句話。
鼻尖忽然酸得厲害。
十五歲的我。
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離開靜川。
可是她依然相信。
有一天。
未來的自己,一定會看到這些照片。
我輕輕笑了。
眼淚卻止不住地掉下來。
「妳成功了。」
我低聲說。
「我來了。」
話音剛落。
安荺便伸出手,輕輕替我擦掉眼淚。
她低頭看著我。
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微風。
「不是妳一個人成功。」
她輕聲說。
「是我們。」
我抬起頭。
她對我笑了。
「以前的楚歆,很努力地保護未來的妳。」
「現在。」
她輕輕吻了一下我的額頭。
「換我們保護她。」
我望著她,眼眶紅紅的,卻忍不住笑了。
「好。」
這一次。
我回答得很堅定。
因為我知道。
那個曾經孤零零站在窗邊等待的女孩。
終於等到了。
她一直期待的未來。
⸻
就在這時。
一直站在一旁沒有說話的照相館老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望著桌上的紙箱,皺了皺眉。
「對了……」
「除了這個紙袋。」
「我記得,當年還有人寄放了一樣東西。」
爸爸立刻抬起頭。
「什麼東西?」
老人沉思了許久。
最後緩緩說道:
「是一把鑰匙。」
「而且寄放的人特地交代過。」
「只有等妳親自來了,才能交給妳。」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