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瘋狗的自我修養
全場安靜得似乎連壁爐裡的那點火苗都害怕縮了一下。
男傭與女傭的神情明顯動搖,在他們的認知裡,「大少爺發脾氣」顯然是一件再合理不過的事。
瘋狗本來就不講理,瘋狗出口傷人,瘋狗不耐煩流程,這些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幾乎能把整個局勢硬生生拉回角色框架裡。
顧宵喉嚨那根看不見的針,終於鬆了一點。
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是真沒想到,會有人替他轉移這個焦點,更沒想到,是這個看起來最不想管他人死活的人。
許凜遠沒回頭看他。他只是盯著女管家,眼神裡明白寫著:快點,別浪費我時間。
女管家和他對視,她表情沒怎麼變,可喉嚨很輕地動了一下。
最後,她還是垂下眼,恢復那副近乎格式化的平靜。
「是,大少爺。」她把流程重新接回去,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晚宴七點,在主餐廳舉行。少爺們可先回房更衣、歇息。」
停了半秒,她的視線淡淡落到顧宵臉上:「另外——小少爺,下不為例。」
顧宵勉強扯了下嘴角,微微點頭,嗓音沙得像剛被砂紙磨過:「……知道了。」
安清言在旁邊差點腿一軟直接跪下拜早年。
他很想立刻朝許凜遠丟一個充滿感激的眼神,甚至想直接說謝謝,但下一秒就把這個衝動死死壓回去。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二少爺」平常會不會對大少爺說謝謝。
在這種地方,最恐怖的從來不只是禁詞,而是你忽然暴露出——你不知道你本來該知道的。
空氣才剛鬆一點,女管家就像進入下一項例行確認般,抬起手中的名冊似地開口:「三少爺,房間照舊?」
裴幽岑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像早有準備:「嗯,照舊。」
女管家點頭,視線轉向安清言:「二少爺,稱呼照舊?」
安清言心臟猛地一跳。稱呼照舊?什麼稱呼?叫大哥?叫大少爺?叫名字?叫二哥叫三弟叫小弟?還是這家有什麼變態的稱呼系統,他一張嘴就會出事?
短短半秒裡,他腦子裡閃過一整串混亂念頭:二少爺平常和誰親近?和誰不對盤?對大少爺是尊敬、害怕、還是討厭?他現在是不是應該笑?還是冷淡?還是乾脆不要表現太多?
那半秒像一個洞,洞裡全是死法。
女管家沒有催,可那種等待回答的安靜,比催更可怕。
裴幽岑很輕地咳了一聲,語氣自然得像只是替家裡人找個小理由:「二哥路上顛簸,又剛醒,精神大概不太好。」
這話聽起來只是替人緩頰,可對安清言來說,簡直像有人從懸崖邊往下丟了一條繩子。
女管家看向裴幽岑,停了一瞬,又把視線移回安清言臉上,像是在看:你接不接得住。
安清言立刻抓住這台階,硬把表情穩住:「……當然照舊。」
說完那一瞬,他自己都覺得像考場上偷瞄到學霸答案後勉強寫出來的。
女管家沒再深究,只點頭:「是。」
接著她轉向朴暮遙:「四少爺,房間照舊?」
朴暮遙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得很冷:「你覺得呢?」
女管家沉默兩秒,像在飛快評估這位四少爺今天的危險度,最後還是把話拉回流程:「是,照舊。」
最後輪到顧宵。她看向他時,眼神比剛才更冷一點,畢竟這位小少爺剛剛差點把整個等候廳送走。「小少爺,房間照舊?」
顧宵喉嚨還疼,卻還是笑了,笑得很有那種欠揍的天賦:「照舊啊。不照舊的話,妳要找人陪我睡嗎?」
安清言:「?!」
朴暮遙:「……?」
裴幽岑:「……」
許凜遠:「……」
顧宵自己也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細細貼上脖頸的危險感,心裡很快嘖了一聲:差點忘了,這地方連玩笑都得看劇本。
女管家表情不變,只是眼神更冷了些:「請您自重。」
顧宵很配合地點頭,收得飛快:「好吧,我自重。」
尾音落得很乖,像在說:我知道,我剛剛那個測試已經夠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在同一位置反覆作死。
最後,女管家看向許凜遠。
那一眼看得特別久,久得像她不是在確認房間,而是在等他給整個晚上定調——今晚到底只是一次流程完整的家庭聚會,還是會有人因為他心情不好而倒楣。
「大少爺,房間照舊?」
許凜遠眼皮微垂,像根本懶得把注意力浪費在這種問題上。
他心裡其實正在想:如果這些NPC真的都怕我,那我是不是可以……
下一秒,他開口了。
「我想住哪就住哪,你少管閒事。」
這句話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不客氣
安清言差點震驚到當場被口水嗆到:這樣也行?!
顧宵眼睛一亮:喔?大少爺這個角色居然是「能亂來」的類型?
朴暮遙眼神微閃,像把這條可能的生路默默記進心裡。
裴幽岑則只是很短地看了許凜遠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點很淺的「果然」,像他對這種回法並不意外。
女管家的臉色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最後還是低下眼,聲音平穩得近乎求生:「是,大少爺。」
她沒有追問,像這句「是」不是同意,而是退讓。
她顯然不想成為今晚第一個被流程拖去祭天的人。
之後,女管家再次抬手,示意男傭女傭分頭帶路。
她最後補了一句,聲音仍舊公事公辦:「老爺吩咐,少爺們路途奔波,今晚先歇息。明日清晨起,家規照舊。」
視線掃過五人時,像把一套看不見的規則重新塞進每個人手裡。
「另外,」
她頓了下,目光停在許凜遠身上:「老爺特別交代,大少爺今晚務必按時用藥。」
安清言心裡猛地一抖。
用藥?什麼藥?✕品????
顧宵也挑了下眉。現在,他又多得到一條資訊:大少爺在這個家裡有特權。這特權多半不是因為受寵,開口所有人都怕他發瘋。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個瘋狗剛才居然把他的命先拖了回來。
女管家轉身走在前頭,帶著他們往二樓去。
走廊越往裡走,光線越暗。
牆上的油畫越來越多,人物的臉也越來越白,像這棟宅子越靠近深處,活人就越少,畫像就越多。
安清言壓低聲音,忍不住朝裴幽岑那邊靠了一點:「……你覺得這裡的家規會是什麼?」
裴幽岑沒立刻回答,只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把字包進衣袖裡才遞給他:「二哥,別問『是什麼』。」
停了停,他才補上一句:「問『今晚有安排嗎』,比較安全。」
安清言喉結滾了一下,立刻改口:「今晚……有安排嗎?」
女管家頭都沒回:「晚宴七點,主餐廳。今晚宅內可自由走動。」
她走到樓梯口,停了一瞬,回頭看他們:「但請少爺們記得分寸。」
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只發出很輕的悶響。上到二樓時,許凜遠的視線順勢掃過整條走廊——他在找鐘。
沒有。
牆上沒有掛鐘,桌面沒有座鐘,甚至連裝飾用的小沙漏都找不到。感覺這地方就是故意把「時間」這個概念整塊挖掉,只留下流程、規矩,和一種你明知道有東西在倒數,卻死活看不見的焦躁。
他經過一扇窗時,往外瞥了瞥。
這個滿月……真的太亮了,亮得很難讓人相信這只是夜晚。它更像一盞懸在宅邸上方的燈,專門拿來照他們的。
女管家在二樓走廊停下,示意男傭女傭分別帶路:「二少爺、三少爺、小少爺、四少爺,房間照舊。」
說到最後,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到許凜遠臉上,像在提前確認他今天願不願意配合演完。「大少爺——大少爺的房間在老爺房間旁邊。」
許凜遠心裡安靜地無語了片刻。
……這位置簡直是把最危險的東西放在最受矚目的地方而已,還真榮幸。
男傭快步走過來,頭壓得很低,連眼神都不敢抬:「大少爺,請。」
一路上,走廊兩側的門一扇扇掠過,男傭藏在袖口裡的手似乎微微發著抖。
看來我的名聲真的很努力,努力到所有人都快嚇出心臟病了。
走到走廊盡頭時,兩扇門並排立著。
左邊那扇更大,門板深沉得近乎吸光,門把是冷而暗的金色,旁邊牆面乾淨得異常,一點灰都不敢留,似乎生怕那扇門被怠慢就會生出什麼後果。
右邊那扇稍小一點,卻同樣厚重。
男傭停在右邊,聲音低得有點發顫:「大少爺,您的房間到了。」
他說完,像怕自己說錯,立刻退後半步,伸手去掏鑰匙。可鑰匙還沒碰到鎖孔,門就無聲無息的開了。
男傭臉色瞬間白了一點,眼底明顯閃過一抹驚恐——這反應不像裝的,顯然連他都沒料到門會自己開。
很快,他把那份驚慌壓回去,低頭退到一邊:「您、您請。」
許凜遠走了進去。
房間很大,床鋪平整得近乎不像給活人睡的,連被角都壓得太過規矩。
窗簾厚重,垂落時把大半月光擋在外頭;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修得很齊,卻沒點;壁紙是暗色系花紋,近看很精細,像一層層被馴服過的藤蔓,順著牆面安安靜靜爬滿整個房間。
他走近,戴著手套的手指很輕地貼上壁紙。指腹隔著皮料感受到一點極細微的起伏。
他往後退半步,調整角度,讓窗外那層過白的月光斜斜照進來。
然後,那些痕跡慢慢浮現。
【您在宅邸的這幾天,請務必吃藥】
許凜遠轉身,看向床頭櫃。
上面放著一個小玻璃瓶,瓶子乾淨得發亮,瓶口封著黑色封蠟,沒有家徽,沒有字樣,只有一個很淺的壓痕,上頭只有三個字:【安神藥】。
看起來太正常了,正常到反而叫人警惕。他把瓶子拿起來,隔著手套轉了一圈。玻璃冰涼,裡頭一顆顆藥丸的輪廓很規整,大小也剛好,一看就是那種會被精心設計成「容易吞下」的樣子。
他把瓶口湊近一點,聞見從細縫裡漏出來的一絲花果香,溫柔得近乎討好。
許凜遠在心裡想:這種安神藥...有什麼作用?讓我可以自殺嗎?
他緩緩地把藥瓶放回去,視線繼續往房間裡探索。
衣櫃半掩著,裡頭掛著幾件更正式的衣服,色調更深,布料更重。
桌上還放著一只銀盤,盤面亮得刺眼,上頭有一把小匙、一個玻璃杯,整套流程完整得過分。
門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大概是那個男傭,聲音小得幾乎像在踮著腳,可在這種安靜裡,小反而跟大差不了多少。
許凜遠沒立刻去開門,他只是站在門邊,等那腳步在門外停穩。
外頭安靜了幾秒,接著,男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壓得低低的,似乎怕聲音大一點就會驚動隔壁那扇門裡的東西。
「大少爺……晚宴前若有需要,請按鈴。」他停了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補充,最後還是很勉強地把話說完:「老爺交代……用藥不要遲。」
說完,人就像逃一樣走了,腳步聲飛快消失在走廊遠處。
許凜遠盯著門板,心裡慢吞吞浮上一個很不合時宜的想法:老爺人都還沒出現,就能讓整棟宅子替他傳話。這應該不叫權威,這叫陰魂不散。
他想起隔壁那扇門。那扇所謂「老爺房間」的門深得能把光吞的一乾二淨,安靜得有些過頭了。
許凜遠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乾。畢竟,照他多年看亂七八糟小說的經驗判斷,那裡頭十有八九藏著一份真正的家規,或者某種更糟的東西。
可他不能去,至少現在不能。
「明日清晨起,家規照舊」
但窗外永遠是這樣亮得不自然的滿月。
那麼,這裡的清晨,到底什麼時候才算清晨?你怎麼知道它來了?你又怎麼知道自己沒有錯過?這種「必須知道,卻沒有任何確認手段」的設計非常煩,煩得足以把人逼瘋。難怪這位大少爺會被全宅當瘋狗。
「……我以前客氣是客氣心酸的嗎。」他坐到床邊,手套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
他原本想趁現在沒人,把剛才得到的資訊整理一下。
可下一秒,牆裡忽然傳來一點很細的聲音。
他腦中立刻閃過一個念頭——隔牆有耳。這裡可別以為沒NPC就安全,這棟宅子本身大概就長了耳朵,只是不屑自稱NPC而已。
他沒說話,只把視線慢慢移向窗邊。窗簾還垂著一半,月光從縫裡斜刺進來,薄得像刀鋒,白得像誰拿銀粉磨過。
他忽然想起顧宵被掐住喉嚨那一瞬間的表情。
那裡頭最少的是恐懼,最多的是興奮。這種人最麻煩,因為他不怕踩坑,他怕的是坑不夠深。更麻煩的是——這人剛剛居然還被自己救了一下。
許凜遠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救場這種事,一旦做了,就容易被記住,而在這種地方,被誰記住通常都不是好事。
我以後絕對不救任何人了。
他把念頭壓回去,伸手摸向床頭那只銀色小鈴。表面雕著一朵玫瑰,可玫瑰中央的位置卻刻了一個極淺的凹點,似乎像一隻眼睛,又像一個標記,讓整朵花看起來都透著點說不出的不舒服。
他起身,走向衣櫃。衣櫃裡掛著一件外套,外層顏色很深,近乎黑,內裡卻是沉甸甸的紫色絨布。
他把外套取下來,手指在領口內側停了一下。那裡縫著一小段字:【若聽見有人叫你名字,必須立刻回頭。】
許凜遠盯著那行字,心裡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而是煩。……這種規則通常就是假的。
他轉頭看向桌上的安神藥瓶,忽然覺得它和這行字一樣,都像誘惑。
你吃不吃?吃了,可能比較安全;不吃,可能更危險。可也可能剛好相反。看起來怎麼選都不對。
門外又傳來一點聲音。是很輕的金屬摩擦聲,動作熟練又安靜。
許凜遠走到門邊,背貼著門板去聽。那聲音停了一會兒,又慢慢遠了。
許凜遠把手搭在門把上,卻沒打開。他暫時還不想主動去碰走廊上的鬼。於是他轉回床邊,再次把目光落到藥瓶上。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很無聊、卻也很實際的問題——如果我不吃藥,會怎樣?
他沒有答案。可他知道,這裡的答案大多不會是「沒事」,更多時候會是:你會學到教訓。
他伸手,把藥瓶拿起來。指尖落在黑色封蠟上時,他用力一扭,封蠟裂開一條細縫。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些傭人看他的眼神。
倘若這個「大少爺」過去真的做過什麼事,那他被要求按時用藥就很合理。
不合理的是——他不是那個大少爺。至少,他不記得自己是。他只是在扮演。可若扮演久了,會不會真的被這個身份吞進去?
最後,他還是把瓶子放了回去。第一晚,他不想那麼快把自己交出去。
女管家說今晚可以自由探索。可自由探索的前提,是你知道自己要找什麼。
可他現在甚至不知道其他四個人住哪裡,不知道在角色設定裡他們彼此該怎麼稱呼、不知道這個家庭的關係到底爛到什麼程度,更不知道哪條規則是明的,哪條是暗的。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手按上了門把。
他跨出去,腳步很輕。走廊上空無一人——不......有人。
顧宵靠在不遠處的牆邊,看到許凜遠出來時,他明顯怔了一下,眼神裡甚至很短地閃過一點:你居然真的會出來?
他放下手,嗓音還沙著:「……你剛才,為什麼救我?」
許凜遠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你話太多了。」
顧宵:「……」
他居然真的被噎住了半秒。
可下一秒,他反而笑了:「所以你救我,是因為嫌我吵?」
許凜遠心裡想:不然呢?因為兄弟情?因為我暗戀你?可嘴上只淡淡回了一句:「我沒救你。」
顧宵原本以為,大少爺大概是那種會把別人推出去當盾牌的類型。結果這人居然把盾扛到自己身上去了,而且扛得還很自然,自然得像那本來就是他的劇本。
顧宵慢慢點了下頭,笑著說道:「好,那我記住了。」
許凜遠眉心微皺:「別記謝謝。」
顧宵笑得更欠了:「你越叫我別記,我就越想記欸。」
許凜遠:「……」
他忽然很真心地覺得,顧宵再這樣多測幾次規則,這宅子大概會先被他氣死。
他正要轉身,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顧宵立刻收起笑,整個人瞬間切換回那副看似鬆散、其實已經準備好接戲的小少爺樣子。
許凜遠則只是把神情再壓冷一點,彷彿天生就該這麼不耐煩。
女管家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穿得像管事,氣質卻不像,指節還帶著一點舊繭。
女管家看見許凜遠站在走廊裡,眼神微微收緊,隨即又恢復原樣:「大少爺,晚宴前請歇息。」
她看向顧宵:「小少爺也一樣。」
顧宵很乖地點頭:「知道了。」
女管家沒有多說,可她身旁那個男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的那半秒,卻像在默默記錄他們的呼吸頻率、站位、神色,乃至於要是等一下需要動手,先從哪一個下刀會比較順手。
許凜遠被那目光掃過時,腦子裡只浮出一句很樸素的評價:這人看起來很適合把人塞進地下室折磨。真好的一條龍服務,給個半星好評。
女管家沒再逗留,帶著那男人往另一頭走去。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兩個人站在原地。
顧宵望著他們背影,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自言自語:「……挺完整的。」
許凜遠的目光卻慢慢落到旁邊牆面上的一處雕花通風口。裡頭黑得什麼都看不清。
他收回視線,語氣淡淡:「別在走廊講。」
顧宵跟著看了那通風口一眼,嘴角微微一彎:「喔?你也覺得牆有耳朵?」
許凜遠不想回答,畢竟他不想再給這人任何額外的測試靈感。
他直接轉身往另一頭走,丟下一句:「回房。」
顧宵跟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差點順口問出「你房間在哪」。
話到邊,他自己也察覺這問題很危險,最後只得咽回去。
許凜遠回頭看他一眼,語氣冷冷的:「別亂問。」
顧宵眨了下眼,然後又更想笑了:「你這人真的很——」他本來想說「很怪」,可想到這種評價也未必安全,硬生生臨時轉了個彎:「很大少爺。」
許凜遠:「……」他懶得理這個神經病。
房間很安靜,安靜得他又聽見牆裡那股風聲了。而這次,風聲裡夾著一點更細的東西。
「脫下手套,你就不會被判定為異常。」
許凜遠看向自己的手套。黑色、貼合、簡直是量身定做。
他把手指收緊,又慢慢鬆開。心裡只冒出一句很無聊的吐槽:惡魔的假規則都這麼貼心嗎?直接端一個「看起來像解法」的選項給你,等你自己踩。
壁爐裡的火輕輕跳了一下,不知過了多久,走廊遠處傳來很細的聲音——似乎是瓷杯碰上瓷盤,看來有人在擺餐具。
晚宴快開始了。
許凜遠把手套袖口往上理了一下,把自己的手重新收回控制之中。
接著站起來,走到門邊,又將手搭上門把。
剛關門又要開門......煩死了。
今晚是自由探索,又是第一晚。
而這種宅子,通常最喜歡該死的第一晚。
畢竟這時的人,總還保留著一點「自己能活下來」的天真。
他不想當那種太相信自己的人,他比較想當那個知道自己不能活,所以乾脆先把桌子掀了的人。
門外傳來聲音,是女管家的:「大少爺,晚宴要開始了。」
許凜遠站在門前,垂眼看著那只冰冷的門把,然後慢慢把門打開。
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這週的家庭聚會,最好真的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