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退去的方式很不體面。
許凜遠睜開眼的第一秒，視野沒有立刻清明，反而先糊成一片，如同隔著潮濕的玻璃看世界，萬物輪廓都帶著融化後的邊緣。
隨後，便覺得呼吸不順。
空氣...是不是太乾淨了點？
肺部本該對此感到輕鬆，可他的身體卻先一步生出微妙的警惕——本能似乎在提醒他，這種乾淨並不對勁。
片刻後，他才意識到手上覆著東西。
是一副黑色皮手套。
質地貼合得毫無破折，沒有半點鬆垮，也無新皮革該有的僵硬，服貼得近乎詭異，像早就照著他的手型量身裁出。
手套邊緣順著腕骨收進袖口，與西裝袖子銜接得天衣無縫，彷彿這雙手天生就該被包裹在其中。
他低下頭。身上是一套合身得不像臨時套上的西裝，布料偏硬，輪廓筆挺，帶著昂貴卻毫無生命力的質感。
這種衣服套在身上，會讓人下意識把背挺直——倒不是為了體面，只是稍微彎一分、鬆一點，都像是對它那離譜的價格不夠尊重。
……誰幫我穿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在心裡嫌棄了自己一下。
我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在乎這種事？
他抬起視線，這才發現自己坐在一輛馬車裡。
說是馬車，內裝卻乾淨得不像車廂，反而更像某種拿木頭、絨布和沉默拼湊出來的漂亮棺材。
四周掛著厚重的深色帷幔，暗得看不清紋路，垂得一絲不亂。
座椅的軟硬恰好卡在讓人不會太放鬆、卻又不至於難受的程度。
角落放著一條摺得整整齊齊的毛毯，邊角壓得平平的，像有人剛擺上去，還順手用掌心按了兩下，確保乘客一醒來就絕對能看見它。
那種精準得近乎體貼的佈置，反而更教人毛骨悚然。
許凜遠的第一反應不是探尋身處何方，而是伸手去摸門邊。
很可惜，並沒有門把。
建造這輛車的人對此似乎深有心得，甚至帶著一點惡趣味。
他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並默默把翻白眼的衝動壓回去。
行，這種鬼地方最愛搞這套。
外面也沒有任何聲音。沒有馬蹄聲，沒有車輪滾過路面的碾壓聲，沒有風吹過車廂的細微顫音，甚至連最基本的晃動都不存在。
車廂沒有向前，也沒有停下，彷彿「移動」二字在此處失去了意義。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更多反應，視野中央忽然亮了一下。
一塊透明的玻璃板被隨意推到他面前，字浮在空中，不晃不閃，冷冷靜靜地掛著：
【您的身分是：大少爺／許凜遠】
【時限：一週之內】
【警告：被NPC判定異常（OOC）將導致死亡】
【提醒：家規視同常識（你們理應知道）】
【祝你們好運】
盯著最後那句「祝你們好運」，許凜遠內心湧上一種極為純粹的無語。畢竟「好運」這兩個字，通常都是用來安慰即將倒大楣的人。
而且，它用的是「你們」。
所以，大概不只他自己一個...這樣說有點毛毛的。
他沒有急著去揣測「其他人是誰」。在這種地方，知道得快從來不代表安全，多數時候只是死得更有條理一點。
他更在意的是那句——家規視同常識。 換句話說：你若不懂，你就該死。這地方還真講道理。
他努力無視那塊懸空的玻璃板，收回視線，讓呼吸慢下來。
可下一秒，馬車門就在他眼前自動打開了，那扇門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承認「鎖」的概念，無聲地向外滑去，連木頭與金屬摩擦的悶響都沒有，安靜得叫人一瞬間懷疑自己是否失聰。
映入眼簾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
那灌木被修成一道道筆直的界線，硬生生將原本活著的枝葉切成了規矩的方塊。
灌木後頭是高牆，高牆上攀滿藤蔓，可那藤蔓的顏色深得有異，遠遠望去幾乎不綠，而是某種乾掉後的暗紅，彷彿曾被血浸透，再被光線與歲月醃成現在的模樣。
許凜遠跨出馬車，鞋底踩上碎石，清脆的聲響在空蕩的空氣裡彈開，突兀得近乎刺耳。
他在心裡慢吞吞地想：原來這個世界還是有聲音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車。車廂裡空空如也，整輛車就像只是為了「讓他醒來」而存在，完成任務後，就只剩下一具漂亮的空殼。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順著石子路往前走，沒幾步就看見了那扇後門。
說是「後門」，它卻大得過分。
英式莊園的後門本該低調，是讓僕人和日常雜務出入的地方，不該給少爺走。
可眼前這扇門偏偏高大厚重，門板深色發沉，邊框雕得繁複又冷硬，擺明了告訴他：對，沒錯，你們今天就該從這裡進去。
台階兩側立著兩盞鐵燈，燈罩裡沒有火，只有玻璃表面反射著不知從哪來的一點冷光。
他停在門前，沒有再往前。
因為打不開。
他索性將身體往旁邊的石柱上一靠，視線投向遠處。
天邊還能看見別的建築輪廓。左側有一座小教堂的尖頂，筆直地戳進天色裡；右側隱約看得見馬廄和一座溫室，玻璃屋頂泛著很薄的冷光。
這地方不只這棟宅子，這反而更糟，範圍越大，代表能藏東西的地方越多，規則伸展的空間也越大。
你以為自己只是被關進一間屋子，實際上可能是整塊地都在看你演戲。
風一直在吹，吹得他的西裝下擺微微擺動，布料邊緣掃過腿側。
他覺得這套衣服讓自己看起來就是這裡的一部分——本來就該站在這裡，該穿成這樣，該知道這裡所有的規矩，該把自己塞進「大少爺」這三個字裡，嚴絲合縫。
終於，後方傳來了動靜。
第二輛馬車停在石子路上，車門無聲打開，裡頭走出來一個人。
許凜遠認得他。畢竟銀白色頭髮這種東西，在任何場合都很難低調。
那人同樣戴著黑色手套，穿著合身西裝，身上浮著很淡的花香。
那人下車後第一眼就看見了許凜遠，腳步停了半秒。
他走近，停在距離兩步左右的位置，沒有再靠近。
「你也……」 他的聲音溫和，可話才說一半，他就自己停住了。
許凜遠看著他，沒接話，在心裡無奈地補了一句：恭喜，我們都挺幸運。
裴幽岑很快換了個安全得近乎模糊的問法：「你有看到……其他人嗎？」
許凜遠點了點頭，又搖頭，最後乾脆抬抬下巴，朝後門示意一下：「沒。門不開。」
裴幽岑「嗯」了一聲，目光落到那扇門上，又回到許凜遠臉上。
那一眼裡似乎帶著點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感傷。
許凜遠在心裡嘆了口氣：幹嘛，我錯了行嗎。
對著他眼前這張冷淡到近乎拒人千里的臉，體感大概和站在北極中間搭話差不多。
裴幽岑最後還是識趣地站到另一側石柱旁邊，維持著不越界的距離，沉默地一起等門。
風在他們中間呼嘯而過，一下一下把「你們明明認識，但現在連說話都尷尬」這件事翻出來曬太陽——喔，現在好像沒有太陽，那曬月亮吧。
第三輛馬車來得更快。門打開，下來一個金髮青年。
他身上帶著乾淨的草本調青氣，卻壓不住骨子裡往外冒的慌張。他一下車就先環顧四周，眼神裡寫滿了驚恐，但看見前面已經有人時，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氣明顯落了一點，步伐不自覺加快。
快走近時，他才像猛地想起自己現在得演「少爺」，硬生生收慢步伐，挺起肩背，努力讓自己別那麼像誤闖恐怖副本的迷路大學生。
「……你們好。」他乾咳了一下，刻意壓低聲音，「你們也是……剛到？」
許凜遠本來想回一句「對」，但他忍住了。在這種地方，他不想亂花自己的社交額度。
大方的裴幽岑替他答了：「嗯，我們也剛到，在等門開。」
安清言立刻看向那扇門，皺眉：「等什麼？它不開嗎？」
許凜遠嘴上只淡淡回了一句：「可能要人到齊。」
這句話顯然比「門不開」更讓人不舒服。人沒到齊，代表還有更多未知、更多新角色，以及需要立刻記住卻根本沒人告知的規矩。
安清言臉色白了一點，嘴角硬撐著往上提：「……好，那就等。」他站在兩人中間偏後的位置，慌得要死，卻還得死撐。
第四輛馬車出現時，風陡然大了一些。車門一開，一股清冷的柑橘氣息飄了出來。
那人一下車就笑了，笑意輕快得像來參加同學聚會。他走近時，視線掃過所有人，最後在許凜遠那雙紫色眼睛上多停了一瞬。
「喔，原來你們都在啊。」顧宵笑著開口，語氣比風還輕，「真巧。」
安清言眼睛一下子亮了：「對吧！我也覺得很巧——」
裴幽岑立刻輕咳一聲，像在提醒：別太興奮，這地方大概沒那麼好心。
顧宵挑了挑眉，笑意微斂：「放心，我嘴很緊。」
他顯然已經把「先看規則怎麼咬人」列進了待辦事項，甚至準備找機會親自踩一下試試。
第五輛馬車來得最晚。黑髮綠眼的男子走下車，身上的氣味偏冷，帶著草木的澀感，有一種俐落的成熟。
他下車後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先仔細端詳周圍一圈，從灌木、牆面到眾人的站位，像在尋找最合理的死角，確認萬一出事哪條路最安全。
看完之後，他反手把車門一甩。
「砰」的一聲悶響，在過於安靜的莊園裡顯得格外清晰。
「哇喔……」顧宵第一個出聲，語氣帶著看好戲的興味。
安清言被嚇了一跳，裴幽岑偏頭看去，而許凜遠沒說話，只覺得這人的耐性大概也不太好。
朴暮遙慢慢走過來，停在不遠不近的位置，一句話都沒講，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任何人套近乎。
安清言明顯更不自在了，猶豫一下，還是問：「那、那現在人到齊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
在這種地方，誰也不敢把話說得太滿，通常那都是等著被打臉的前兆。
就在這片尷尬的沉默裡——那扇後門自己開了。
依舊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地往內退去，透出一點暖黃的光。
那光偏暗，可比起外頭的冷色，已經足夠像一種邀請。光裡夾著舊書翻開時乾燥的紙味，帶點陳年的安靜。
安清言下意識往前一步，隨即又縮了回來——畢竟在恐怖片裡，第一個進門的通常死得最快。
顧宵倒很自然地走近半步，站在門口卻不進去，像在觀察別人的反應。
下一秒，兩個人影從門內的陰影裡顯現出來。
一個男傭，一個女傭。
制服褶線平整，腰背筆直得近乎刻板。最怪的是他們的表情——沒有任何驚訝，看見這五個人出現在後門，彷彿是理所當然的事。
男傭先開口，聲音恭敬低沉：「少爺們，請進。」
女傭緊跟著深深一鞠躬：「路途辛苦了。」
二少爺安清言內心狠狠一緊。
「少爺們」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把整個副本的基調塞進他手裡，但他依然看不懂門後寫著什麼。
三少爺裴幽岑眼神微動，很快又維持住自然溫和的模樣。
四少爺朴暮遙只是略略抬了下下巴。
小少爺顧宵則笑得更從容了：「辛苦倒不至於。」演得像他真的是這裡的人。
許凜遠是最後一個跨進門的。
就在他踏入的那一刻，男傭的呼吸明顯淺了一瞬，那是肌肉本能因恐懼而收緊的反應。
女傭原本低著頭，聽見鞋聲靠近，肩線也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許凜遠感覺到了——那是「大少爺」這個角色本身就讓人害怕。
他在心裡懶洋洋地下了結論：看來我抽到的不是什麼溫柔長子，而是某種家庭暴力代表。
門在身後無聲合上。
門內是一條很長的走廊，深色木地板踩上去有極輕的彈性，牆上掛著一幅幅人物油畫，在暖黃燈光下臉色白得不自然，眼睛卻像抹了亮油，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在跟著人移動。
安清言抖了一下，飛快移開視線。
顧宵卻盯著那些畫笑了笑：「這家畫挺會選角度欸，從哪邊看都像在瞪人。」
朴暮遙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很平：「少講廢話。」
「我是在稱讚它們。」顧宵聳聳肩。
裴幽岑沒插嘴，目光落在前方的轉角上。心想：真正負責接流程的人，差不多該出來了。
果然，一個穿著俐落黑衣的女人走了出來。她頭髮盤得一絲不亂，臉上毫無表情，走路毫無聲響。
她停在五人面前，視線依序掃過眾人，掃到許凜遠時，明顯多停了一拍——觀察今天的大少爺心情如何，會不會忽然發作，把整段流程和自己一起掀了。
這位女管家顯然是個靠觀察拳頭方向活著的聰明人。
她開口，聲音平直無波：「少爺們回來得正好。這週是例行家庭聚會，老爺吩咐，請各位先到等候廳敘舊。」
安清言內心狠狠一抽。
所以這個本的恐怖核心，是家庭聚餐？……靠，好像更恐怖。
顧宵眼神微亮，像一個真正看到戲開場的死小孩。
朴暮遙則反覆琢磨「例行」這兩個字。
裴幽岑依然溫和，彷彿對這套流程熟稔於心。
而大少爺許凜遠心裡只想吐槽：例行聚會還要從後門進，這家的禮儀挺前衛。
女管家抬手示意，隨後補了一句：「今晚宅內可自由走動。明日清晨起，家規照舊。」
安清言心裡一下子繃緊，畢竟有些東西一旦問出口，就可能直接招致死亡。
他將那句「請問家規是什麼」硬生生咬碎在舌尖。
顧宵則更在意另一件事：角色的邊界在哪？他如果稍微往外踩一點點，NPC會怎麼反應？
他需要答案，而這種答案通常得用命去換。
女管家帶著他們穿過拱門，進了等候廳。這裡壁爐燒著微弱的火，深色沙發靠背高得過分，茶几上擺著一套白得近乎刺眼的瓷茶具。
安清言下意識走到窗邊，想確認時間。
窗外是一輪滿月，亮得不像自然光，倒像舞台燈故意讓宅子無處可躲。
天上沒有一絲雲，風卻很大，吹得樹葉像無數紙片在黑夜裡顫動，乾冷得沒有一絲潮意。
顧宵看見了，眉梢一挑：「月亮很好看？」
安清言勉強扯出笑：「……可太好看了。」
朴暮遙站在門邊，淡淡說：「這裡找不到鐘。」
裴幽岑看了一圈，確實沒有鐘，時間被刻意挖掉了，只留下流程本身。他溫和地補上一句：「晚宴七點...而我們不知道現在是幾點。」
許凜遠雙手抱臂，站到最靠近牆角的位置，將背後交給實牆，視線一掃就能把整間屋子收進眼底。
他更在意的是，那些傭人怕他。那大概是看見瘋狗時身體本能的緊繃。
他對沒有大少爺的記憶，但如果NPC都把他當瘋狗，他其實可以反過來利用這點——瘋狗是不用解釋常識，也不用講道理的。
女管家站在等候廳中央，繼續推進流程：「少爺們先敘敘舊。晚宴前，各位可回房更衣、歇息。另外，宅內今晚可自由走動，但——請記得分寸。」
話音剛落，顧宵就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敲了敲茶几上的瓷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分寸……」
他慢慢咀嚼這兩個字，目光掃向女管家的臉，裡頭的惡劣感明晃晃寫在眼底，「是指不要把杯子摔了嗎？還是不要把——」
通常這種行為...只要一個開頭就夠了。
譬如——「系……」
說白了，他就是在作死。
女管家的神情沒有變，可站在門邊的女傭，忽然抬起了頭。
那一瞬間，女傭的瞳孔裡泛出一點紅，像一滴紅墨水落進清水裡緩慢暈開，連眼白都跟著冷了一層。
顧宵猛地覺得喉嚨一緊，有股極為真實的束縛感捏住了他的氣管，讓他一張口就更痛，舌尖也發麻起來。
但他的眼神很亮，閃過一絲近乎興奮的理解——喔，原來是這樣。NPC不是先用嘴告訴你哪裡錯了，它先讓你的身體知道。
下一秒，一陣密集的疼痛從他胸口下方狠狠竄上來，像有一根極細的針扎進肉裡，帶著惡意慢慢旋了一圈。那疼不尖銳，卻足夠讓人臉色發白。顧宵臉色微變，手下意識捂住喉嚨，發不出聲音。
可偏偏，他眼底那點瘋勁還在，有種「終於測到有效反應」的興奮。
女傭眼中的紅色更深了，男傭也抬起頭，瞳孔同樣泛紅。等候廳裡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
安清言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一個「完了」的大字；朴暮遙眼神更冷，已在評估站在哪裡才不會被波及；裴幽岑手指微緊，想出手又不敢妄動，生怕干預也會被視為異常。
許凜遠只是很輕地皺了一下眉。倒不是心疼，而是他很真誠地在想——這人是抖M嗎？怎麼還能笑這麼爽？
他安靜想了兩秒，然後朝顧宵那邊往前了一步。 動作不快，可整個房間的視線都很自然地被帶了過去。
因為所有傭人都在本能地怕他。
許凜遠走到女管家面前，停在半步的位置。
他看著她，眼神冷淡，甚至帶著一點被浪費時間的不耐煩。 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乾脆得像刀鋒劃過空氣： 「說這麼多廢話做什麼？」
他停了一下，連多看一眼都嫌煩，「滾開，別礙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