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17:50。】
【當前人數:49。】
落日最後的光線在斑駁的商場外牆上留下一道暗沉的血紅,隨後便被無邊的灰霾徹底吞噬。
當視線右上角的人數再度跳動,數字跌破五十的大關時,商場二樓西側據點內的死寂,被一種近乎實質的黏稠恐懼死死黏在了每一個角落。
何芳死死摟著一床受潮發霉的毛毯,整個人蜷縮在臨時辦公室最深的陰影裡,一雙眼睛神經質地盯著門外,一有風吹草動便會神經質地抖一下。羅建民靠在她身側,雙手抱著半瓶渾濁的黃水,喉嚨深處不時發出極輕的、因為乾渴而產生的囓合聲。
林澈平躺在行軍床上,右手臂被厚實的紗布固定得動彈不得。少年此時正閉著眼,額頭上沁著一層因為身體超高速適應而引發的細密汗珠,呼吸雖然急促,但垂在身側的左手卻死死攥著,沒讓自己發出一聲呻吟。
秦泊舟坐在一旁的辦公椅上,西裝外套已經重新穿回身上,金絲邊眼鏡在昏暗的日光燈管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他正用一塊乾淨的紗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急救箱的外殼,神色平靜得像是在進行一場例行的學術沙龍。
「前半夜的守夜,我來。」
周烈站在收銀台後方,一隻手提著角鐵,鷹一樣的視線在羅建民夫妻和林澈身上掃了一圈,隨後落在推門進來的裴晞身上。他的嗓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沙啞。
裴晞將衝鋒衣的領口再次往上拉了拉,清冷的眼睛看著周烈,簡短地應了一聲:「好。」
下午翻進空中連廊時那種深入骨髓的冰涼已經褪去,但此時,她的左手掌心卻隱隱發癢。那道在第一天便徹底癒合的五公分傷口,此刻在新肉的皮下組織深處,正傳來一陣陣若有似無的微弱痙攣。
不是因為受傷。
而是因為,她的身體在用這種近乎自殘的生理信號,提醒她大腦中某個被刻意壓制的神經元——這座城市在變得越來越冷。
【當前氣溫:攝氏九度。氣溫每小時遞降零點五度。環境威脅等級提升。】
視野中央,淡藍色的螢幕毫無預警地亮起了一行冰冷的系統提示。
裴晞沒有理會這行字。她走到據點最深處的超市發貨台旁,卸下背包,將白天從診所找回來的幾盒抗生素和兩瓶乾淨的純淨水整齊地碼在桌上。
她沒有坐下休息,而是從衝鋒衣的口袋裡摸出那本磨損的防水筆記本,指尖在最新一頁的那個黑色「?」上輕輕點了點。
從最初的暗紅像素,到昨晚的殘缺錯碼,再到此刻這個清晰的「左」字。
不論這個訊號的源頭是系統本身的嚴重故障,還是某種不為人知的外部干預,有一點是已經被實戰驗證的——它的提示,精準得像是一把切開清洗規則的解剖刀。
對方在利用這套冷酷規則的漏洞,強行在她的終端上留下一條生路。
但為什麼?
天底下從來沒有免費的救援,在泥石流被埋的那天,她就明白,任何生存籌碼的背後,都標註著對等的代價。
裴晞將水性筆在指尖轉了半圈,隨後將本子收回內側口袋。此時超市天花板上方的那枚工業監控鏡頭正發出機械旋轉聲,正朝著東側的盲區緩緩挪動。
距離它的下一輪巡航週期,還有十八秒。
裴晞眼神一沉,身形未動,右手卻已經反手握住了包裡的多功能剪刀。她轉過頭,看著正在整理急救箱的秦泊舟,聲音清冷、沒有一絲起伏:「我去後方的維修通道檢查一下氣味隔絕帶,薄荷膏的揮發速度比預期快,入夜後的畜生會順著風摸上來。」
秦泊舟擦拭箱子的手頓了一下,隨後抬起頭,隔著金絲邊眼鏡對裴晞露出一抹標誌性的溫和微笑:「裴小姐的謹慎確實是我們這個團隊的幸運。需要我陪妳一起去嗎?維修通道那邊似乎沒有應急光源,心理學上,一個人在極端黑暗封閉的空間裡,恐懼感會被放大三倍。」
「不用。」裴晞拒絕得乾脆俐落,轉身便走進了超市後方幽暗的員工通道。
她不需要心理醫生的關懷,更不需要他的陪伴。
商場後方的維修通道是一條長達八十公尺、由混凝土和生鏽鐵皮構築的狹窄夾縫。這裡常年見不到陽光,地表堆滿了受潮發霉的紙箱與報廢的變壓器結構。空氣裡充斥著一股刺鼻的化學霉變氣味,反倒將街道上的腐肉惡臭遮掩了大半。
裴晞弓著腰,登山鞋在粗糙的地面上沒有帶起一絲雜音。她沿著監控鏡頭的絕對死角一路深入,直到來到了通道最深處、一扇通往商場後方偏僻巷道的逃生鐵門前。
鐵門的鎖已經鏽死,唯有最下方被暴力撬開了一道一指寬的縫隙,冷冽的夜風順著縫隙灌進來,發出如同骨碌碌的摩擦聲。
裴晞半跪在地上,沒有立刻用手去拿。她敏銳地察覺到,就在那道僅容一掌通過的鐵門縫隙裡,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此時竟然突兀地躺著一個漆黑的、帶著明顯軍工防護質感的戰術補給袋。
她沒有立刻相信這憑空出現的物資。
裴晞的右手反過來,多功能剪刀在指尖一轉,尖銳的刃口已經抵在了那隻戰術補給袋的側方拉鏈上。
手腕用力,挑開。
袋子在月光下緩緩裂開一條口子,裡面的內容物赫然呈現在裴晞那雙清冷的眼睛裡。
一盒未拆封的、規格為500mg的強力阿莫西林抗生素;一支外殼帶著輕微擦傷、但電量指示燈依然滿格的戰術防爆手電筒;三包真空壓縮餅乾;以及一卷泛著微白、絕對乾淨的醫用彈性繃帶。
每一件東西,都精準得像是直接從她大腦的「短缺清單」裡複印出來的一樣。
林澈正需要抗生素來壓制發高燒;據點的動能手電筒蓄電量即將見底;而她們的飲水和食物配額,在今天上午剛剛被強行下調。
裴晞的呼吸在衝鋒衣的領口內徹底停滯。
她冷靜地檢查了袋子的材質,摸上去是粗糙的高密度防水牛津布。接著,她翻開標籤,發現上面空無一物,所有的生產批號和來源資訊都被抹除得乾乾淨淨,甚至連標籤最邊緣的防偽條碼都有被抓撓、破壞的痕跡。
這不是普通巧合。她強烈懷疑有某種外部力量或系統異常在試圖引導她。
裴晞在筆記本的全新一頁上,將這些異常現象與昨晚的殘缺錯碼、此刻的選路,全部串聯起來,建立了一條嚴密的時間線。她無法判定這背後到底是生路還是死局,但她必須記錄,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到來的變數。
裴晞將剪刀收回口袋,沒有立刻驚動任何人,她只從中拿出了那盒強力阿莫西林、壓縮餅乾與彈性繃帶塞進包裡,將空袋子留在原處。這才是她最克制的處理方式。
與此同時,在那個重合疊加、永遠在毀滅與重置中輪迴的0號位面深處。
高架橋殘骸的下方,一輛扭曲變形的廢棄地鐵車廂內,空氣中泛著碎裂的白噪音。
「咳……咳咳……」
謝臨靠在車廂最深處的斷裂座椅上,整個人陷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他的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從腕骨到指尖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神經傳導已經徹底斷絕,垂在那裡像是一塊毫無生氣的死肉。
他身上的黑色戰術外套已經破爛不堪,右肩的布料被生生撕開,露出的肩頭上佈滿了被空間碎屑割開的、翻著焦黑皮肉的血痕。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沿著他凌厲的喉結和鎖骨線條一路下滑,沒入那破損得看不出原貌的衣領裡。
因為強行用身體承受了灰城系統的第二次反噬,他那覆蓋著無數新舊疤痕的胸膛此時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口呼吸都扯動著肺部,帶出暗紅色的血跡,順著他的嘴角滴滴答答地落在破爛的制服上。
但他那隻唯一能動的右手,卻依舊死死地撐在一台從廢墟裡挖出來的、外殼乾的設計局老舊終端螢幕前。
他的手臂肌肉因為極限的超負荷而劇烈地痙攣著,青筋在沾滿灰塵的小臂上繃起,宛如一條條猙獰的游蛇。後門權限被反噬程序狠狠咬掉了一截,他的視線一片模糊,卻硬是強撐著維持住了最後的監控畫面。
螢幕的微光將他那張毫無血色、卻依舊冷峻的臉映得一片慘白。
「還挺警覺……連標籤都要檢查……」
謝臨看著終端畫面上、那個正半跪在維修通道深處仔細翻看補給袋的黑衣女子,薄唇微微勾起,低啞地笑了一聲。那嗓音沙啞、破碎,帶著一抹在死亡熔爐裡淬煉出來的黑色幽默。
「看來,她已經開始懷疑補給的來源了……」
灰城系統的底層代碼中本就設定了隨機的低級補給點,那是第六天或更晚才會開啟的既有資源。他不能憑空造物,只是利用自己那串殘破的後門權限,硬生生修改了系統資源的投放座標與參數,將它提前投放,並偏移到了裴晞必經的維修通道後門。
而這小小的干預,代價就是他的左手神經徹底失靈,吐血不止。
「裴晞……秦泊舟那個人,已經開始注意妳了。」謝臨盯著畫面上那個轉身走回陰影的背影,右手有些無力地垂下,對著虛無的螢幕用極輕的氣音吐出四個字,「別死太快。」
車廂劇烈晃動,而他的意識,只能在痛苦中死死維持。
而此時,灰城商場,超市據點內。
裴晞提著背包,面無表情地推開了臨時辦公室的鐵門。大廳裡的日光燈管依舊發出不穩定的嗡鳴聲。
羅建民夫妻有些驚恐地看著她,而林澈則有些虛弱地抬起頭,喊了一聲:「姐……」
「在藥房櫃檯下找到的,漏網的補給袋。」
裴晞將包卸下,面不改色地將那盒強力阿莫西林、三包壓縮餅乾和彈性繃帶扔在收銀台上,隨後將背包重新拉好。她的語氣平靜、冷硬,沒有對任何人解釋那隻袋子的軍工材質,更沒有提起那串被強行用指甲抓撓掉的標籤條碼。
周烈走上前,鷹一樣的視線在抗生素盒子上掃了一圈,隨後看著裴晞,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卻沒有多問。
秦泊舟此時正將急救箱重新鎖好。他轉過身,金絲邊眼鏡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冷芒。他的視線在收銀台上那盒全新的抗生素上停留了片刻,隨後抬起頭,對著裴晞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藥房櫃檯下方?那裡昨天我們似乎沒有翻得太細。裴小姐的觀察力,總能找到我們錯過的東西。」
他的試探依舊收斂,維持著溫和心理醫師特有的讚許。
但裴晞注意到,他背在身後的那隻右手,此時正隔著西裝衣袖,在大拇指的有規律摩挲下,將右手腕內側的衣料反覆揉捏。
那動作,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異樣的不自然。
裴晞沒有理會他的誇獎。她走到行軍床旁,單手將一盒抗生素拆開,倒出兩顆膠囊,面無表情地塞進了林澈的手裡。
她沒有多做情緒結論。她只是在內側口袋裡,用指尖死死頂住那本記錄著時間線的防水筆記本,暗中觀察著秦泊舟的每一個反應,靜靜等待著下一個样本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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