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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本07》第八章 少年也在癒合
【第四天,16:10。】
【當前人數:52。】

從商場西側空中連廊折返的路上,風裡的腥味似乎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午後高熱下、從瀝青與混凝土縫隙裡蒸騰而來的死寂。

背包的重量壓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這一次的外出搜集,雖然因為羅建民夫妻的插曲耽誤了些時間,但在周烈實戰經驗與裴晞的氣味隔絕掩護下,他們最終在兩條街外的社區診所殘骸裡,翻出了一袋未受潮的真空包裝葡萄糖液、三盒消炎頭孢,以及兩瓶乾淨的純淨水。

物資不算多,但在下調了據點定量配額後,至少能讓這支臨時裂解又重新拼湊在一起的五人小隊,在商場裡再延續兩天。

周烈走在最前面,手裡的角鐵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拖曳出微弱的金屬摩擦聲。

他的作戰靴在路過一輛燒成空殼的休旅車時停了下來。

「等等,」周烈突然壓低聲音,一隻手迅速往後打了個警戒的手勢,「有動靜。後面跟上來兩隻。白天的畜生動作慢,但這兩隻的步子不太對,像是聞到味了。」

裴晞和秦泊舟同時將身體壓進休旅車車身的陰影裡。

裴晞將衝鋒衣的拉鏈再次往上拉了拉,藏在內側口袋裡的防水筆記本此時正死死抵著長久緊繃的肋骨。她的雙眼透過休旅車破碎的車窗,冷靜地投向斜後方的街道。

兩百公尺外,確實有兩隻喪屍正神經質地聳動著鼻子,僵硬的腳步在盲道上踩踏出不規則的頻率,正一點點朝著商場的方向挪動。

白天的陽光有些刺眼,空氣裡的化學洗潔精與薄荷膏味在烈日暴曬下開始加速揮發,這意味著他們身上的氣味隔絕防護正在失效。

「不要硬拚,」裴晞的聲音在衝鋒衣的領口內顯得有些乾澀、低沉,「這裡距離商場二樓的連廊入口只剩不到五十公尺。直接翻進去,回據點利用一樓的廢墟結構卡位。」

「聽妳的。」周烈低低地啐了一口,身形一矮,像一頭敏捷的灰狼,幾個起落便順著商場外牆垂落的排水管攀爬了上去,右手一撐,直接翻進了二樓空中連廊的破碎缺口。

秦泊舟隨後跟上。他的西裝外套依然整齊地收在肩上,雪白的襯衫上沾了幾點乾枯的泥漬,落地時金絲邊眼鏡在日光下閃過一道無機質的光芒,動作依舊維持著心理醫師特有的體面與克制。

裴晞最後一個落地。

當她的登山鞋踩上二樓超市入口的水泥地面時,據點內卻沒有迎來預期中的安靜。

空氣裡,有一股新鮮的、濃郁的血腥味。

「小澈!」

周烈的嗓音陡然拔高,前軍人老練的行伍之氣在一瞬間化作了實質的壓迫感。他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般衝進了超市入口深處的臨時辦公室。

裴晞的瞳孔驟然緊縮。
她的右手在口袋裡死死握緊了那把多功能剪刀,步伐極快卻沒有發出一絲雜音,直接閃身進了辦公室。

只見臨時辦公室的地上散落著幾塊斷裂的木板。林澈半跪在一處倒塌的貨架旁,整個人臉色慘白,額頭上沁出了密密的冷汗。他的右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藍白相間的高中生制服袖子已經被生生撕裂,露出了裡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那是一道長達十公分的撕裂傷。

「怎麼回事?」周烈幾步跨到少年身邊,鷹一樣的視線在林澈的傷口上掃過,眼神裡浮起了一絲狂暴的戾氣,「我走之前不是讓你看好據點嗎?一樓的防線塌了?」

「不、不是……」林澈疼得聲音都在發抖,十七歲的少年牙關死死咬著嘴唇,額頭佈滿冷汗,卻拼命保留著一點少年硬撐的底線,「剛剛……剛剛有一隻落單的,從天花板的通風管道裡掉下來了。我想把它砸死……結果被貨架的廢鐵片給掛到了。」

少年的手指死死摳著地面,高中生制服的衣角被他抓得變了形。

躲在辦公室角落裡的羅建民夫妻,此時正有些驚恐地看著林澈。何芳的身體縮在丈夫背後,聲音酸澀、帶著掩飾不住的防備與小丑般的慌亂:「周烈……這不關我們的事啊!是這孩子自己去搬貨架的……我們可沒碰他……」

「閉嘴。」周烈冷冷地回了兩個字,那雙歷經生死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驚得何芳把後半句話生生吞了回去。

「我來吧。」秦泊舟此時將急救箱放在桌上,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和、明理的面孔。他挽起襯衫的袖口,露出乾淨的手腕,從箱子裡摸出生理食鹽水和碘伏,轉過頭看向裴晞。

「裴小姐,妳有志工急救經驗,麻煩妳過來幫我執止血鉗。林澈這孩子的傷口太深了,可能傷到了肌肉,需要立刻清創。」

他的語氣平穩、溫柔,完美得像是一份印在教科書上的醫學報告。

「好。」裴晞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她沒有拒絕,在極端高壓的位面環境中,專業的合作是唯一能提高存活率的方法。

然而,當裴晞半跪在林澈身側,藉著擦拭污血的動作俯下身時,她的瞳孔在衝鋒衣的陰影下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她的手,在半空中生生停滯了半秒。

在翻開的深重血肉深處,在被血污遮掩的微白骨骼邊緣,竟然有著無數細小的、淡粉紅色的肉芽正在以一種違背生理常識的速度,異常地收縮、蠕動。

傷口的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合攏。

裴晞大腦中的神經元在這一瞬間彷彿被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了一下。

她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沒有留出一毫秒給自己震驚。她猛地沉下肩膀,用自己單薄卻挺拔的脊背,以一種近乎絕對的角度,生生將身後的秦泊舟以及天花板上可能存在的監控鏡頭視線死死擋住。

同類。
這個手腕上紮著校服死結的十七歲高中生林澈,和她一樣。

林澈此時也抬起頭。少年的眼底盛滿了極度的驚恐。他死死盯著裴晞,一隻右手反過來,極其隱蔽地、死死地抓住了裴晞那隻纏滿粗糙繃帶的左手袖口。

少年的指尖在劇烈發抖,聲音壓得極低,極怕被身旁的人聽見:「姐……求妳……別說。別讓他們看到……」

那眼神裡寫滿了害怕被當作怪物的孤立感。

裴晞看著他的眼睛。
在兩年前的那場泥石流裡,她的整支救援隊也是這樣死在她眼前的。當時那些隊友看她的最後一眼,同樣盛滿了對未知的絕望。

她 know 隱瞞不代表安全,她答應保密,不是因為溫情氾濫,而是因為她深知暴露異常沒有好處,也因為她在林澈眼裡看見了同樣被隔絕的孤立。灰城裡被投放進來的人,可能不只有她一個異常者。背後一定有人在觀察,但她還不能確定完整的真相。

「周烈,去把外面的防火門鎖死。」裴晞突然轉過頭,她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下達一份毫無感情的戰術命令,「剛剛後面跟上來的那兩隻畜生快到連廊了,血腥味飄出去,今晚所有人都會死。要活,就去封窗。」

周烈愣了一下,鷹一樣的視線在裴晞和林澈之間轉了個來回,最後落在林澈那隻死死抓著裴晞袖口的手上。他沒有多問,戰術直覺讓他選擇配合。

「知道了,老子去守著門。」周烈提起角鐵,大步流星地退出了辦公室。

「建民,何女士,你們去一樓把超市收銀台那些紙箱搬上來,把辦公室的窗戶全部封死。」裴晞一邊用止血鉗死死夾住紗布,藉著大片血污在傷口上塗抹,一邊冷冷地刺向角落裡的中年夫妻,「現在不搬,等集群上來,誰都走不了。」

何芳的身體抖了動,看著裴晞那雙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清冷眼睛,到嘴邊的抱怨生生嚥了回去,連忙拉著丈夫朝外跑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裴晞、林澈,以及正在翻找手術線的秦泊舟。

裴晞手上的動作極快。她沒有給傷口深處那些異樣肉芽一秒鐘暴露的時間。她利用紗布、生理食鹽水和林澈流出的鮮血,在秦泊舟走過來的片刻空檔裡,進行了粗暴而厚實的加壓包紮。

一圈、又一圈。

「林澈,忍著。」她低聲警告。

棉布纖維與正在瘋狂收縮的皮肉劇烈摩擦,那種雙重校正的劇痛讓林澈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但他死死咬著嘴唇,硬是沒讓聲音溢出辦公室。

當秦泊舟拿著一卷醫用羊腸線轉過身來時,林澈的右手臂已經被包裹得像是一根臃腫的白色柱子,再也看不出一絲皮肉的線條。

裴晞神色自若地將繃帶的末端打了個死結,順手將少年手腕上那個【11】的校服袖口拉低,重新死死遮住。

「林澈的傷口還需要觀察,今晚最好不要讓他守夜。」秦泊舟走到桌邊,一邊將清創工具收回急急箱,一邊溫和地開口,只是那雙隱藏在金絲邊眼鏡後的視線在那圈厚紗布上停了片刻,停得比一個普通醫生該有的時間稍久。

他注意到了包紮的速度過快,那層厚紗布也顯得過於嚴實,甚至隱隱帶著某種欲蓋彌彰的緊繃。

「這是基礎急救。」裴晞站起身,不著痕跡地將沾著血跡的多功能剪刀收回衝鋒衣的口袋裡。

秦泊舟沒有戳破,只是轉過身,大拇指下意識地隔著西裝衣袖,緩慢而有規律地摩挲了一下右手腕內部。

裴晞在黑暗中看著他的背影。那動作太穩、太規律,透著一種與這間發霉辦公室截然不同的異樣。

她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將衝鋒衣的衣袖緩緩拉下,將那個不自然的手勢和林澈手臂上的厚紗布一起,無聲地記進了筆記本的下一頁。

這座城市裡藏著的祕密,正在變得越來越稠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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