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將至。
灰城的天空積壓著一層鉛汞般的重雲,黏稠的濕氣夾雜著作嘔的腐爛氣味,在狹窄的巷道間瘋狂拉鋸。
裴晞靠在一面破敗的磚牆後,急促地喘息。她的體溫高得嚇人,那是身體在強行適應地下排水系統潮濕霉變環境後帶來的代價。每一次呼吸,氣管都像被砂紙狠狠挫過,但隨之而來的,是肺部逐漸適應了這種低氧且充斥著微量毒素的氣體。
她抬起手,用衣袖狠狠擦掉鼻腔內滲出的微量血跡。
在她身側,周烈整個人陷在陰影裡,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老兵的左側胸腔塌陷了一塊,斷裂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時都無情地刺戳著內臟,每一次微弱的咳嗽,嘴角都會溢出暗紅的血沫。他緊緊握著那把已經沒有幾發子彈的制式手槍,眼神依舊像一頭受傷的孤狼,死死盯著來時的路。
而林澈,正蜷縮在角落裡。
十七歲的少年,此時雙手神經質地揪著自己的衣角,肩膀劇烈抖動。他小臂上的傷口在包紮的繃帶下隱約透出暗紅,那是因為癒合速度過快,新生的肉芽與破裂的微血管在極端壓力下不斷撕扯滲血。
「姐……」林澈的聲音帶著壓抑到極點的哭腔,極輕,極抖,「我聽到了。它們……它們就在後面。轉角,好多……」
「閉嘴,調整呼吸。」裴晞的聲音冷得像一柄剛凝結的冰刀,沒有一絲波動。她一隻手按在林澈的肩膀上,指尖用力,硬生生將少年即將失控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一邊用耳朵分辨著空氣中高頻的、細微的沙沙聲——那是追獵型喪屍在水泥地面上高速爬行時,利爪與地面摩擦的訊號——一邊迅速在腦海中勾勒周邊的地形。
這裡是一處死胡同,唯一的出口被一棟坍塌的半截建築擋住,上方只剩下一條勉強容一人通過的廢棄鋼架天橋。
「秦泊舟呢?」周烈沙啞地開口,聲音像是兩塊砂石在磨礪。
「走散了。」裴晞冷靜地回答。
秦泊舟在那波突如其來的遭遇戰中,像是早就知道退路一樣,精準地退入另一條安全通道,和他們隔開了。裴晞記得很清楚,秦泊舟在轉身退入安全通道時,身上的防護服甚至沒有沾上一點灰塵。
那個人,選路的方向完美得像是一張提前畫好的地圖。
「吼——!」
一聲刺耳的暴虐咆哮陡然撕裂了黏稠的空氣。
轉角處,一道高大畸形的身影猛地竄出。那是追獵型喪屍,它的四肢被拉長得近乎詭異,蒼白的皮膚下是青黑色的血管暴突,雙眼早已退化成兩道血淋淋的肉縫,但它的嗅覺與聽覺敏銳得令人髮指。
它停在巷口,巨大的頭顱微微聳動。
空氣中,林澈手臂上因為癒合異常而不斷滲出的新鮮血腥味,在暴雨前的低氣壓中如同黑夜中的探照燈,無處可藏。
「該死,這畜生聞到味了!」周烈啐了一口血沫,撐著牆壁試圖站起來,但左側肋骨的重傷讓他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追獵型的頭顱猛地鎖定了眾人的方向。緊接著,在它的身後,兩隻、三隻……灰暗的巷道深處,無數雙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血腥味引來了集群。
「姐。」
林澈突然站了起來。
他的眼神不再像剛才那樣驚恐失控,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透明的平靜。新生的肉芽在小臂上瘋狂蠕動,那種異類的、不屬於正常人類的自癒波動,在此刻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裴晞瞳孔微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坐下。」
「姐,跑不掉了。它的目標是我。」林澈轉過頭,看著裴晞。那張還帶著一絲稚氣的臉上,硬生生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邊角已經磨損的學生證,強行塞進了裴晞滿是冷汗與灰塵的掌心。
「姐,妳出去。出去以後……別讓他們再抓人進來。」林澈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曖昧,沒有黏膩的依戀,只有一種對這座瘋狂城市最純粹的恨,和對眼前這個唯一保護過他的姐姐般存在的信任。
裴晞死死捏著那張學生證,指尖用力到發白,塑膠邊緣硬生生刺進了她的掌心。
她看著林澈。
在這一瞬間,眼前的少年與她記憶中那支失去的救援隊重疊在了一起。那些人在面臨塌方和泥石流時,也是用這種眼神看著她,把她推向唯一安全的岩縫。
理智在瘋狂咆哮:帶上他,兩個人都死。
現在的她全身發燒,肌肉酸痛,連抬起消防斧都極其吃力;周烈重傷,根本不具備突圍能力。如果林澈不走,這條死胡同就是他們三個的墓地。
「走啊!」林澈猛地推了裴晞一把。
隨後,他轉身,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那條剛癒合了一半的傷口上。鮮血瞬間如泉湧般噴濺而出,濃烈的血腥味在巷道內呈幾何級數炸裂。
「畜生!老子在這裡!來啊!」
少年一邊歇斯底里地大喊,一邊撿起地上的半塊磚頭,狠狠砸向最前方的那隻追獵型。
「吼——!」
血腥味與高頻的挑釁聲徹底激怒了喪屍群。那隻領頭的追獵型四肢在地上一蹬,速度快成了一道殘影,瘋狂地朝著林澈衝去的方向撲了過去。林澈一邊大喊,一邊靈巧地朝著死胡同相反的方向——那條通往廢棄地下商場的塌陷通道跑去。
那裡是死路,但他成功地將所有喪屍的注意力,從這面天橋鋼架下吸引了過去。
「走。」周烈一隻手搭在裴晞的肩上,老兵的手指在劇烈顫抖,但力道大得驚人,「丫頭,別回頭。回頭看,就都白死了。」
裴晞沒有說話。
她將那張學生證狠狠塞進了口袋最深處,貼著那枚冰冷的數據儲存器。
她轉身,動作沒有絲毫遲疑,精準、冷酷、迅速。她單手撐住生鏽的鋼架,一使勁,帶著滿身的滾燙與發燒帶來的虛弱,翻上了通往天橋上方的唯一生路。
身後,地下通道的方向傳來少年最後的一聲慘烈叫喊,隨後,便是重物落地、血肉被撕裂,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與悶響。
那聲音在空曠的巷道裡激起微弱的回音,隨後被第一滴砸落下來的暴雨聲徹底淹沒。
裴晞爬上天橋,腳步沒有一秒的停頓。她的指尖掐進了掌心,先前被林澈學生證刺破的傷口處,鮮血混合著泥水往下滴落。
她的身體在瘋狂地發熱,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痛苦,但她的眼神卻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悲傷被死死壓在最深處,轉化成一種幾乎凝固的鐵鏽味。
她沒回頭。
因為她知道,回頭看,會死。而她,必須活著把這筆帳,原封不動地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