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14:20。】
【當前人數:39。】
【07所在小隊存活成員:4。】
熱蒸汽將整條廢棄管網薰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蒸籠。硫化氫的惡臭與翻湧的熱浪混在一起,黏稠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姐……我拉不動了……」林澈雙手死死拽著周烈的武裝帶,少年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與血跡,半個身子泡在滾燙的污水中,哭聲被淹沒在周烈沉重的喘息裡。
「拉上去。」
裴晞反手扣住抽水泵站鐵梯的邊緣,手掌被生鏽的鐵皮割開一道口子,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三十九度六的高熱讓她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利刃剜肉般的尖銳刺痛。低氧、高溫、劇毒氣體,這條管道裡的每一種惡劣因素都在瘋狂地侵蝕著她的肉體。
但她的神智卻在劇痛中被刮洗得異常清醒。視網膜邊緣的重影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敏銳——她能聽見上方風道的氣流流向,能聞出熱蒸汽裡最細微的腐屍腥氣。
身體在痛苦中一寸寸地磨損,也在一寸寸地強行適應。
「林澈,踩著我的肩膀,把周叔往上掀。」裴晞半跪在污水裡,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頂起周烈的膝蓋。
「一、二……上!」
林澈發狠地扣住周烈的肩背,和裴晞一起把人往上送。兩人合力,終於在後方水道傳來密集的爪撓聲前,將昏迷的周烈推上了泵站二樓的維修平台。裴晞緊隨其後,撐著鐵欄杆翻了上去,整個人脫力地半跪在乾燥的鐵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秦泊舟是最先上來的。他拉了拉自己的衣領,用隨身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掉金絲邊眼鏡上的水汽,低頭看著下方被熱蒸汽填滿的水道,神色溫和得像是在看著一池溫泉。
「追獵型集群的速度比模型預估的快了十七分鐘。」秦泊舟將眼鏡重新戴上,轉身看向裴晞,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關切,「裴小姐,你的身體已經在崩潰邊緣了。如果我是你,會選擇在這裡放下周先生。在資源耗盡前,個體的盲目堅持往往會加速整體的淘汰。」
裴晞抬起眼,長著倒刺的濕透劉海貼在額頭上,那雙被高熱燒得有些發紅的眼眸死死釘住秦泊舟。
「淘汰?」裴晞扯了扯乾裂的嘴唇,聲音低啞得像粗砂磨過鐵皮,「秦醫師,這地方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你嘴裡的『模型』和『淘汰』,又是誰給你的標準?」
秦泊舟迎著她的目光,鏡片後的眼神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像個循循善誘的老師:「這是災難心理學的宏觀統計,裴小姐。我們既然進了這場『末日受訓』,就該學會接受規則的冷酷。」
「受訓者……」裴晞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她沒有繼續和秦泊舟爭辯。她撐著膝蓋站起身,衝鋒衣口袋裡那本防水筆記本隔著衣物傳來生硬的觸感。那上面,記著秦泊舟這一路上所有精準到不正常的選路點。
這個男人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所有怪物的動向,知道每一扇門的密碼,甚至知道環境什麼時候會變異。
他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受試者。他是背後這套規則的觀察者或旁觀者,背後必然站著一個更龐大的勢力。
「姐,你看那邊……」林澈驚恐的聲音在泵站深處響起。
裴晞順著林澈手電筒的光束看過去。
維修平台的盡頭,不是泵站的控制室,而是一扇與周圍混凝土結構格格不入的銀灰色金屬防爆門。門上沒有鐵鏽,沒有髒污,中央嵌著一塊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電子顯示螢幕。
螢幕上方,有一行凹刻的特殊編號:【位面觀測點-09】。
大門此時半開著,裡面透出一種死寂的、屬於現代文明的日光燈微光。
裴晞的眉心猛地一跳。灰城已經腐爛了七天,到處都是廢墟與屍體,可這裡卻乾淨得像是一間剛做完手術的無菌實驗室。
「周叔留給林澈看著,別動他。」裴晞低聲吩咐了一句,反手拔出腰間的軍刀,邁開步子朝著那扇大門走去。
秦泊舟看著她的背影,眼底那抹黏稠而專注的審視愈發濃重,但他沒有阻止,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走進大門,是一間寬敞的地下監控室。
幾十面巨大的液晶螢幕掛滿了整面牆壁,其中大半已經黑屏,但剩下的十幾面螢幕上,正清晰地播放著灰城各個街區的即時畫面。裴晞甚至在其中一面螢幕上,看到了他們前幾天待過的那家便利商店倉庫。
螢幕邊緣閃爍著淡綠色的數據流,將畫面中每一隻喪屍、每一名活人的動作,全部拆解成冰冷的座標與符號。
「這是……監控?」林澈在門口探出頭,聲音顫抖得不成人樣,「我們一路上……都被人看著?」
裴晞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監控台中央,那裡擺放著幾台亮著的終端機,一條條標註著紅色的紀錄正不斷向上滾動。
她走過去,發燙的手指在生硬的鍵盤上敲擊了一下。
一條被封存的歷史影像紀錄跳了出來。
影像的畫面很清晰。那是一間純白色的封閉房間,中央擺放著幾具如同蠶繭般的銀白色隔離艙。影像裡的人,裴晞無比熟悉。
那是前天清晨偷偷離隊的羅建民和何芳。
這對中年夫妻此時正躺在隔離艙裡,無數根透明的導管刺穿了他們的皮膚,裡面流動著一種詭異的、淡藍色的螢光液體。他們沒有掙扎,臉上的表情麻木而空洞,像是一具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
螢幕右側,冰冷的系統提示逐行彈出:
【受試者編號:34,羅建民。】
【受試者編號:35,何芳。】
【適應模式評估:不合格。】
【潛力誘發失敗,判定為低價值生命能量。】
【淘汰程序啟動——生命能量回收開始。】
畫面中,隨著「回收」兩個字彈出,那淡藍色的螢光液體開始瘋狂地從他們的體內倒流回隔離艙的底座。羅建民和何芳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緊緊貼在骨骼上,最後,螢幕上代表他們生命體徵的電波圖,徹底變成了一條直線。
沒有死亡通知,沒有末日培訓的結業。
他們就像是兩塊被榨乾了汁水的甘蔗渣,被高效、冷酷、毫無情緒波動地清理乾淨。
【生命能量回收完成。】
【回收價值:低。資產歸檔。】
監控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澈整個人癱軟在地上,手電筒掉在鐵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少年死死捂著自己的嘴,眼淚瘋狂地湧出來,卻連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
那不是培訓。
這地方不是什麼末日訓練場,這是一座精密的、披著文明外皮的屠宰場。
他們這些被憑空投放到這個位面的人,根本不是什麼「受訓者」,而是被圈養起來、等待著被評估和收割的畜生。
裴晞站在終端機前,大腦因高熱而帶來的刺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那些冰冷的文字、羅建民死亡時乾癟的臉,與她記憶中那場真實災難裡、隊友們死在碎石下的畫面,瘋狂地交疊在一起。
憤怒,像是一頭被關了很久的野獸,終於撕開了她死死壓制的情感防線。
但她的臉上沒有眼淚,也沒有尖叫。
她只是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將手心滲出的鮮血抹在衝鋒衣的下擺上。那雙發紅的眼眸裡,原本為了「活下去」而凝聚的求生底色,在一寸寸地褪去,最終凝聚成了一股比寒冰還要刺骨的、不加掩飾的殺意。
她轉過身,看向一直安靜站在門口的秦泊舟。
秦泊舟迎著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鏡片後的神色依舊溫和、優雅,甚至帶著幾分讚許:「看來,裴小姐已經找到答案了。這就是這套規則的真相,殘酷,但絕對理性。」
裴晞握緊了手中的軍刀,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脆響。
「秦醫師,」裴晞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冷得讓人通體發涼,「這筆帳,我記下了。」
秦泊舟推了推眼鏡,語氣充滿了學術式的冷漠:「裴小姐,憤怒是低效的情緒。你應該慶幸,你的評級至今仍是A+。只要你表現得足夠好,這套流程暫時就不會把你列入回收名單。」
裴晞沒有再回應他。她轉過身,反手從終端機的側面板上,生生扯下了一枚亮著微光的數據儲存器。
那是這間監控室裡唯一的備份模組。
她將儲存器塞進衝鋒衣最內側的口袋,和那本沾了血的筆記本靠在一起。
「林澈,站起來。」裴晞走到癱軟的少年身邊,一隻手揪住他的後領,生生將他提了起來,「把淚擦乾,把刀拿穩。現在,我們要去算帳了。」
少年看著裴晞那雙沒有絲毫溫度的眼睛,眼底的恐懼竟然奇蹟般地被一股冰冷的決心壓了下去。他狠咬著牙,用力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
遠在另一個維度,0號位面的最深處。
「隆隆——」
整座廢墟城市的重置程序已經進入了尾聲。崩塌的高架橋、碎裂的混凝土塊正按照某種不可逆的軌跡回到原位。
而在這場毀滅性的洪流中央,謝臨靠在一根斷裂的立柱旁,身上那件破爛的灰色外衣幾乎被鮮血浸透。第30次死亡的代價正在瘋狂地磨損著他的靈魂,系統的反噬如同無數根鋼針,死死釘在他的神經節點上。
他的左手臂無力地垂在污水裡,甚至連左半邊身子都開始出現大面積的麻木。
核心權限被削去了七成,底層聲音通道徹底進入了死鎖狀態。
「哈……」謝臨偏過頭,吐出一口帶著暗色碎屑的血沫,有些疲憊地扯了扯嘴角。
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唯有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右手掌心裡那一塊碎裂的終端螢幕。
螢幕上,灰城頻道的雪花點幾乎要將畫面完全覆蓋。但在那片刺眼的雜訊背後,代表「07」的綠點突然在監控點的位置停了下來,隨後,原本平穩的數據流泛起了一陣暴戾的暗紅色。
謝臨看著那抹暗紅色,黑眸裡忽然閃過了一抹極輕的笑意。
「看見了啊……」
他沙啞地低語,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微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看見了……就對了。」
他用右手撐著地面,拖著毫無知覺的左半邊身體,硬是一寸寸地將自己從即將合攏的混凝土裂縫裡挪了出來。濕透的破布貼在他繃緊的背脊上,勾勒出一種歷經劫難後的冷硬輪廓。
他被困在這裡死過30次,他見過太多人在看清真相的瞬間崩潰、放棄,最終變成實驗室裡的養分。
但他知道,裴晞不會。
「丫頭,底層通道封了,接下來的幾天……我連句『別睡』都沒辦法提醒你了。」謝臨將殘破的終端死死護在懷裡,任由新一輪的砂石將他逐漸掩埋,「別死太快……老子還等著看你……把這鬼地方掀了呢。」
碎石沒頂,0號位面再次陷入重置的死寂。
灰城,地下監控室。
【警告:環境污染指數超標。】
【追獵型集群已進入觀測點外圍防線。】
【距離接觸時間:一分鐘。】
刺耳的紅色警報在監控室上方瘋狂地閃爍起來。
大門外的水流聲陡然變急,伴隨著熱蒸汽的翻湧,無數尖銳的爪撓聲已經爬上了泵站二樓的維修平台。
林澈一把背起昏迷的周烈,將短刀橫在胸前。秦泊舟則安靜地退到監控室的另一個出口旁,微微側身,像是在邀請她先走。
「裴小姐,流程不會停下,怪物也不會。我們該走了。」
裴晞死死按著衝鋒衣口袋裡的數據儲存器。她轉過頭,看著最後一面螢幕上、正朝著這裡瘋狂湧來的追獵型集群,眼底的寒芒在紅色警報的映照下,冷得驚人。
「走。」
她吐出一個字,握緊手中的軍刀,第一個衝進了另一側幽暗的未知管道。
這不是結束,這是仇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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