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的緩衝空間內，寂靜無聲。

這裡沒有灰城黏稠的毒霧，沒有作嘔的腐爛氣味，也沒有無處不在的喪屍低吼。四周是近乎虛無的白色牆壁，不見任何縫隙與光源，卻散發著刺眼、均勻的冰冷白光。

裴晞整個人從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白色的地面上。

「呼——」

她大口地喘息著，乾枯的肺部在吸入這片完全純淨、沒有一絲微量硫磺與煤灰的空氣時，竟產生了一種類似針扎的排異感。她的身體在先前的急速傳送中早已麻木，此時隨著重力的復甦，每一寸血肉都開始泛起遲來的、鈍重的酸痛。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維持著跪伏的姿勢，單手撐著地面，強行將喉嚨裡翻湧上來的血腥味生生吞了回去。

【受試者07裴晞，灰城位面已通關。】
【正在檢測樣本狀態……】
【當前生命體徵：弱。】
【精神磨損度：高。】
【下一位面準備中，請受試者保持穩定。】

冷冰冰的系統提示音在純白空間上方突兀地響起，隨後化為一圈圈暗淡的螢光消散。

裴晞微低著頭，散亂的黑髮垂在臉側，遮擋住了她的神色。她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雙手，手腕上的黑色刺青「07」在純白光線的映照下，黑得發亮，宛如一道洗不掉的烙印。

在先前的傳送末端，那道在系統邊緣強行擴大的黑色縫隙，以及其後顯露出的破碎紀錄，此時依舊清晰地印在她的大腦最深處。

【0號囚禁者：謝臨。】
【死亡紀錄：31。】

三十一次。

那個人，在那個永遠在坍塌、每七十二小時就重置一次的0號死局裡，整整死過了三十一次。

她先前一直以為，那些在關鍵時刻幫她彈開的電子鎖、修改了座標的補給袋，以及昨天那場強行替她遮蔽了三秒數據的黑屏，都是這套殘酷規則偶然產生的漏洞。

直到剛才，當那道裂縫被生生撕開，當那個男人用近乎自殘的方式把自己的底層紀錄砸進她的視野時，她才真正看清了這套規則下的黑幕。

他在救她。
用一條條神經壞死、一次次權限削減，乃至一次次死亡重置的代價，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廢墟裡，死死地拽著她這條隨時會被回收的生命。

而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叫她不要去。

「別來0號……」

裴晞輕輕呢喃著這四個字，乾裂的嘴角泛起一抹極其細微、卻冷到骨子裡的弧度。那笑意裡沒有一絲女子的溫柔或心動，反而帶著一種刻進骨血、不咬死對手絕不鬆口的記仇狠勁。

前災難醫療志工的冷靜與高度理性，此時在她的精神深處，將泛上來的酸澀與疲憊一寸寸地嚼碎、融化，最後，淬鍊成了更冷的決心。

這個將受試者當成牲口般圈養、放血、回收生命能量的技術，這個將無數人的慘死叫作篩選的幕後組織——不論它叫什麼名字，不論它隱藏在多深的維度背後。

她都會活著走下去，把這套機器，連同它背後的操縱者，親手掀翻。

裴晞緩緩站直了身體。

發燒退去後的虛弱依舊讓她的雙腿有些控制不住地顫抖，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她面無表情地解開了防護服上生鏽的拉鍊，露出內部大片結痂、收縮的擦傷。

她的身體，那項被系統命名為「環境適應加速Ⅰ」的能力，此時正在以一種近乎麻木的頻率，在純淨的緩衝空間裡為她榨取著最後的恢復速度。雖然每一次肌肉纖維的蠕動都伴隨著針扎般的鈍痛，但她的動作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清創、消毒、用僅剩的半卷繃帶將左臂上的裂口一寸寸死死勒緊。

裴晞一邊做著必要的傷口處理，一邊慢條斯理地清點著背包裡僅存的物資。

林澈那張邊角磨損、帶著少年最後哀求的學生證，被她妥善地放入口袋最深處。旁邊，緊貼著那枚拓印了羅建民夫妻被回收全過程的小型數據儲存器。而在她的手臂內側，用鉛筆草草記下的監控鏡頭角度，雖然已經被乾涸的血跡模糊了大半，但那些數字，早已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腦海裡。

她不需要任何人來救，不論是灰城，還是接下來的未知死局，她都會靠自己的判斷與斧頭，生生劈開一條血路。

【提示：受試者07裴晞，狀態加載完成。】
【緩衝時間結束。】
【下一位面鎖定成功。】

系統提示音再度響起，這一次，純白空間中央的牆壁上，大面積的代碼如同瀑布般瘋狂地刷了下來，最後，凝結成了一行泛著刺眼幽綠螢光的冰冷字體：

【下一位面：冰封極地站。】
【環境壓力等級：S。】
【提示：當前區域觀察員權限缺失，管理流程已變更。】
【傳送倒計時：十、九、八……】

極地站。
沒有觀察員。

看著螢幕上跳出的「S」級壓力更新，裴晞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她想起了秦泊舟被強制傳送回收前，那張儒雅面具徹底裂開後、惡毒的詛咒——【低溫會替我們完成測試】。

那套冷酷的系統覺得她是一件高危的異常樣本，所以，它迫不及待地修正了流程，要用極限的低溫與死局，將她徹底抹殺在下一個實驗場裡。

「五、四、三……」

白色的光源開始在四週劇烈地扭曲、坍塌，刺眼的能量洪流再度從腳底席捲上來，拉扯著她的身體陷入無盡的拉伸之中。

裴晞站在即將崩解的虛空中央。她任由狂暴的數據流吹亂她的黑髮，右手死死扣緊了那柄消防斧的木柄。

在傳送的光芒將她的視網膜徹底淹沒的最後一秒，她微微抬起頭，黑色的雙眸穿透了維度的波動，投向了那個她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0號深淵。

想起那個男人在被坍塌樓體吞沒前，對著虛擬螢幕吐出的那句冷硬、疲憊的低語。

裴晞的嘴唇微啟，將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這片虛無。

「那就……別死太快。」

清冷、平靜，帶著一種記仇到了骨子裡的冷硬，在空間碎裂的剎那，狠狠地扣死了最後一個齒輪。

轟！

白光徹底炸裂。
第一卷〈灰城十四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