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的上午。
純白的傳送空間內,光海如潮。
那是毫無溫度的、將一切雜質與維度強行剝離的刺眼熾白。裴晞整個人懸浮在光芒的中心,四周是無數道宛如實體游絲般的淡藍色數據流,在她乾結、布滿血污的防護服表面瘋狂地穿梭、沖刷。
位面傳送已經進入末端,空間呈現出一種近乎靜止的詭異拉伸感。
裴晞沒有閉上眼睛。高燒與發熱退去後的麻木感依舊殘留在她的四肢百骸,但她的理智卻在這種跨維度的拉扯中,被磨洗得越發清醒。她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在灰城十四天裡被迫覺醒的力量,此時正以一種冰冷、低耗能的模式,在她的骨血深處緩慢地沉澱。
她活了下來。
在最後的五分鐘裡,她完全依靠自身的策略與對規則的精準算計,將最後兩隻追獵型喪屍徹底釘死在數據塔的廢墟之中。
但這不是結束。
裴晞微微垂下眼眸,右手隔著殘破的布料,死死地捏住口袋裡那張林澈的學生證。塑膠邊緣的硬度在發燙的掌心裡無比清晰,旁邊,還緊貼著那枚拓印了羅建民夫妻被回收全過程的小型數據儲存器。
那些在冰冷流程下被抹去的生命,此時正化為她口袋裡最沉重的負重,生生壓著她的血肉。
她不會忘記。
周烈斷氣前那句「把這鬼地方掀了」的遺言,林澈最後那句「別讓他們再抓人進來」的哀求,已經如同最深的底色,將她過去那種僅僅為了「活下去」的務實與麻木,徹底淬煉成了更冷的決心。
這筆帳,她會一筆一筆,向這個龐大、殘酷的幕後組織原封不動地算回來。
嗡。
就在傳送光芒即將收束、四周的純白開始向中心坍塌的最後零點一秒,異變陡生。
懸浮在她眼前的系統介面突然毫無預警地劇烈晃動了一下。原本加載完成的【位面通關】螢光在瞬間轉為混亂的猩紅,虛擬螢幕的右側邊緣,像是被一柄看不見的利刃強行撕扯,那道先前曾出現過的極細黑色縫隙,在此刻,毫無預警地轟然擴大。
黑色縫隙不再是微弱的死角,它如同海嘯中被強行撕裂的黑色深淵,從螢幕邊緣瘋狂地蔓延開來,將四周純白的光芒吞噬了大半。
無數破碎、暗淡、雜訊繁重的數據亂流,如同決堤的洪水泥沙,從那道漆黑的裂縫深處,暴烈地湧了出來。
那些不是系統既有的代碼,而是被某種恐怖的力量,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決絕姿態,生生刻入這套系統底層的破碎紀錄。
裴晞的瞳孔在瞬間拉成了一道危險的直線。她攀住虛空的手指死死扣緊,黑色的雙眸越過翻湧的雜訊,精準而冷酷地鎖定了那幾行在黑色縫隙最深處、正泛著慘白光芒的底層文字。
【0號囚禁者:謝臨。】
【死亡紀錄:30。】
【重置週期:72小時。】
冷冰冰的數據,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卻像是一記驚天動地的悶雷,狠狠砸在裴晞的意識中央。
謝臨。
死過三十次。
七十二小時重置一次。
這座將所有人當成牲口般篩選、回收的絞刑架最深處,那個一直用亂碼、用微弱訊號、用短暫的三秒黑屏強行幫她扯開生路的人——他的名字,叫謝臨。
而在那三行冰冷的死亡紀錄旁,一行被強行拓印在黑幕邊緣、字跡因為極度用力而顯得扭曲破碎的短句語音日誌,在此刻,毫無保留地印入了裴晞的視網膜。
那是他用命換來的、留給她的最後一條警告:
『別來0號。』
四個字,乾裂、沙啞、疲憊到了極致,透著一種從無數次毀滅與廢墟裡反覆爬起後的沉重磨礪感。
他救了她無數次,付出了權限被削、神經壞死、身體出血的慘烈代價,在臨死前,留下的唯一命令,卻是叫她永遠不要靠近那個永遠在坍塌的深淵。
裴晞站在純白與漆黑交界的虛空裡,看著那行破碎的字。
悲傷與震驚在泛起的剎那,就被她用極致的理智死死地壓了下去,融化在血管裡,凝固成了一根冰冷的鐵骨。她的臉頰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但那雙黑色的眼眸,此時卻亮得驚人。
她沒有被這份警告嚇退,也沒有露出任何動搖。那種記仇到了骨子裡、不咬碎對手絕不鬆口的狠勁,在這一瞬間,徹底與她的靈魂扣死在一起。
「謝臨。」
裴晞緩緩開口,清冷、平靜、沒有一絲顫音的聲音,第一次在虛無的維度間,極輕、卻無比清晰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這不是在呼喚,這是一個獵手,在將仇恨的源頭與恩情的起點,一寸一寸地刻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與此同時。
遠在另一個維度的0號位面。
轟隆隆——
整座廢棄的高架橋殘骸正在以一種毀滅性的速度向下瘋狂坍塌,漫天的沙塵與鐵青色的金屬碎片如同海嘯般砸落。
謝臨半跪在焦黑的系統控制台前。昨天的過度干預與強行拓印,讓他的身體遭到了毫無慈悲的反噬。他的下半身、他的左臂,此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像是一塊毫無溫度的死肉般,冰冷地陷在焦黑的碎石與煤灰深處。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長襯衫早已破爛不堪,衣料從小腹一路裂到了胸口,露出大片佈滿了暗沉新舊傷痕的胸膛。血水混合著煤灰,沿著他那線條冷硬的喉結與鎖骨緩慢下滑,滲入他破裂的衣領。
那絕對不是在健身房裡練出來的漂亮線條,而是在三十次死亡與重置中,被這座城市無數次碾碎、又無數次反覆拼湊出來的、透著恐怖硬度的戰損感。
他的右手死死地摳進控制台邊緣斷裂的鋼筋縫隙中。
手背上的青筋如鐵線般根根暴突,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慘白。他的身體在劇烈的寒戰中痙攣,那是生命能量即將耗盡、第31次死亡重置即將降臨的前兆。
可就在這一瞬間,漫天砸落的巨石與暴風,在謝臨的感知中,突兀地停滯了半秒。
他那具殘破、沾滿血污的身軀猛地一僵。
隔著無盡的虛空,隔著重重維度的黑幕,一聲極其微弱、清冷,卻穩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女子聲音,猝然在他耳邊響起。
她在念他的名字。
她知道了。
謝臨扶著焦黑面板的右臂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破爛的布料下,他那一邊被碎石磨得鮮血淋漓的肩背肌肉線條,在這一瞬間,因為極度的用力而死死繃緊,散發出一種野獸瀕死時特有的冷硬與絕對支配感。
他有些費力地一點一點抬起頭,那雙佈滿了血絲、深邃如夜空的眼睛,隔著漫天的黃沙,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個女子逐漸遠去的背影。
他看清了她眼中的冷硬,也看清了她根本沒有打算順從的狠勁。
「咳……」謝臨偏過頭,大口大口的暗紅血沫從他嘴裡噴出,染紅了整片碎裂的控制面板。
但他那偏乾裂、沾著血跡的嘴角,在此刻,卻緩緩地扯出了一個極其低啞、帶著一絲黑色幽默與無奈的笑意。
「真是個……不聽話的樣本。」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低沉、疲憊,像是在無盡的廢墟裡磨了無數遍的砂紙,但那雙盯著女子的眼睛裡,那抹深深的克制,在此刻,化為了最深刻的、毫無保留的捨不得。
「我都叫妳別來了……」
他用那隻唯一還能動彈的右手,有些費力地在破碎的螢幕上輕輕一抹。他的指尖全是血,在半空中虛虛地勾勒了一下她遠去的輪廓,隨後,整個人無力地向後倒了下去。
「妳可千萬……別死得太快。」
轟隆隆——
巨石轟然砸落,將破碎的控制台連同他的身體徹底淹沒。
【0號囚禁者謝臨,死亡紀錄:第31次。】
【重置程序啟動。】
灰城,位面通道。
那道被強行扯開的黑色縫隙,此時伴隨著0號位面的坍塌,開始緩慢而不可逆地收束、閉合。
裴晞站在純白的傳送光芒中,身形隨著拉伸的空間急速向前移動。她看著那道在視野中一寸寸縮小的黑色裂縫,看著那三個被抹去的死亡紀錄,指尖掐進了掌心,鮮血混合著泥水往下滴落。
不困惑了。
也不再迷茫。
她已經看清了這個屠宰場最深處的底牌,也找到了那個一直提著燈、在黑暗中拉著她前行的人。
「你叫我別來。」
裴晞收回了視線。她沒有看一眼那片徹底化為塵埃的灰城廢墟,黑色的眼眸裡,冷硬的復仇意志在此刻徹底扣死了最後一個齒輪。
傳送的光芒在瞬間暴漲,將她整個人完全吞噬。
最後的一眼。
灰城完全崩塌。
而她的下一場戰役,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