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風，帶著金屬融化與大火燃燒後的狂暴熱浪，將地面的積水瞬間蒸騰成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位面崩塌倒計時：五分四十五秒。】

血紅色的系統提示在裴晞的視野邊緣瘋狂跳動，低頻的警報蜂鳴聲震得她耳膜劇烈發疼。她右手死死握著那柄消防斧，斧柄上的木質紋理被她掌心滲出的冷汗與血水浸得一片濕黏。

她一寸一寸、極其艱難卻無比清醒地站直了身體。

高熱的核心爆炸波就在她身後不足百公尺的地方肆虐，整座由黑色未知金屬打造的數據塔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姿態向內坍塌，無數噸重的鋼筋混凝土與硬體機櫃在烈火中化為燃燒的流星，砸在水泥地面上，激起漫天的火星與煤灰。

前方的廣場中央，淡藍色的傳送門光幕正懸浮在半空中。

但在控制系統徹底失衡的重壓下，那道原本穩定的藍色光芒此時正如同海嘯中的一葉孤舟，劇烈地扭曲、消散，邊緣甚至裂開了幾道不穩定的黑色電火花。

那是她唯一的出口。

而在她與傳送門之間，最後的五十公尺距離內，兩道巨大的、泛著青黑色冷光的畸形身影，毫無慈悲地緩緩從迷霧中走了出來。

追獵型喪屍。最後的兩隻。

它們的四肢被拉長得近乎詭異，蒼白的皮膚下是青黑色的血管暴突，雙眼退化成的肉縫裡滲出暗紅色的血水。或許是因為數據塔自毀引發的游離能量暴走，這兩隻怪物的體型比以往更加龐大，利爪抓撓在破碎的水泥地面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颳擦聲。

這一次，裴晞的系統介面一片死寂。

右上角的人數死死地扣在【1】上，沒有雪花訊號，沒有那道雜訊繁重的男人聲音，更沒有任何突如其來的亂碼提示。

主控室已經毀了，那個一直躲在規則外側、用鮮血淋漓的雙手強行幫她扯開生路的人，在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干預的權限。

這是一場沒有旁聽者，也沒有代打的畢業考試。

過去十四天裡，灰城教給她的所有殘酷規則，都將在接下來的五分鐘內，迎來最後的總驗收。

「吼——！」

左側的那隻追獵型喪屍率先發難。它那拉長的身軀在地面上猛地一蹬，速度快得幾乎化為了一道蒼白的殘影，五根宛如鋼刀般的爪刃在空氣中撕開刺耳的氣流聲，直直地朝著裴晞的咽喉橫切過來。

裴晞黑色的眼眸裡翻湧著暴烈且混亂的血絲，但她的神色卻冷得找不到一絲人性的恐懼。

她沒有選擇用消防斧去硬碰硬。

她的身體雖然在主動與疼痛共存的引導下，強行調整到了低耗能的耐受模式，但高燒退去後的虛弱與麻木依舊沉澱在肌肉深處，如果和這種純粹的力量型怪物硬碰硬，她的手臂會在瞬間被生生震斷。

理智在大腦中精準地下達指令。

白天、夜晚、高頻聲、血腥味、地形死角。

無數個在便利商店倉庫、在商場逃生梯口默默記下的行為模式，在此刻如同最精密的數據，在她的視網膜上飛速重組。

在爪刃距離她只有十公分、甚至連怪物口中的腐爛惡臭都已經拍在她臉上的極限瞬間，裴晞的身形猝然向下一矮。

前災難醫療志工在極端高壓下淬煉出的手眼協調力，讓她的動作沒有一絲一毫的多餘。她整個人貼著地面滑了出去，反手一腳，狠狠踢在身側一塊半坍塌的防爆鐵板上。

哐噹——！

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廣場上激起一陣刺耳的高頻回音。

追獵型喪屍的雙眼早已退化，聽覺是它們最敏銳也最致命的感知器官。那聲突如其來、近在咫尺的金屬爆鳴，讓左側怪物的頭顱猛地一偏，原本精準的撲殺軌跡在瞬間發生了扭曲，利爪擦著裴晞的戰術長褲邊緣，狠狠砸進了堅硬的水泥地面，激起漫天的碎石。

就是現在。

裴晞在滑行的力道即將用盡的剎那，右手手腕猛地發力，消防斧的木柄在她掌心轉過半圈，生鏽的斧刃帶著一股凌厲的狠勁，精準地朝著那隻怪物拉長的前肢關節處砸了下去。

她用的不是斧刃，而是鈍重的斧背。

卡啦！

清脆的骨碎聲夾雜在暴雨後的泥水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隻追獵型喪屍的前肢關節被重重砸碎，蒼白的身軀失去平衡，狼狽地朝著一側栽倒。

但裴晞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戰果。在右側另一隻怪物利爪破開迷霧、帶著血腥味從上方朝她天靈蓋狠狠扣下的前一秒，她的身體就已經憑藉著對地形的絕對判斷，敏銳地朝著旁邊一根歪斜的鋼筋立柱後方滾了過去。

轟！
怪物的重擊砸碎了立柱下方的混凝土，崩飛的碎石如同子彈般砸在裴晞的防護服上，發出沉悶的劈啪聲。

【位面崩塌倒計時：三分二十二秒。】

汗水混合著乾涸的血跡，沿著裴晞乾裂的嘴唇緩慢下滑，滲入她的嘴角，泛起一陣陣泛著鐵鏽味的鹹腥。她的肺部在劇烈地灼燒，心臟狂跳得像要從胸腔裡生生蹦出來，但她的步伐卻沒有一絲慌亂。

兩隻怪物已經將她合圍。

受傷的那隻此時正用三條腿在地上瘋狂地刨動，猩紅的雙眼死死鎖定著她，而另一隻完好的怪物則在尋找著下一次撲殺的角度。

這是一場在天平兩端最精密的博弈。一端是怪物的絕對力量與速度，另一端，是裴晞這具近乎報廢的身體裡，對規則的極致利用。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

口袋裡，有林澈的學生證，還有羅建民夫妻數據的儲存器。那些在冰冷流程下被抹去的生命，此時正隔著布料，以一種毫無溫度的硬度，死死抵著她的血肉。

他們把生命交給了她，那她，就必須帶著這些血債，活著走出去。

裴晞緩緩站直了身體。她沒有再去尋找掩體，而是大開大合地站在了廣場正中央，消防斧的斧刃上，黑色的血水正順著凹槽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

她主動釋放了小腿處受傷裂口的血腥味。

濃烈、新鮮的適應者血液氣味，在暴雨後的低氣壓中如同呈幾何級數炸裂。

「吼——！」

兩隻追獵型喪屍在瞬間被這股極致的血腥味徹底激怒。它們不再試圖去尋找戰術角度，退化的大腦被最原始的進食慾望所填滿，龐大的身軀一前一後，宛如兩道蒼白的閃電，帶著撕裂一切的暴虐，同時朝著廣場中央的女子瘋狂地撲了過來。

這是一記同歸於盡的死局。

但裴晞卻笑了。那抹冷硬、記仇到了骨子裡的冷笑，在她的嘴角一寸寸扣死。

她要的就是它們同時進攻。

就在兩隻怪物的利爪即將在半空中將她交錯撕碎的最後零點一秒，裴晞的身體內部，那股被迫適應了無數天高壓環境的力量，在精神的絕對控制下，下達了最精準的理智指令。

不進，反退。

她整個人猛地向後一仰，後背幾乎貼到了地面，以一種極其驚險的滑鏟姿勢，生生從兩隻怪物交錯的腹下死角滑了過去。

與此同時，她雙手握緊消防斧，藉著滑行的衝力，斧刃在上方的金屬鋼筋結構上狠狠一撩。

昨夜暴雨沖刷過後，這處天橋邊緣的懸挑鋼筋本就處於坍塌的臨界點。

轟隆隆——！

狂暴的金屬撞擊聲夾雜著無數噸重的混凝土塊轟然砸落。兩隻追獵型喪屍在慣性的作用下，根本來不及收住前衝的速度，巨大的身體在瞬間被坍塌的鋼筋結構死死卡在扭曲的夾縫之中。

鋼筋刺穿了它們的蒼白血肉，黑色的液體如泉湧般噴濺而出。

裴晞從漫天的沙塵中翻身站起。她的戰術長褲已經被劃得破爛不堪，手肘和膝蓋大面積擦傷，大口大口的化學毒霧湧入肺部，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刀割感。

但她沒有停下。

她大步衝上水泥斜坡，站在那隻正在瘋狂掙扎、試圖拔出頭顱的追獵型喪屍身前。雙手握斧，腰腹發力，積蓄了十四天所有痛苦與仇恨的一斧，帶著冰冷的弧度，暴烈地向下砸落。

噗嗤！
鐵鏽與黑血在晨光中炸裂。斧刃生生切斷了怪物的頸椎，將那顆畸形的頭顱死死地釘在了坍塌的混凝土塊上。

【位面崩塌倒計時：零分五十秒。】

另一隻怪物還在身後瘋狂地咆哮，試圖撕碎那些卡住它的鋼鐵。

裴晞沒有回頭。

她甚至連一下喘息的時間都沒有留給自己。她精準地踩在最後一塊完整的混凝土碎塊上，身形一動，帶著滿身的血跡與發燒過後的極端虛弱，整個人如同落入光海的落葉，在傳送門光幕徹底熄滅的前最後十秒鐘，毫無遲疑地衝進了那片淡藍色的漩渦之中。

身後，整座數據塔終於發出了最後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轟然坍塌。

灰城的天幕在此刻徹底碎裂。

而裴晞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無盡的傳送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