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

整座數據塔的核心區域陷入了一場毀滅性的混亂，尖銳的深紅色警報聲如同垂死的野獸，在每一條鋼鐵管道與金屬壁板間瘋狂地迴盪。

【警告：當前位面觀察員權限缺失。】
【灰城控制系統失衡，能源核心正在進入不可逆自毀程序。】
【位面崩塌倒計時：九分四十二秒。】

系統提示音冷冰冰地砸落，四周泛著妖異血紅螢光的透明螢幕在狂暴的能量衝擊下成片地爆裂，化為無數閃爍的碎片四處飛濺。

裴晞單手提著消防斧，身形在劇烈搖晃的地面上猛地一個踉蹌。高熱的蒸汽與淡藍色的游離能量如海嘯般從崩塌的中央平台中心瘋狂湧出，瞬間將整座底層空間化為一片翻湧的熔爐。

秦泊舟被回收的那具純白色隔離艙此時已經沒入淡藍色的能量潮汐之中，連同他所有的詛咒與秘密，被這套冷酷的規則徹底碾碎、歸零。

灰城只剩下她一個活人。

而她，必須在九分鐘內，穿越這片被毒霧與高熱爆炸完全席捲的核心死局，到達傳送門所在的廣場。

「走。」

裴晞咬碎了嘴唇，火燒般的喉嚨裡逼出一個冰冷的字。她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座正在四分五裂的主控室，腳步在極限的生存本能催動下，猛地向前竄出。

轟隆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身後炸開。

數據塔頂層的主控台在狂暴的能量過載中轟然爆炸，無數噸重的鋼筋混凝土夾雜著扭曲的金屬機櫃，如同暴雨般向下瘋狂砸落。高熱的衝擊波夾雜著滾燙的氣浪，瞬間拍在裴晞的背脊上，將她整個人掀得向前飛撲出去。

她在乾結、滾燙的水泥地面上狼狽地翻滾了幾圈，堅硬的碎石生生撕裂了她衣袖下的皮膚，帶出一道道灼熱的血痕。

但她甚至沒有一秒鐘的停頓。在身體停止滑動的第一時間，她的雙手就已經死死撐住地面，硬生生在滿是高熱煙塵的虛弱中，強行站了起來。

痛。
深入骨髓、如同被萬針同時反覆扎刺的劇烈疼痛。

吸入肺部的空氣不再只是帶著硫磺味的化學毒霧，而是夾雜著爆炸後的高熱與致命的游離輻射。每一次呼吸，裴晞都覺得自己的氣管像是被灌進了融化的鐵水，整個胸腔疼得幾乎要生生炸開。

她的皮膚在極端的高溫與化學毒素侵蝕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大面積發紅、起泡。鼻腔內原本乾涸的血痂在這種狂暴的氣壓下拉扯、崩裂，大量的鮮血順著人中和嘴角瘋狂地淌落，滴在冰冷的消防斧柄上。

心跳快到了極致，每分鐘兩百次的瘋狂跳動讓她的耳膜裡全是一陣陣狂暴的鼓點聲，大腦因為極度缺氧而傳來一陣陣瀕死的眩暈。

這座城市正在崩塌，而她的身體，正在被迫迎來灰城十四天裡，最殘忍、也最暴烈的一次被動調整。

【警告：當前區域污染指數已超出個體承受極限。】
【個體細胞受損率持續上升……】

系統提示在血紅的視野邊緣不斷跳動。

裴晞一隻手死死摳住生鏽的管道，整個人半跪在地上，劇烈地乾嘔著。體內的細胞彷彿在經歷一場瘋狂的重組，新生的適應力正在與致命的破壞力在她的每一寸血肉裡進行著血淋淋的拉鋸。

之前的所有適應，都是身體在環境壓迫下的被動承受。痛苦來臨，她只能咬牙忍耐，等待身體自己熬過去。

但這一次，十分鐘的倒計時，根本不會給她慢慢適應的時間。

「不能……只是等。」

裴晞在黑暗中睜開眼，黑色的眼眸裡翻湧著暴烈且混亂的血絲，但那抹扣死在骨血裡的狠勁，卻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她不再去抗拒體內那股狂暴的熱流，也不再去壓制心臟那近乎瘋狂的跳動。她強行敞開了自己的感知，去感受空氣中那些低氧分子的流動、去感受皮膚表面高溫毒霧中的化學成分、去感受體內每一個細胞在痛苦中分裂、結痂、蠕動的頻率。

這是她十四天來，第一次「主動」去引導這股力量。

她要與這場深入骨髓的疼痛共存。

既然適應的代價是痛苦，那就讓痛苦來得更猛烈一些，只要這具身體還沒徹底報廢，她就要用這片滾燙的血肉，硬生生把這條死路衝開。

嗡——

體內那股狂暴的熱流在意志的強行介入下，突兀地平穩了半秒。

緊接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在裴晞的精神深處轟然擴散。她臉上的發紅的小水泡開始以一種詭異的速度乾癟、結痂；肺部那種火燒般的刺痛雖然依舊存在，但她的呼吸頻率卻在極度缺氧的狀態下，強行調整到了一種近乎冷酷的低耗能模式。

鼻腔內湧出的鮮血逐漸凝固，耳膜裡的鼓點聲也漸漸平息。

她的身體，在自毀程序的逼迫下，主動解析了這片爆炸的核心區。

「呼……」

裴晞吐出了一口夾雜著血沫的高熱濁氣。她重新握緊了消防斧，黑色的雙眸鎖定了前方那條已經被大火與坍塌鋼筋完全堵死的安全通道。

【位面崩塌倒計時：七分一十一秒。】

時間在瘋狂地流逝。

與此同時，遠在另一個維度的0號位面。

漫天墜落的鐵青色鋼筋與巨石此時已經將整座控制台面板完全砸得半毀，黑色的雜訊訊號在空間裡瘋狂拉鋸。

謝臨半跪在瓦礫堆中，整個人幾乎被沙塵所淹沒。他的下半身此時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冰冷地陷在焦黑的碎石中，沒有一絲生機。昨天強行干預的代價在他體內爆發了毀滅性的惡果，他的左臂此時也軟軟地垂在身側，神經系統在大面積的壞死。

他身上的黑色長襯衫此時已經被暴風生生撕裂，裂口從肩線一路撕到胸口，露出了大片佈滿了暗沉傷痕的胸膛。血水混合著煤灰，沿著他那線條冷硬的喉結與鎖骨緩慢下滑。

那絕對不是在健身房裡練出來的漂亮身材，而是在三十次死亡、無數次被這座城市捏碎又反覆拼湊的重置裡，被生生熬出的恐怖硬度。

他那隻滿是乾涸血跡的右手，此時正死死地摳進控制台邊緣斷裂的鋼筋縫隙中。

手背上的青筋因極度用力而暴突，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鐵線。他的身體在劇烈的寒戰中痙攣，那是大腦因跨維度觀測而產生的精神磨損，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強撐著那具殘破的身體，用那隻唯一還能使上力氣的右臂，一寸一寸、極其艱難卻帶著絕對支配感地將自己的上半身強行帶了起來。

破裂的布料下，他的肩背肌肉線條在極度用力中死死繃緊，散發出一種野獸瀕死時特有的冷硬與壓迫感。

螢幕上的畫面倒映在他泛紅的眼底。他看見了裴晞在爆炸中的翻滾，看見了她主動與疼痛共存的那一幕。

謝臨的嘴角微微一動，扯出了一個極其低啞、帶著一絲黑色幽默的笑意。

「咳……」他偏過頭，大口的鮮血從他嘴裡噴出，染紅了碎裂的控制面板，但他嘴角的笑意卻沒有消失。

「真是一個……瘋子。」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地懸在破碎的螢幕上方。他此時已經沒有任何權限去為她修改既有補給點的方向，更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為她引開怪物的注意。他能做的，只有睜開這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鎖定著底層的訊號，看著她。

「還有六分鐘……」

謝臨的喉結劇烈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疲憊，像是兩塊乾燥的砂紙在磨礪，但那雙盯著女子的眼睛裡，卻掠過了一抹極其克制卻深沉的捨不得。

「快跑……」

灰城，數據塔底層廢墟。

轟！

又是一處高壓管線發生了連環爆炸。

裴晞整個人在翻滾的火浪中敏銳地躍起，消防斧在半空中精準地劈砍在一根即將砸落的焦黑橫樑上。藉著這股反震的力道，她的身形在低空中一個利落的翻滾，踩著滾燙的積水與碎石，硬生生衝出了數據塔最後一道破裂的防爆鐵門。

滾燙的蒸汽在身後爆發，將整座黑色巨塔的底座徹底淹沒。

裴晞衝出大門，整個人重重地跌倒在傳送門前廣闊的廣場上。她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座正在寸寸崩塌、天幕碎裂的巨塔。

高熱與毒霧被甩在身後，但前方的廣場上，淡藍色的傳送門光芒，已經在狂暴的能量失衡中，開始劇烈地扭曲、消散。

【位面崩塌倒計時：五分四十五秒。】

裴晞用消防斧撐住地面，一寸一寸地站了起來。她伸手，將口袋裡那張林澈的學生證捏得更緊了一些，冰冷的觸感在發燙的掌心裡無比清晰。

傳送門的光就在前方五十公尺的地方。

而她，只剩最後的五分鐘，去徹底結束這場灰城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