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的上午。

灰城核心區的毒霧已經濃重到了一種病態的程度，濃稠的灰色氣流在街道廢墟間劇烈地翻滾、拉鋸，空氣中那股硫磺與氧化金屬的刺鼻惡臭，幾乎要將人的鼻腔生生灼穿。

數據塔主控室內，死寂得落針可聞。

秦泊舟死死盯著全景監控螢幕，那張三十七歲、向來成熟儒雅的臉上，此時每一根面部線條都繃得極其僵硬。主控螢幕的中央，大面積的暗紅色警告字體正伴隨著尖銳的低頻蜂鳴聲，毫無慈悲地瘋狂閃爍著：

【警告：底層數據偏差值已超出安全閾值。】
【風險評估程序已加載完成。】
【觀察員09秦泊舟，權限穩定性：極低。】
【判定：當前個體疑似受到位面反噬，存在失控風險。】

「這不可能……」

秦泊舟的嗓音破天荒地沙啞了。他那雙向來平靜、深邃的眼眸中，此時正翻湧著暴烈且混亂的血絲。他神經質地伸出手指，在主控台的虛擬面板上瘋狂地點擊、輸入申訴代碼。

然而，螢幕上閃過的，只有一條條冰冷至極的拒絕提示。

【申訴通道關閉。】
【提示：觀察員淘汰流程已啟動。】
【流程存在的意義，就是避免情緒干擾判斷。執行中。】

看著螢幕上跳出的這行字，秦泊舟的指尖猛地僵住，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句話是他自己寫進灰城位面管理日誌的底層邏輯。當初，當他冷靜地上傳林澈與裴晞的潛力評估、將生命能量的回收當成報廢資產處理時，他對著鏡子整理衣領，用最理性的口吻說出了這條規則。

他為了防範樣本失控而設計的鋼鐵流程，如今，卻被這套系統以一模一樣的邏輯，最精準、最合法地卡死了他所有的申訴通道。

數據堆積已經完成了。

從羅建民夫妻被回收時的權限重合，到林澈犧牲時的污染紀錄掛載，再到那場徹底無法解釋的黑屏三秒——這套系統沒有情緒，它只看邏輯排列。在無數破碎卻完美閉環的行為軌跡面前，系統得出了唯一的「最優解」：觀察員秦泊舟，已經變成了威脅位面穩定的污染源。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嗞嗞聲在空氣中響起。

秦泊舟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個原本象徵著絕對控制權的銀色腕錶終端，此時指針突兀地鎖死，外殼泛起了一層刺眼的血紅螢光。

他的權限被徹底掛起了。

「裴晞……」

秦泊舟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這個名字，語氣裡的偽善與儒雅在這一瞬間崩得粉碎，露出了隱藏在文明外皮下、屬於掠食者最殘酷的暴虐。他猛地轉身，一把扯掉了領口那顆象徵著心理醫師身份的精緻鈕扣，大步朝著能源核心的心臟地帶衝了下去。

此時，控制室下方的巨大能量防護罩外。

裴晞靜靜地靠在一根高熱的蒸汽金屬管線旁。她的黑色眼眸透過防彈玻璃的死角，慢條斯理地看著秦泊舟從上方的樓梯上狼狽地衝下來。

她的臉頰上還帶著昨夜發燒退去後的冰冷與蒼白，身上的濕衣服在游離能量的烘烤下已經乾結，大片暗淡的煤灰與乾涸的血跡將她襯托得如同廢墟中走出的厲鬼。

但她的手很穩。消防斧的木柄被她握在掌心，斧刃斜斜地指向地面，散發著鐵鏽與黑血的冷光。

「妳知道妳毀了什麼嗎？」

秦泊舟停在距離裴晞十步遠的地方。他不再試圖伸出那隻溫和的手，那張成熟的臉上肌肉神經質地抽動著，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裡全是失去控制的瘋狂。

「妳毀了這個位面最完美的進化樣本！妳毀了最高層級的回收計畫！」秦泊舟的文明外皮在這一刻徹底裂開，他死死盯著裴晞，聲音尖銳得近乎歇斯底里，「只要妳點頭加入，妳就能擁有永生的權限！我們是在為人類保存火種！而妳……妳用這套低級的手段陷害我，妳以為妳能贏過這套系統嗎？」

裴晞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幾天前還能一臉溫和地對著受試者進行「心理疏導」、將同類的死亡叫作篩選的男人，此時為了自己身上的狗鏈而徹底失控。

「火種？」

裴晞低低地開口，她的喉嚨因為長時間適應化學毒霧而顯得有些沙啞，卻冷得找不到一絲情緒的起伏。

她向前邁了一步，戰術長褲的小腿處，被通風管道鐵皮劃破的傷口此時正在以一種緩慢、麻木的頻率結痂、收縮。疼痛依舊存在，但她的理智卻在這種被動適應中，變得無比清醒。

「秦醫師，林澈犧牲的時候，你身上連一粒灰塵都沒沾到。」

裴晞停下腳步，冷冷地直視著他的雙眼。她伸手，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冰冷的小型數據儲存器，在秦泊舟面前平靜地展現了一下，隨後又慢條斯理地收了回去。

「你設計的流程很完美。」裴晞的嘴唇微啟，扯出了一個極其諷刺、記仇到了骨子裡的冷硬微笑，「可惜，它現在覺得你才是垃圾。」

「妳……」

秦泊舟的身形猛地一震，那句「一條狗鏈而已」的羞辱彷彿化為實體，狠狠砸在他觀察員的尊嚴上。他眼底深處的困惑與恐懼在這一瞬間攀升到了頂峰。

他直到現在都想不通，那場黑屏三秒，裴晞到底是用什麼權限引發的。如果沒有那三秒鐘的絕對盲區，裴晞掛載的證據鏈根本無法在系統的審查下閉環。

這座灰城位面裡，絕對隱藏著另一個他看不見的敵人。

與此同時，遠在另一個維度的0號位面。

轟隆隆——

整座高架橋的殘骸此時已經徹底坍塌了大半，漫天的沙塵與黑色的金屬碎片如同海嘯般瘋狂地向下砸落。

謝臨整個人半跪在焦黑的系統台前。昨天的權限掛載消耗了他最後一點乾淨的權限，此時他的下半身神經已經大面積壞死，下肢冰冷地陷在碎石與煤灰之中，連一絲微弱的知覺都沒有了。

黑色長襯衫此時被暴風生生扯開，衣襟從肩線一路裂到了胸口，露出了大片佈滿了暗沉傷痕的胸膛。血水混合著煤灰，沿著他那線條冷硬的喉結與鎖骨緩慢下滑，滲入他破裂的衣領。

他的右手死死地摳進了控制台邊緣斷裂的鋼筋縫隙中，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慘白，手背上的青筋如鐵線般根根暴突。

即使身體已經殘破到近乎極限，他那張疲憊、沾滿血污的臉上，卻依舊沒有任何妥協的痕跡。

他有些費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了血絲的深邃眼眸在漫天砸落的瓦礫中，正死死地凝視著虛擬螢幕上秦泊舟那逐漸崩潰的表情。

看到秦泊舟的面具徹底裂開，謝臨的嘴角微微一動，扯出了一個極其低啞、帶著一絲黑色幽默的笑意。

「咳……」他偏過頭，低低地吐出了一口暗紅的血沫，嘴角的笑意卻一寸寸扣死。

「漂亮……」

謝臨撐著焦黑的面板，破爛的布料下，肩背的肌肉線條在極度用力中死死繃緊，透出一種在三十次死亡與重置中被生生鑿刻出的硬度。

他用那隻唯一還能使上力氣的右臂，將一串最後的鎖定代碼，逆向送入了灰城能源核心的底層。

「用他們最得意的流程……活活掐死他。」

謝臨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低沉、疲憊，像是兩塊乾燥的砂紙在磨礪，但那雙盯著女子的眼睛裡，卻掠過了一抹極其克制卻深沉的捨不得。

「妳要自己走，那我就……看仔細一點。」

灰城，數據塔底部的能源核心前。

嗡——

主控室上方的防禦光幕突然毫無預警地轉為刺眼的深紅。

【提示：觀察員09秦泊舟。風險等級判定完成：高危污染源。】
【回收流程啟動，權限即刻剝奪。】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通道內砸落。

秦泊舟手腕上的銀色終端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鳴，生生炸裂開來，大片混雜著焦黑的電火花將他的手腕燒得一片模糊。他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重力場死死地按在防爆玻璃上，動彈不得。

「妳以為妳贏了？設計局不會放過妳！」秦泊舟面色慘白，他死死盯著裴晞，聲音裡帶著最後的、屬於掠食者的惡毒詛咒，「極地站……下一個位面……妳遲早也會變成回收清單上的一個數字！」

裴晞單手提著消防斧，站在淡藍色的能量海嘯陰影中。

她看著那個在隔離重力場中瘋狂掙扎的男人，乾裂的嘴唇微啟，聲音冷得像是一柄沒有溫度的銼刀：

「那是下一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