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的下午。

數據塔核心區域的淡藍色能量光幕，此時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頻率劇烈閃爍。

主控室下方，原本有條不紊運轉的機械冷卻組件相繼發出沉悶的鎖死聲。空氣中游離的電能呈幾何級數攀升，將四周黏稠的灰色毒霧撕扯得支離破碎。

裴晞安靜地站在一排高聳的硬體機櫃陰影中，身體毫無波瀾地靠著冰冷的金屬外殼。

她的呼吸極淺、極慢。高燒退去後留下的冰冷與麻木，此時已經在她的體內沉澱為一種近乎死寂的平穩。每一次吸氣，高污染核心區那股濃烈的硫磺與氧化金屬惡臭湧入肺部，不再引起任何本能性的痙攣。

她的身體已經在這種極端的死亡威脅下，被動完成了新一輪的調整。雖然每動一下關節都伴隨著鈍重的酸痛，但她的眼神卻清醒得像是一潭凍結的深水。

她手裡提著那柄消防斧，斧刃斜斜指向地面，上面乾涸的黑血與鐵鏽在淡藍色的光芒下顯得格外晦暗。

在她的頭頂，隔著防彈單向玻璃，主控室內的警報蜂鳴聲已經響徹了整個空間。

秦泊舟依舊被那股龐大的隔離重力場死死按在玻璃上。他手腕上那個象徵著控制權的銀色終端已經在先前的爆鳴中炸成了碎片，焦黑的皮肉混合著鮮血，沿著他的指尖不斷向下滴落。

「程式錯誤！這是系統漏洞！我是管理人員！」

秦泊舟的面部肌肉神經質地扭曲著，三十七歲、向來成熟儒雅的臉上此時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從容。他用那隻完好的右手瘋狂地拍打著眼前的防彈玻璃，試圖向圍牆外那些他平時連看都不屑於看一眼的「觀察鏡頭」傳遞訊號。

然而，數據塔上方的巨型螢幕上，只有冷冰冰的系統進度條在無情地跳動。

【提示：觀察員09秦泊舟。風險等級判定：高危污染源。】
【回收流程加載：100%。】
【淘汰程序開始執行。】

系統提示音在通道內冷酷地砸落。

這套由設計局高層打造、用來精準篩選與回收生命能量的冷血規則，此時正在以一種最合法的姿態，吞噬著它曾經的代言人。

秦泊舟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神中的暴虐與瘋狂在看清進度條的那一瞬間，猝然僵死，轉化為一種最純粹、最原始的恐懼。

他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從來都不是什麼「管理者」。在這套龐大、冰冷的永生計畫面前，他和地下監控室影像裡的羅建民夫妻，和死在通道裡的林澈，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區別。

他也不過是這座實驗場裡，隨時可以被報廢、被回收的一管生命能量。

「裴晞……妳這個怪物……」

秦泊舟的聲音從防彈玻璃的縫隙中擠出來，沙啞、絕望，帶著瀕死野獸特有的惡毒，「妳以為妳能通關嗎？設計局的流程是沒有死角的……妳就算除掉我，下一個位面……極地站……妳也只會是清單上的一個……」

他的話還沒說完，能源核心中央的圓形平台突然毫無預警地向兩側裂開。

一陣沉悶的氣動轟鳴聲中，一具通體由純白色未知金屬打造的隔離艙緩慢地升了起來。艙門開啟，裡面散發出刺眼的、毫無溫度的純白光芒。

重力場瞬間反轉。

秦泊舟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硬生生從防彈玻璃上撕扯了下來，毫無反抗餘地地被拖向那具純白色的隔離艙。

「不——！我還有價值！上傳數據！我還能上傳數據——！」

秦泊舟歇斯底里地嘶吼著，完好的右手死死摳住平台邊緣的鋼筋。

但在系統那絕對理性的流程面前，他的申訴和哀求沒有引發任何一條程式碼的動搖。當初他曾冷冷地對鏡子說，流程的意義就是避免情緒干擾判斷。現在，這句話變成了卡死他喉嚨的最後一根絞繩。

平台邊緣的水泥在巨大的拉力下寸寸崩裂，秦泊舟的手指一根根被生生掰開。

嘭。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秦泊舟整個人被狼狽地砸進了純白色的隔離艙深處。

艙門在瞬間重重扣死，將他最後的咒罵與慘叫徹底隔絕。緊接著，淡藍色的能量流如潮水般湧入隔離艙的外殼，艙體內的純白光芒在剎那間攀升到了令人無法直視的極致。

裴晞安靜地站在機櫃的陰影中，臉上的表情冷硬得找不到一絲起伏。

她沒有大仇得報的欣喜，也沒有勝利者的傲慢。那雙黑色的眼眸只是慢條斯理地看著隔離艙外殼上，秦泊舟的生命體徵數據以一種極其精密、高效的速度由綠轉黃，最後在幾秒鐘內，徹底歸零。

螢幕上，一條冰冷至極的紀錄緩慢生成：

【適應者數據回收完成。】
【生命能量價值：高。】
【正在歸檔……】

這就是設計局的真面目。這不是末日培訓，這是一個精密的屠宰場。

裴晞垂下眼眸，伸手摸了摸戰術長褲口袋。那裡，林澈那張邊角磨損的學生證依舊帶著冰冷的硬度，硬生生刺著她的掌心。

這只是第一場。

她要學會這套系統的運作方式，把它們所有的規則、所有的流程一寸一寸地嚼碎，只有這樣，她才有機會在接下來的位面裡，把那個隱藏在黑幕最深處的組織，連根拔起。

與此同時，遠在另一個維度的0號位面。

轟隆隆——

漫天墜落的巨石與鐵青色的鋼筋如暴雨般瘋狂砸落，將整座廢棄的高架橋殘骸砸得寸寸崩塌。

謝臨半跪在焦黑的控制台前，粗重的喘息聲在死寂的沙塵中顯得格外清晰。他的下半身神經此時已經完全壞死，冰冷地陷在碎石與煤灰之中，連一絲微弱的知覺都沒有了。

身上那件黑色的長襯衫早已破爛不堪，衣襟從小腹一路裂到了胸口。

大片佈滿了暗沉傷痕的胸膛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冷風中，鮮血混合著煤灰，沿著他那線條冷硬的喉結與鎖骨緩慢下滑。那絕對不是在健身房裡練出來的線條，而是在三十次重置、無數次被這座城市捏碎又反覆拼湊的死亡裡，被生生熬出的恐怖硬度。

他的右手死死地摳進了控制台邊緣斷裂的鋼筋縫隙中，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慘白，手背上的青筋如鐵線般根根暴突。

即便身體已經殘破到近乎極限，他那張疲憊、沾滿血污的臉上，卻依舊沒有任何妥協的痕跡。

他有些費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了血絲的深邃眼眸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正死死凝視著虛擬螢幕上秦泊舟化為數據的最後一幕。

看到隔離艙關閉的那一瞬間，謝臨微微一愣，隨後，那張乾裂、沾著血跡的嘴角，緩緩扯出了一個極其低啞、帶著一絲黑色幽默的笑意。

「咳……」他偏過頭，低低地吐出了一口暗紅的血沫，嘴角的笑意卻一寸寸扣死。

「漂亮……」

謝臨撐著焦黑的面板，破爛的布料下，肩背的肌肉線條在極度用力中死死繃緊，透出一種在無數次死亡與重置中被生生鑿刻出的冷硬輪廓。

他有些費力地抬起那隻沾滿鮮血的手，在破碎的螢幕上輕輕一點，將最後一絲後門訊號死死鎖定在數據塔的能源核心上。

「用他們最得意的流程……活活掐死他。」

謝臨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低沉、疲憊，像是兩塊乾燥的砂紙在磨礪，但那雙盯著女子的眼睛裡，卻掠過了一抹極其克制卻深沉的捨不得。

「妳這隻貓……還真是從不留活口。」

他的手指在虛擬螢幕上無力地滑落，沾血的指尖在半空中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灰城，數據塔底部。

嗡——！

秦泊舟化為數據的剎那，整座數據塔的核心控制區突然劇烈地搖晃了起來。圍繞在四周的淡藍色能量柱瞬間失去了控制，狂暴的能量流如同失控的游蛇，瘋狂地撞擊著透明的防護罩。

透明的系統介面在裴晞眼前毫無預警地跳出，大面積的暗紅色字體伴隨著尖銳的短促警報，瞬間拉滿了整個視野：

【警告：當前位面觀察員權限缺失。】
【灰城控制系統失衡，能源核心正在進入不可逆自毀程序。】
【位面崩塌倒計時：十分鐘。】
【傳送門強制開啟程序已啟動，請受試者即刻前往開啟點。】

人數【2】的數字在右下角一陣扭曲，隨後，突兀地跳成了【1】。

整座灰城，只剩下她一個活人。

裴晞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1」字，大腦在零點一秒內恢復了極致的冷靜。她沒有浪費一秒鐘去感慨，右手猛地握緊了消防斧的木柄。

四週的金屬管道開始在狂暴的能量衝擊下大面積扭曲、爆裂，滾燙的蒸汽與有毒的電火花在黑暗中呈幾何級數炸裂開來。

十分鐘。

這座腐朽的城市正在迎來它最後的終焉，而她，只剩十分鐘離開這個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