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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本07》第四章 0號位面的男人
【第二天,22:15。】
【當前人數:71。】

灰城的夜,黑得不著邊際。

商場二樓角落的防火通道內,裴晞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面,將雙膝稍微拉近胸口,用最省體能的姿勢半蹲坐著。防火門被她推開了一條僅容兩指通過的縫隙,透過這道縫隙,她能俯瞰商場一樓大廳的動靜,也能聽見外面廢墟街道上,偶爾傳來夜間喪屍拖行腳步的「吱呀」聲。

大廳裡,周烈正靠在一根承重柱旁閉目養神,手邊那根尖銳角鐵在月光下折射出暗沉的光;林澈蜷縮在不遠處的毛毯裡,呼吸略顯急促;而那對中年夫妻則在秦泊舟平穩、具有催眠魔力的安撫聲中,終於沉沉睡去。

裴晞收回視線,雙眼隱在衝鋒衣高高拉起的領口陰影裡,冷靜地看著視野右上角的倒計時。

今晚的人數下跌得比昨晚更為慘烈。從下午組隊到現在,又有數個數字在無聲中消逝。這意味著在灰城的其他角落,清洗與淘汰正以一種高效率的節奏推進。這套規則殘酷得不容置疑。

裴晞伸出右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藏在內側口袋裡的黑色防水筆記本。

在商場二樓清點從藥店順手帶回的常備藥品時,她的視野介面邊緣,突兀地閃過了一個模糊的像素點。

那不是灰城系統慣有的淡藍色。那是一個帶著極其微弱、幾近透明的暗紅色像素,在螢幕的最底端瘋狂閃爍了半秒。

與此同時,她左手腕厚厚繃帶下的「07」刺青,傳來了一陣若有似無的酥麻。

那種感覺,不像是這座城市帶給她的粗暴改裝,倒更像是一種遙遠的、穿透了無數層迷霧而來的微弱訊號。

這套殘酷的規則介面深處,似乎正有一個不屬於常規提示的代碼在試圖對接她的終端。

裴晞在黑暗中閉上眼。她需要更多的樣本來驗證這套系統的底層邏輯,她沒有盲目驚慌,只是默默記下了剛剛像素點閃爍的位置。

她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一個她無法感知、也無法觸及的維度深處,一場風暴正在將另一個人徹底撕碎。

邊界之外,重合疊加的空間斷層。
【位面:0號位面(狀態:毀滅重置中)。】

轟——!

一聲沉悶得如同星球碎裂的巨響在死寂的世界中炸開。

這裡是一座永遠在坍塌的廢城。天空中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只有無數道黑色的空間縫隙橫亙在頭頂,宛如一張張緩慢撕裂的巨嘴。地面上的高架橋殘骸、摩天大樓的混凝土塊,正違背物理定律地在半空中懸浮、扭曲,隨後在無形的力量下被捏成齏粉。

「咳……」

高架橋坍塌的瓦礫堆中,一隻滿是血跡的手突然破開碎石,死死地摳住了一根裸露的鋼筋。

謝臨整個人從泥沙與石屑中爬了出來。他的動作極其艱難,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著,大腿處的布料已經被尖銳的石子撕裂,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他跌坐在地上,後背重重地撞在一塊殘存的橋墩上,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帶出暗紅色的血沫。

身上的那件黑色戰術外套早已磨得不成樣子,裂口從右肩一路斜撕到胸口,破裂的衣料在陰冷的風中獵獵作響。因為劇烈用力,他那寬闊的肩背線條在破損的布料下死死繃緊,手臂上的青筋從腕骨一路蔓延到繃緊的小臂,上面新舊傷痕交疊,沾滿了灰塵與乾涸的血跡。那不是在健身房裡雕刻出來的漂亮身材,而是在這座廢城裡、在一次次重置與死亡的熔爐中,生生熬出來的硬度。

汗水混著血水,順著他凌厲的下顎線滴落,砸在碎石地上,瞬間被滾燙的溫度蒸發。

【重置程序啟動。】
【下一輪倒計時:72:00:00。】
【系統反噬程序已啟動,權限削減中。】

謝臨盯著視野裡那片泛著刺眼雪花點的虛擬螢幕,薄唇抿成了一道冰冷的弧線。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被碾碎,他的臉色極其蒼白,額角因為劇烈的痛楚而沁出密密的冷汗,但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黑色幽默。

「又一次重置開始了……」他低啞地笑了一聲,嗓音低沉、疲憊,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身為設計局的前核心技術員,這座永遠在毀滅與重置中輪迴的0號位面,就是關押他的最高規格監獄。每隔七十二小時,整座位面就會被無形的手抹去,而他也會迎來一次徹頭徹尾的死亡。

痛覺是真實的,骨肉被捏碎的崩潰感也是真實的。但他死不掉,重置過後,他依然會在這片瓦礫堆中醒來,帶著所有的記憶,繼續迎接下一次的絞殺。

在無數次的生死輪迴裡,他用靈魂被磨損的代價,在設計局的底層程序中生生拼湊出了一串殘破的後門權限。

那是一串,能鎖定灰城頻道的權限。

謝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胸腔裡翻湧的血腥味壓了下去。他抬起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指尖懸空,在破碎的虛擬螢幕上飛快地輸入了一串紊亂的代碼。

螢幕劇烈地抖動起來,大片大片的白噪音在耳邊炸響,震得他耳膜生疼,鼻腔裡又有溫熱的體液緩緩流了出來。

但他沒停。

終於,在漫天的雪花點中,一個模糊、灰白,卻帶著異常冰冷質感的畫面,緩慢地在螢幕中央定格。

那是一個正蜷縮在商場防火通道陰影中的年輕女人。

她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黑色衝鋒衣,高高的領口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雙平靜、清冷,甚至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她正用那隻纏滿繃帶的左手,極其輕微地按壓著身側的防靜電地板,維持著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的緊繃姿態。

畫面很模糊,但謝臨卻注視得很專注。

他看著她手腕上那層繃帶下隱約透出的異樣,看著那具在極端高壓下依舊維持著可怕理智的身體。

「受試者07……裴晞。」

謝臨看著螢幕,唇角微勾,扯動了嘴角的傷口,滲出一縷猩紅。

他知道這個女人。在設計局的最初檔案裡,她只是一個因為真實災難創傷而產生心理抑制的普通樣本。可就在白天,她在面對喪屍與未知環境時,展現出來的判斷力、狠勁,以及那種近乎病態的冷靜,直接擊碎了設計局的初始預測模型。

更讓他震驚的,是她傷口的癒合速度。

「這不是普通的癒合……」謝臨低聲呢喃,嗓音低沉而克制,「她的身體……在讀這座城市。」

她是一個異類。一個正在背著觀察者、背著這套篩選流程,悄無聲息地適應著環境的危險樣本。

「有意思……」

謝臨撐著橋墩,試圖站起來。當他用力的剎那,右手臂的肌肉因極限負荷而劇烈顫抖,青筋暴起,破裂的戰術外套下,那覆蓋著無數新舊疤痕的胸膛劇烈起伏。大塊的混凝土鋼筋從他頭頂上方呼嘯著砸落,將他身側的地表砸出一個個巨大的深坑。

0號位面的最後重置壓迫過來了。
整座城市的廢墟正像是一張被無形大手指死捏緊的廢紙,朝著他所在的中心點瘋狂地收攏。

空間開始碎裂,無數道黑色的縫隙在空氣中蔓延,將接觸到的一切物質生生攪成虛無。

「呃……」

一聲低沉的悶哼從謝臨的喉嚨深處溢出。

系統反噬的程序如同無數根帶刺的鋼絲,生生扎進了他的大腦神經。他的眼球開始充血,視線變得一片血紅,權限被剝奪的劇痛讓他整個人幾乎要跪倒在碎石地上。

但他那隻滿是鮮血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按在那個虛擬介面的執行鍵上。

他在利用最後的時間,將一串極其微弱、混雜在位面背景噪音裡的干擾代碼,跨越空間的維度,強行植入灰城的系統介面中。

那是他重置前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畫面上的裴晞,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依舊隱在陰影裡,但那雙清冷的眼睛卻突然往視野的某個虛空處瞥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在晨霧的微光中微微顫動。

謝臨看著螢幕上那個黑衣女子的背影,瞳孔裡倒映著無數道正朝他砸落的萬噸巨石。巨石遮天蔽日,將他視野裡的最後一絲光線也徹底剝奪。

在被黑暗與坍塌徹底吞沒的前一秒,他對著那個模糊的螢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低啞地吐出四個字:

「別死太快。」

轟隆隆——!

空間斷層徹底閉合。高架橋、橋墩、以及那個滿身戰損的男人,在剎那間被無窮無盡的混凝土與黑色縫隙生生碾碎。

世界歸於死寂的虛無。

與此同時,灰城,商場二樓的防火通道內。

原本正閉目凝神的裴晞,眼皮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那種毫無預警的、來自手腕深處的冰涼感在這一秒陡然攀升。隨之而來的,是她大腦皮層傳來的一聲極其微弱的尖銳爆音。

「嗶——」

這聲音很短,快得像是一場幻覺。

裴晞猛地睜開眼,身形未動,右手已下意識按在口袋裡的多功能剪刀上。她死死盯著眼前的半透明藍色螢幕,只見在系統介面的最右下角,那個原本乾淨的邊緣,此時竟然再度突兀地閃過了一個模糊的暗紅色像素點。

那不是灰城原本的系統提示,更像是某種信號的殘留,隨後便徹底熄滅,熄得乾乾淨淨。

耳邊,依舊是灰城夜風吹過廢墟的嗚嗚聲。

裴晞在黑暗中盯著那個像素點消失的位置,保持著絕對的警覺。

她緩緩抽出防水筆記本,藉著指縫間漏出的一絲微弱手電筒光芒,把那個像素點出現的位置精準地記在筆記本下一頁。

旁邊,只畫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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