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部著地的鈍痛與尖銳的鐵鏽味,是同時清醒過來的。
裴晞睜開眼時,視線裡是一片黏稠的黑暗,帶著沉重的壓迫感。四周黑得極其徹底,唯有頭頂上方幾盞壞了半邊的日光燈管,正發出微弱、高頻且斷續的「嗡鳴聲」震動。
空氣很冷,冷得不似正常的六月。每一口吸入肺部氣管的呼吸,都帶著厚重的地下水泥灰塵與乾涸已久的血腥氣。
身為前災難醫療志工的本能,讓她在意識接軌的半秒內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不要動。
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閉著眼,任由半邊臉頰貼在冰冷、粗糙且黏膩的水泥地面上,指尖極輕地在身側挪動,確認觸覺。
地面有乾枯的碎屑,像是指甲抓撓過的痕跡,以及……某種衣物纖維。
心跳每分鐘一百一十次。呼吸頻率過快。瞳孔適應黑暗時間:四秒。
裴晞在心中精準地默數,直到確認耳畔沒有傳來任何屬於活物或大型野獸的喘息聲,這才緩慢地將手撐在地上,坐直了身體。
「嘶……」
左手掌心傳來一陣火燒般的尖銳刺痛。她低頭,藉著上方閃爍的昏暗燈光看清了自己的手。
掌心被水泥地上的碎玻璃割開了一道長達五公分的口子,皮肉翻開,暗紅色的鮮血正順著掌紋一滴滴往下淌,落進灰塵裡,瞬間砸出一個個小圓坑。
更令人無法忽視的,是她的左手腕。
在原本應該乾淨的皮膚上,此刻竟然烙印著一個漆黑、邊緣工整得如同機械列印的刺青。
【07】
不是貼紙,不是顏料。那兩個數字深深嵌入皮下組織,邊緣甚至還帶著灼傷後的微紅。
還來不及細想,一陣毫無預警的耳鳴轟然炸開。
緊接著,一道半透明的淡藍色螢幕,突兀地懸浮在她的視線正前方。那螢幕彷彿直接投射在她的視網膜上,隨著她的視線移動而移動。
【位面名稱:灰城】
【任務:存活十四天】
【當前人數:100】
【死亡即淘汰】
極度機械、毫無情緒波動的字體在半空中定格了三秒,隨後緩緩淡化,縮小成右上角一個小小的倒計時符號。
【第一天,12:00。】
在螢幕的最底層,有一串極其微弱、幾近透明的程式碼像壞掉的霓虹燈般瘋狂閃爍了一下,但那速度太快,在裴晞眨眼的瞬間便徹底隱沒不見。
裴晞盯著那片虛空,眼中的震驚僅維持了兩秒,便被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強行壓了下去。
兩年前,在那場將她整支救援隊生生埋葬的泥石流災難裡,她學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未知的絕境中,恐慌是死神最喜歡的催化劑。
「灰城……存活十四天。」
她低聲重複,聲音因為乾渴而顯得沙啞。
她沒有浪費時間去對著空氣大喊「這是哪裡」或「是誰在惡作劇」。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開始清點自己身上的物資。
幸好,她的專業戶外背包還在背上。
裴晞將背包卸下,拉鏈拉開的聲音在死寂的地下空間顯得格外清晰。
一卷標準醫用彈性繃帶、三瓶未開封的五百毫升飲用水、兩包高熱量壓縮餅乾、一支動能發電的手電筒、一把急救用的多功能摺疊剪刀,以及一本有些磨損的黑色防水筆記本,裡頭夾著一支原子筆。
這就是她全部的籌碼。
裴晞看著這些東西,眼底沉了沉。三瓶水和兩包餅乾,在極端消耗下頂多撐三天。這裡沒有穩定的補給來源,這些物資根本微不足道,無法讓她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安全感。
清點完畢,裴晞將背包重新拉好。她扯下一小段繃帶,一邊咬著一端,一邊用右手熟練地將左手掌心的裂口用力纏緊。止血帶來的鈍痛讓她眼皮跳了跳,但她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
她站起身,開始觀察這個醒來的環境。
這裡是一座廢棄的地鐵月台。
牆面上的瓷磚早已脫落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鋼筋混凝土結構。軌道上沒有列車,只有一汪汪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積水。
裴晞走到月台邊緣,看著不遠處一根腐蝕嚴重的柱子。柱子上掛著一張殘破的路線圖,上面的文字歪斜扭曲,字體古怪,但隱約能辨認出三個字:【中央站】。
她從包裡摸出筆記本,就著微弱庫存的燈光,憑藉記憶在第一頁畫下了一個簡單的十字座標。
「地下兩層結構。有軌道,意味著有通風口。通風口意味著能通往地面。」
裴晞一邊低喃,一邊將筆記本收回口袋。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地鐵軌道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喀啦」聲。
那是骨骼摩擦,或者硬質物體踢到碎石的聲音。
裴晞的動作瞬間凝固。她沒有轉頭,而是藉著柱子上的金屬反光面,冷靜地投向斜後方的黑暗。
一個黑影,正緩慢地從軌道廢墟的陰影中爬上月台。
它的動作極其古怪,雙膝僵硬,一隻手臂不自然地垂掛在身側,像是關節脫臼。
隨著它走進日光燈管的照射範圍,裴晞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它的衣服撕裂,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乾癟地黏在骨架上。胸口赫然有一個巨大的空洞,裡頭的內臟早已掏空,只剩乾枯的黑色血塊。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睛——沒有黑瞳,只有一片死寂的渾濁灰白。
它在空氣中神經質地嗅了嗅,似乎捕捉到了空氣中那股新鮮的、剛從繃帶縫隙中滲出的血腥味。
「吼……」
一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低吼,打破了地鐵站的死寂。
喪屍。
這個只出現在災難科幻小說裡的詞彙,此刻無比真實地呈現在裴晞眼前。
那隻喪屍在鎖定裴晞的瞬間,原本遲緩的動作突然有了一絲神經質的抽動,隨後張開滿是黑血的嘴,朝著裴晞直直衝了過來!
速度不算快,像是常人小跑,但那股撲面而來的腐肉惡臭與壓迫感,足以讓任何普通人雙腿發軟。
裴晞沒有跑。
地鐵月台是直線結構,盲目逃跑只會將後背暴露給未知的危險。
她冷靜地看著那隻喪屍與自己的距離。
十公尺。
五公尺。
在喪屍距離她僅剩三步、那尖銳發黑的指甲幾乎要戳到她面門的瞬間,裴晞猛地側身!
她的腳步精準得如同在手術室裡走位,與喪屍擦肩而過的剎那,右手早已緊握著那把急救用的多功能摺疊剪刀,尖銳的刃口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噗嗤!」
剪刀精準地刺入了喪屍的右眼眶。
但預期中的致命一擊並沒有讓喪屍倒下。它甚至沒有痛覺,傷口溢出黑水,只是瘋狂地揮舞著雙手,將裴晞整個人掀翻在地。
裴晞在地上滾了一圈,後背撞在消防栓箱上,疼得她倒吸一部冷氣。
那隻喪屍拔出眼眶上的剪刀,帶出一股腥臭的黑水,再次朝她撲了過來。
大腦在瘋狂運作。
白天。
右上角系統顯示現在是中午十二點。
它的動作雖然凶狠,但在轉向時有明顯的遲鈍,視覺似乎受到了眼眶傷口的影響,更多是靠聽覺與嗅覺。
裴晞的目光在倒地的一瞬間掃過身旁的消防栓箱。
因為年代久遠,鐵皮箱的鎖頭早已鏽蝕。她沒有絲毫猶豫,忍著後背的劇痛,抬起穿著登山鞋的右腳,狠狠一腳踹在消防栓箱的玻璃上!
「砰!」
玻璃碎裂的清脆巨響在空曠的地鐵站裡激起巨大的回音。
高頻且尖銳的碎裂聲讓那隻衝到一半的喪屍猛地停下腳步,它神經質地溫著耳朵,嘴裡發出痛苦且混亂的嘶吼,整個身體開始在原地不自然地晃動。
【規則驗證:高頻聲響會讓其產生短暫混亂。】
裴晞在心中冷冷地記下這一條。
她沒有放過這短短兩秒的空檔。她撐地而起,順手抓起消防栓箱裡那條早已乾硬、沉重無比的消防水帶鐵製接頭。
邊緣銳利,分量極沉。
在喪屍陷入混亂、瘋狂甩頭的瞬間,裴晞雙手掄起那枚沉重的鐵製接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喪屍的太陽穴狠狠砸了下去!
「喀嚓!」
那是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喪屍的整個頭骨凹陷下去一塊,黑色的黏稠液體四濺。它龐大的身軀僵直了一秒,隨後像一塊爛肉般,重重地砸在水泥地面上,再也沒了動靜。
「呼……呼……」
裴晞半跪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
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
她沒有放鬆警惕。她死死盯著地上的屍體,直到右上角的【當前人數:100】在某一秒突然跳動了一下,變成了【99】。
這意味著,在這個位面的某個角落,已經有另一個受試者死亡了。
而她,活了下來。
裴晞撐著膝蓋緩緩站起來。
剛剛那全力的一擊,讓她原本就受傷的左手掌心承受了巨大的反作用力。
掌心傳來一陣異樣的炙熱感。那不是受傷的刺痛,而是一種血液彷彿在沸騰、細胞在瘋狂蠕動的奇特酥麻。
裴晞皺起眉,緩緩解開了剛剛才纏上的繃帶。
當繃帶揭開的那一刻,眼前的畫面讓這位見慣了生死傷殘的前醫療志工,徹底愣在了原地。
只見掌心那道原本翻開、甚至能看見微白脂肪組織的五公分傷口,此時邊緣竟然生出了無數細小的肉芽。
那些肉芽如同有生命般互相交織、拉扯,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肉眼底下瘋狂癒合。
短短十秒鐘。
流血停止了。
翻開的皮肉重新貼合。
除了皮膚表面還殘留著一條淡淡的、宛如蜈蚣般的粉紅色新肉痕跡之外,那道足以讓普通人縫合七八針的傷口,竟然就這樣徹底痊癒了。
裴晞死死盯著自己的掌心。
這不是魔術。
這不是人類應有的生理現象。
在傷口癒合的同時,她的太陽穴突突地狂跳,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伴隨而來的是四肢短暫的虛弱與無力。
她的身體在發熱,像是在一瞬間消耗了大量的能量。
「不是癒合……」
她低聲呢喃,指尖顫了顫,「它在改我的身體。」
強烈的未知與不安湧上心頭,這種非自然的劇烈生理變化非但沒讓她感到欣喜,反而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沉重地扣在她的神經上。
這個鬼地方,不只是在考驗她。它在動她的身體。
而每次這種被迫發生的改變,代價都是無與倫比的痛苦與能量榨取。
裴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掌心殘餘的血跡在衣服上用力抹去。
她的眼神在短暫的震驚後,重新凝聚成了一片冰冷的堅毅。
異常,那就異常吧。
只要能成為活下去的籌碼。
她走到月台邊緣,抬頭看向通往地面的台階。
台階上方,是一片灰白、破敗且死寂的城市剪影。腐朽的高樓大廈在陰霾的天空下矗立,隱約有更密集的低吼聲從地表傳來。
淡藍色的螢幕在虛空中最後閃爍了一次。
【第一天,12:00。】
【安全時間剩餘:11小時。】
裴晞從背包裡重新抽出一卷乾淨的繃帶,面無表情地、一圈又一圈地將左手腕上的【07】刺青徹底纏死,直到再也看不出一絲痕跡。
她將背包緊了緊,握著沾血的剪刀,邁步走向那片灰白。
「十四天……」
她的聲音極輕,卻帶著股骨子裡的狠勁。
「我只要活過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