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入地平線的速度，比裴晞預期的還要快。

當最後一抹黏稠的橘紅被天邊翻湧的灰霾吞噬時，原本在街道上如遊魂般遊蕩的喪屍，喉嚨深處同時爆發出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呃……啊……」

那不是一隻兩隻的低吼，而是整座死寂城市在黑夜降臨時的集體甦醒。

裴晞貼在一棟廢棄寫字樓的一樓玻璃窗後，指尖緊緊摳著手帕。她注意到，隨著光線完全消失，那些原本在烈日下肢體僵硬、拖沓前行的怪物，關節處竟然傳來密集的骨骼校正聲。它們的步伐開始加快，神經質地扭動著脖子，渾濁的灰白眼球在黑暗中異常空洞，卻精準地捕捉著風中的任何一絲氣息。

【白天較遲鈍，夜晚更敏銳。】

裴晞在心中默默校正著這條在地下月台得出的結論。

此時距離她擊殺第一隻喪屍，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個小時。這五個小時裡，她沒有盲目尋找出口，而是利用廢棄車輛、坍塌的廣告牌作為掩體，在街道邊緣進行了小範圍的探索。她發現灰城的建築結構與她記憶中的現代都市極為相似，但當她試圖走向外圍邊緣時，前方卻被一種看不見的空氣牆死死阻隔。

這是一座被圈禁的孤島。

右上角的淡藍色螢幕依然盡職地跳動著。

【第一天，18:42。】
【當前人數：86。】

人數在持續下跌。僅僅一個下午，就有十四個人在這個位面徹底蒸發。沒有慘叫，沒有葬禮，只有系統面板上冰冷的數字變動，彰顯著背後操控者不容置疑的殘酷。

街道上的怪物越來越多，空氣中的腐肉惡臭在夜風的吹拂下濃郁得令人作嘔。

裴晞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開闊地帶了。夜間的喪屍活動力大幅提升，一旦遭遇集體圍攻，即便她身上有那種詭異的癒合速度，也絕對會被瞬間分食得連骨頭都不剩。

她弓著腰，將呼吸壓得極低，腳步輕巧地順著牆根的陰影挪動。她的目標是前方五十公尺處的一家連鎖便利商店。那棟建築的後方連接了一條狹窄的避難通道，而且從破碎的落地窗看進去，裡面的結構相對完整。

「踏。」

一聲極輕的脆響。

裴晞的登山鞋踩碎了一片乾枯的落葉。

幾乎是同一時間，斜前方一隻正圍著廢棄公車打轉的喪屍猛地轉過頭來。那是一隻生前似乎是上班族的男性喪屍，半邊臉的皮肉已經腐爛脫落，露出森白的牙床。它乾癟的耳朵神經質地動了動，灰白的死魚眼直直地刺向裴晞所在的陰影。

裴晞大腦中的警報瞬間拉響。她沒有槍，也沒有試圖轉身逃跑。她深知，在夜間與一隻爆發力未知的怪物比拼速度是最愚蠢的決定。

她整個人如同壁虎般死死貼進牆面的凹槽中，雙眼死死盯著那隻怪物，右手已經探入兜裡，握住了那本防水筆記本。

喪屍疑惑地朝著聲音來源走了幾步，每一步都踩得水泥地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三公尺。
兩公尺。

它身上那股夾雜著乾涸血腥與內臟腐爛的惡臭已經飄到了裴晞的鼻尖。

裴晞屏住呼吸，甚至連心跳都試圖用強大的意志力去壓制。她的左手腕隱隱傳來一陣酥麻的炙熱，像是那個隱藏在繃帶下的「07」刺青正在對外界的威脅做出某種生理應激。

就在喪屍即將與她正面撞上的前一秒，遠處的街角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一塊鬆動的霓虹燈牌在夜風中終於不堪重負，砸碎在地上。

「框啷！」

那隻喪屍被聲音吸引，神經質地咆哮了一聲，猛地轉過線，邁開大步朝著遠處的街角狂奔而去。它的速度極快，甚至帶起了一陣陰冷的風。

裴晞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不敢再有絲毫耽擱，她貓著腰，宛如一隻敏捷的夜貓，幾個起落便衝進了那家便利商店的殘骸之中。

便利商店內一片狼藉，貨架成片倒塌，地上的零食乾糧早已腐爛化成黑水，散發著刺鼻的霉味。裴晞沒有在一樓停留，她直奔收銀台後方的員工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防盜鐵門，門牌上寫著「倉庫」。

鐵門的鎖已經壞了，但門軸還算結實。裴晞閃身進去，將門反鎖，隨後拖過一旁沉重的鐵製雙層貨架，死死地頂在門後。做完這一切，她才脫力般地靠著貨架滑坐下來。

倉庫裡沒有窗戶，黑暗濃郁得像是有實體。

裴晞沒有立刻打開動能手電筒。在未知的黑暗中，突兀的光源等於是給遠處的獵食者發出邀請函。

她靜靜地坐著，耳邊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就只剩下地表隱隱傳來的低吼。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直到確認這間封閉的倉庫內沒有第二個呼吸聲，裴晞才緩緩從口袋裡摸出那支發電手電筒。她沒有劇烈搖晃它，而是用指腹極其輕微地一下下按壓著動能開關，將手電筒的光圈調到最小，甚至用掌心鋪住大半個燈頭，只任由一縷微弱的、發黃的光束從指縫間漏出。

藉著這微弱的光線，她開始在倉庫內巡視。

這裡存放的大多是塑料包裝的日用品，紙箱已經受潮發霉，長滿了黑色的菌絲。

忽然，裴晞的視線在倉庫天花板的角落裡凝固了。

在密密麻麻的管道與垂落的電線之間，有一個約莫拳頭大小、外殼漆黑的儀器。它安靜地嵌在鋼筋混凝土的縫隙裡，若不是那發黃的光束偶然掠過其金屬外殼折射出的微光，在這樣黑的環境下，根本不可能被肉眼發現。

裴晞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緩慢地站起身，將手電筒的光圈壓得更低，近乎是在用一種類似盲人摸象的姿態，一步步挪到那個角落的下方。

那是一個監控鏡頭。
不是便利商店常用那種防盜半球監控，而是某種更精密、外殼帶著防護塗層的工業級監控鏡頭。

更讓裴晞肌肉緊繃的是，就在她走進該鏡頭下方死角的瞬間，那原本一片死寂的黑色儀器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細微、極其規律的機械囓合聲。

「微……」

極輕的馬達轉動聲，在寂靜的倉庫裡宛如蟻嚙。

那枚鏡頭，緩緩地向下傾斜了三度。它的反射鏡片在微光中折射出一抹幽綠的光，精準地對焦在裴晞剛剛坐過的那片空地上。

它在轉動。
它背後有人。或者說，有某種東西正在實時操控著它。

裴晞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她站在監控的絕對死角裡，整個人隱沒在陰影中，那一雙漆黑的眸子卻死死盯著那枚正在緩慢巡航的鏡頭。

憤怒？恐慌？
不，在經歷了地下月台的認知衝擊後，裴晞的心中此時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冷冽。

「受試者……」她咀嚼著系統一開始給出的詞彙。
如果是培訓，為什麼會有『死亡即淘汰』的規則？如果是純粹的屠殺，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在這樣一個荒廢的位面安裝如此精密的監控設備？

這不是一場天災，這是一場被架在聚光燈下的實驗。而她，以及外面的那九十多個人，就是被丟進培養皿裡、供人觀賞和記錄數據的白鼠。

裴晞的手緩緩摸向兜裡的多功能剪刀。

只要她踩著貨架上去，一下就能把這個脆弱的鏡頭砸個稀巴爛。

但在指尖觸碰到冰冷金屬的瞬間，她的動作停住了。

砸碎它，除了能宣洩一時的憤怒，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反倒會打草驚蛇，告訴背後的觀察者：受試者編號07是個不可控的刺頭。

在敵強我弱、甚至連對方的真面目都沒摸清的情況下，暴露敵意是最愚蠢的行為。

被看見，也代表著機會。

監控是有死角的。只要有死角，就意味著有視覺盲區；只要它在轉動，就意味著它的覆蓋範圍有跡可循。

背後的觀察者既然想看，那就讓他們看。但看什麼，得由她說了算。

裴晞抿緊了唇，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絲毫屈服，反而燃起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反向算計。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防水筆記本和原子筆，就著指縫漏出的微光，開始在紙上勾勒。

她沒有看天花板，而是僅憑剛剛那一瞬間的視覺記憶與耳邊傳來的馬達微鳴，在紙上精準地畫出了一個扇形。

【倉庫A點，高度2.8公尺。】
【下俯角約35度，水平旋轉週期：42秒。】
Index【左側死角半徑：0.6公尺。】

她一筆一劃地寫著，字跡工整、理智得像是在做一份災區醫療物資的盤點報告。

夜，越來越深。

倉庫外的街道上，偶爾會傳來重物被撞翻的巨響，以及受試者臨死前被撕裂的、短促而絕望的慘叫。每當這種聲音響起，右上角的人數就會像壞掉的計數器般往下跳動。

裴晞充耳不聞。她蜷縮在監控鏡頭正下方的絕對死角裡，將背包抱在胸前，給自己提供一絲微弱的溫度。

她沒有睡。在這種環境下入睡等於慢性自殺。

大腦因為高度緊張而微微發刺，左手掌心那條新生的粉紅色肉痕在黑暗中隱隱發癢，提醒著她這具身體正在發生的異變。

她一邊用乾裂的嘴唇抿了一小口水，任由清涼的液體在乾枯的喉嚨裡劃開，一邊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倉庫大門上方的通風口裡，終於滲入第一縷帶著灰霾的灰白晨光時，外面的咆哮聲終於漸漸平息了下去。

清晨來了。
第一天，她活下來了。

【當前人數：74。】

一夜之間，又有十二個人變成了這座城市的養分。

裴晞緩緩站起身，長時間的蜷縮讓她的關節發出微弱的彈響。她沒有立刻拉開擋門的貨架，而是走到那堵貼著監控死角的牆壁前。

她看著自己的左手臂。

晨光透過通風口，恰好照亮了她手臂內側的皮膚。裴晞拔出原子筆，在粗糙的皮膚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三個數字。

那是她昨晚摸清的、這個倉庫裡監控的三個關鍵覆蓋角度。

墨水刺進皮膚，有些微發藍。

寫完後，她緩緩拉下衝鋒衣的衣袖，將那些數字連同手腕上的【07】一起，死死地遮掩在衣服底下。

裴晞抬起頭，視線穿過黑暗，直直地對準了天花板角落裡那枚正機械轉動的鏡頭。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抹近乎死寂的冷靜。

嘴唇微動，她對著那枚冰冷的玻璃鏡片，用極輕、極緩的聲音說了一句：

「你在看，那就看仔細一點。」

她把背包帶重新束緊，確認剪刀的位置，走進了第二天的灰白晨光裡。